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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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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情誼

儒家的主張是這樣嗎?

嬴異人覺得嬴政的話有點兒不對勁兒, 但實際上又很對。

他將目光看向趙姬,發現趙姬的表情很平常,沒有任何波瀾, 甚至比自己還要淡定,仿佛已經聽嬴政說過無數遍類似的話了。

他又問:“政兒,你知道儒家學派還有什麽主張嗎?”

嬴政道:“吾日三省吾身。”

這是孔子論語中的句子,意為每日多次反省自己的言行, 起到規勸自己之用, 嬴異人認為這句還有些用處。

嬴政:“今日是否讓自己國家的黔首全都吃飽穿暖?是否讓朝中臣子都盡心國事?是否讓別的國家都臣服?”

嬴異人聽完,瞳孔略微有些放大, 心裏疑惑, 孔子什麽時候說過這話了?

不過,這話聽著他心裏很舒坦啊。

“你口中的阿珂是指?”

雖是疑問的語氣, 但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根據秦諜的密報和屠門賈的敘述, 嬴異人早就得知姜珂的存在,並知道她已經跟著嬴政回到鹹陽, 現在就在章臺宮中。

嬴政道:“她名姜珂, 是兒臣的門客。”

嬴異人從屠門賈口中得知,姜珂是位女子, 且年紀很小,才只有九歲,和政兒年紀一般大。

屠門賈還給了他一卷簡牘,說這是姜珂來找嬴政自薦時的對話, 他一開始沒怎麽放在心上, 只以為這是小孩子之間的扮演游戲,便將其隨便放在殿中的架幾案上了, 沒再註意。

現在看來,這姜珂……

好像還真有點兒東西。

他按照記憶從案上翻找出那份簡牘,很厚一卷,拿在手中,沈甸甸的。

嬴異人心想,這小娃娃還挺能說。

“關於諸子學說,你還有何觀點?”

嬴異人一邊問,一邊打開手中的簡牘。

姜珂雖然能忽悠,但自薦那日終究還是有疏忽。

因為歷史的原因,他知道嬴柱和嬴異人活不長久,絕對自信嬴政十三歲就會繼位,成為秦王,一統天下。可別人不知道這件事,當時她就那樣直接地說出要輔佐嬴政成為秦王,若是被有心之人聽到,難免不會認為她有狼子野心。

好在屠門賈教導嬴政多年,姜珂還救過他,都是過命的交情,所以將她那天的某些“豪言壯語”給省略了,只留下這些百家學說之言。

嬴異人一心二用,眼睛仔細看簡牘上的內容,耳朵也在認真聽嬴政的回答。

“兒臣認為,墨家所言兼愛,非攻……”

“……”

邊看邊聽,嬴異人得到了一點小小的震撼,他的眼睛也變得越來越大,逐漸從0變成了○

這簡牘上的字真是每個字都寫到了他的心上,讓他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

耳邊的話更是言之有理,讓他耳目一新一新又一新。

這份簡牘,好啊。

這兒子,也好啊!

不過他敏銳地找出了其中一處問題。

是關於陰陽家學說的問題,陰陽學說源於上古時期天文,厲譜,雜占等六種術式,後又發揚為五行,亦稱五德,主要是指金木水火土這五種能力,用其來與天地萬物和諧相處。

這是陰陽家原本的思想。

但從嬴政口中卻變成了醫,工,農,律,藥這五類,嬴異人雖才繼位,但也知道這五項是治理國家所必須的。

可……

“政兒,醫和藥為何要貳分其類?”

醫藥,醫藥,這兩樣極其接近,混在其中簡直格格不入。

嬴政道:“回父王,阿珂說"藥"是一種名為火藥的物件,可以用來上陣殺敵,並非是用來治療傷勢的藥。不過可惜她學藝不精,這東西還不熟練,需要再研制數年方可實用。”

嬴異人:……

聽來聽去,他就對這“火藥”特別感興趣,結果那女娃娃居然來一句學藝不精,還要再等幾年?

哦,不對,他還對自家孩子口中名為“化學”的學科感興趣。

化者,變化反易之詞,寓意世間萬物從無到有,創造化育,想來是個極其有趣的學說。

老秦家有個優點,那就是不恥下問,這一點從孝公對商鞅,文王對張儀就能看出,同樣,嬴異人也絲毫沒有覺得向自家孩子請教問題有什麽難為情的。

“政兒,你且給為父講一講這化學是何學說?”

嬴政將腦中的知識系統地總結出來,隨後和嬴異人談論這些。

他思維靈活,言談之間條理清晰,脈絡分明,嬴異人逐漸忘了時間,聽得入迷起來,隨後又問了有關算學的內容,出於一個王的敏感,他感覺若是將嬴政口中的“簡體數字”用來收取賦稅,核算糧草,定會使秦國官吏們處理政務的效率事半功倍。

嬴異人將視線移向趙姬:“阿妍,你怎麽看?”

妍,是趙姬的閨名。

趙姬:?

我也要考學問嗎?

“大王,妾以為政兒說得對。”

她雖然不像嬴嘉和姜珂那般能言會道,但好在有個聰慧的兒子,嬴政說什麽,她在後面附和就是了。

嬴異人又問嬴政:“政兒,你於咱們秦國有質趙之功,功不可沒,可有什麽想要的?父王今日高興,統統都滿足你。”

君王的話,可以信,但不能全信,即使眼前之人是嬴政的父親那也同樣,說是統統都可以滿足,但這其中有份度量,嬴政心中的那份企望絕對不可以超過這個度。

說起來也怪,嬴政覺得自己仿佛天生就懂這些道理似的。

他起身朝著嬴異人稽首跪拜,表情恭敬:“多謝父王獎賞,兒臣能回鹹陽見到您,留在您身邊,對