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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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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內耗

世上的打工人共有兩種, 一種單純地是為了謀生賺錢,另一種更單純,是為了愛, 雖然第二種人很稀少,但的確是真實存在的,譬如秦國的太仆就是這種人。

太仆這個職位周朝時就存在了,掌管輿馬畜牧之事, 偶爾還要親自為大王執轡駕車, 現在秦國的太仆名為簡,已經六十多歲了, 是秦國宗室子弟, 不對,這個年紀, 應該叫他宗室長老,他自小就喜歡馬匹, 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喜愛它們,所以才會這麽大年紀還不退休, 依舊留在崗位上繼續發光發熱, 這也是他敢斥責章湣,連嬴異人都沒勸好的原因。

沒辦法, 輩份大。

他年紀雖老,但老當益壯,車技不輸許多壯年子弟。

當姜珂見到這位精神煥發的太仆時,心裏不由得感嘆, 這秦國官場老齡化也太嚴重了吧?

太仆看見章湣, 用眼刀子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問他來禦馬場幹什麽, 是已經湊齊罰款了嗎?

章湣獻寶似的將姜珂推到太仆面前。

姜珂把馬蹄鐵的原理和太仆說了一遍,聽得他簡直驚為天人,豁然開朗,不停地念叨自己之前怎麽就沒想到這種簡單方便的物件呢?

馬蹄鐵這玩應應該算是穿越者必備裏面最簡單的一項技能了,就是將鐵條鍛打成一枚貼合馬蹄蹄掌的U型模具,再在鐵砧上鑿出八個孔洞,用來釘釘子固定就完成了。

因為鍛造過程簡單,所以即使鐵匠們第一次鍛造這個物件,經歷過幾次失敗和調整後,也能在一個時辰之內將它們鍛造出來。

燒得通紅的鐵片要先在蹄掌上燙一下,這些本來是姜珂在小視頻上看到很平常的釘蹄步驟,太仆卻開始猶豫不定了。

“這……”他的表情很為難,“姜淑女,一定燒我的馬蹄嗎?”

姜珂:“簡太仆,請註意措辭,是你的馬的馬蹄。”

她解釋道:“這個步驟是為了燙平指甲上的小坑窪,使其更好地貼合腳掌。”

太仆還是很糾結,雖然平時會有專門的馬吏為馬匹修剪馬蹄,但用燒紅的鐵片燙它這種行為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不過他是個明白事理的人,糾結歸糾結,但知道這些都是有利於馬匹的生長和延長使用壽命,於是讓手下按照姜珂的命令行事。

在馬掌上釘鐵釘,太仆的共情能力很強,已經開始代入到往自己腳上釘釘子的行為了,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腳。

嘶……那得多疼。

姜珂看出了他的想法:“太仆,您莫要擔心,馬並未感到任何疼痛。”

她的語氣很確信:“如果馬匹感到疼痛,您的身上也會疼的。”

太仆不解問道:“為何?”

他開始自我腦補,難道這馬蹄鐵還有能將馬和人的痛感連在一起的作用?那這也太神奇了吧?就連他們的先祖非子都無法做到呢。

姜珂:“因為馬疼的時候會踹你,所以你也會感到疼痛。”

太仆:……

太仆是個氣性大的人,被姜珂說得吹胡子瞪眼的,心想這小娃娃太目無尊長,沒大沒小了,簡直過分!

然而他心中的一切負面情緒都在馬兒釘完蹄鐵之後消失了。

馬匹剛開始還不習慣腳掌上被釘了東西,走路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別扭,蹄鐵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不過大概半刻鐘後就好多了,看著馬兒在場中矯健的身姿,想到以後每年能減少幾乎一半以上因為蹄掌磨損而退役的馬匹,太仆的心情瞬間變得好極了。

他又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是鬼谷中人,之前的馬鐙和馬鞍也是她研發出來的,看姜珂的眼神立馬就變了。

變得熱切,慈藹起來,什麽沒大沒小?那叫性情直率,什麽目無尊長?那叫磊落不羈。

他面上帶笑,讚嘆道:“阿珂啊,你可真是個好孩子。”

姜珂:?

你這態度變得也太快了吧?稱呼一下子就從小娃娃轉變成了阿珂,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關系多好呢?

這時,太仆的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章湣,沒好氣道:“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去想想辦法怎麽才能將欠我的馬錢還了。”

雖然知道他這話大概率是氣話,但姜珂還是想說:

想看變臉不應該去四川,來鹹陽,秦國王室讓你分分鐘體會到什麽叫“百變老秦”。

此時嬴異人正在和大臣們商量政務,他的對面是上次出使趙國的謁者姚賈,和蒙驁將軍之子蒙武,他們在商討有關上次趙國刺殺的事情。

這時,突然接收到了一個消息,言說姜珂又研究出了一種叫做馬蹄鐵的物件,可以防止馬匹腳掌磨損,嬴異人的反應和之前一樣,吩咐先讓工坊內的匠人們打造出來,實驗一番,若是好用,便成批產出,用到戰場之上,隨後繼續商討政務。

當年長平之戰,白起故意留下二百多名年輕尚輕的小孩子回邯鄲報信,而上次刺殺嬴政他們的刺客中,其中一名刺客就是當年在長平之戰中僥幸存活的士兵,對此,嬴異人十分氣憤。

趙國此時剛結束和燕國的戰爭,燕王那個沒用的東西,燕國有四十萬人的壯年軍隊,卻被廉頗帶著幾萬老幼之兵跟砍瓜切菜似的,直接推到了燕國都城,還倒給趙國割地賠款。

趙國一邊搞刺殺,一邊反侵略,一邊抵抗戎狄,一邊還想來侵略秦國。

即使是作為對手,嬴異人也不禁感嘆趙國精力真多,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勁兒,就不往正經事上使。

和韓國那邊的戰爭很順利,郵人回信道,估計再過半年就能打下韓國兩座城池,嬴異人心裏有了計劃,準備明年令蒙驁老將軍帶兵伐趙。

這邊的朝政剛商討到一半,寺人又帶回了消息,說是馬蹄鐵制造完畢,已經給馬匹們使用上了,目前馬匹還沒有出現任何不適。

嬴異人:……

這是什麽鬼谷速度,也太快了吧!

……

蒙恬和蒙毅通過了選拔,被選為郎官跟在太子身邊,成為了嬴政的護衛。

嬴政有時完成太子太傅留得作業後,會出來找姜珂玩,這天,他剛到姜宅,就看到姜珂坐在院子裏,用手拖著下巴望天,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阿珂,你這是怎麽了,為何看起來如此憔悴?”

嬴嘉替她回答:“她說她最近在"意謀"。”

“"意謀"是何意思?”

從字形上看,是用意識在謀劃?這個詞形容得很好。

“就是我憂傷且頹廢了。”姜珂瞄了一眼嬴政身後的蒙氏兄弟,他們在歷史上是秦始皇器重的重臣,所以就沒避著他們:“我這幾天老是容易多想,做點什麽事情都猶猶豫豫的,一點兒都不利落。”

然後她將眼神放在嬴嘉和嬴政身上,看著他們,意思很明顯,我在emo,需要你們的開導。

她感覺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場無休止的內耗中,心裏五味雜陳的,每天都在揣測著君主的意思,戰戰兢兢,如臨深淵。

姜珂前世見過的最大的官兒就是她們市的市長,相當於此時的縣令郡守,可現在她面對的是一堆中央機關人員,還有那個自己揣測不太明白的大王。

總之,就是有點累了。

嬴政看出了他這點小心思,思考片刻,計上心來,對她說道:“阿珂,一個人若是想要度過一條河流,那他應該怎麽辦?”

姜珂:“有橋走橋,有船渡船。”

嬴政:“那若是沒橋也沒船呢?”

“不知道啊,那咋辦啊?”

嬴政:“若是這河中水深,那就穿著衣裳過河,若是河中水淺,那就撩起衣裳過河。”

“阿珂,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沈默,沈默是此時的姜珂。

她琢磨了一會兒,一下子就明白了嬴政的意思,他這是在告訴自己不要內耗,不要糾結他人的想法,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就行了。

她每天在絞盡腦汁地想如何討嬴異人開心,但實際上,憑什麽要讓他開心?我是他的員工,應該他討我歡心才是,否則,否則我就不給他幹活!

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創飛別人,吾日三省吾身,吾沒錯,吾真棒,吾很強。

想通這些,姜珂一下子就支棱起來了,只覺得自己渾身活力滿滿,天也藍了,草也綠了,小鳥也可愛了。

心中那些五味雜陳的憂思瞬間變成五谷雜糧。

嗯……餓了,想吃飯。

而嬴嘉想的卻是,這似乎是《論語·憲問》中的話,原意是一個路人勸導孔子,既然明白世事深淺,就不要要求別人理解你,自己理解自己即可。

看來太子政這些時日裏學了很多知識啊。

蒙毅:太子這是在勸告姜淑女要善於保全自己,不參與可能會給自己帶來危險的事?

大家心裏各有各的想法,但都沒說出來,都認為自己的解讀才是最標準的答案。

唯有蒙恬,趁著之後一次和嬴政獨處的時機,問出了他心中所想,這穿著衣服過河,和撩起衣服過河到底代指什麽啊?

嬴政似有幾分意味深長之意,他輕笑一聲,問道:“你認為呢?”

蒙恬遲疑道:“您是說要根據實際情況選擇解決方法?”

嬴政:“或許吧。”

他就是隨便編了一個故事而已,至於到底能解讀出什麽道理,那就要看這些人自己的理解了。

反正你看,阿珂現在不是解讀得很開心嗎?

甘泉宮。

嬴異人雖然和華陽太後相互不待見,但還念著她當年的恩情,在意自己的孝順名聲,所以吃穿用度上並未苛待她。

許是為了賭氣,華陽太後近日的衣食穿戴都極為奢侈,明明是白天,她殿內十五連盞銅燭架上的膏燭卻全部點燃,燈影互不交疊,沒有影子,照得整個宮殿內明亮異常。

華陽太後妝容精致,表情嚴肅,緩緩從邸後走出,看向排著隊,恭敬站在殿中的三人,他們分別是華陽太後的弟弟熊宸,當今楚王完在秦國為質時和先昭襄王之女所生的二子,熊啟,熊顛,即日後的昌平君和昌文君。

華陽太後緩緩開口問道:“你們有什麽想說的嗎?”

事到如今,她方才意識到自己真是昏了頭了,這秦庭終究姓嬴,就算她培養再多勢力,終究是鬥不過有著王室血脈的嬴異人。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第二個宣太後。

而自己並沒有這些功勞。

殿中一片沈默。

“熊宸,當初你信誓旦旦地承諾,趙地游俠一定能滅掉趙女和邯鄲來的那個小崽子,可結果呢?他們不僅活著回到了鹹陽,就連趙地的那些游俠也全都失去了蹤影,先王葬禮之上,全宗族的長老們都看到他能當大任的從容一面了。”

“還有你,熊顛,這就是你跟我保證的,肯定能讓他眾叛親離的妙計?妙啊,可真是妙啊,眾叛親離到讓他直接當上太子了,大王還把蒙家那兩個小崽子扔給他當郎官了。”

華陽太後努力保持自己作為太後的優雅氣度:“然後呢,接下來你們有什麽打算?再出個什麽主意把他送上秦王的位子上?”

“我這太後幹脆也別做了,把這位子讓給那趙女好了!”

陽泉君連忙道:“阿姊,這可不行!”

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弟弟,華陽太後忍無可忍,她雖然是典雅得體的宗室女,身量嬌小,但骨子裏流淌著的是楚國的血液。

他們楚國,從五十公裏的小國開始,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幾百年前就不服周朝了,攻打別國從來不需要理由,直接一句“我蠻夷也”,想揍誰揍誰。

她揚起自己保養得體,帶著刻有鳳鳥紋玉戒的右手,“啪”的一聲,打了陽泉君一個大嘴巴子。

“廢物!”

玉戒上凹凸不平的紋樣在陽泉君的臉頰上劃出一道血痕,由此可見她的力氣之大。

打完之後,華陽太後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自己心中憤怒稍輕一些了。

見此情形,熊顛勸道:“太後莫要動怒,氣大傷……”

話還未說完,又是“啪”的一聲。

華陽太後:“你也是個沒用的廢物!”

熊啟:……

他默默地往後縮了縮,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怕她也給自己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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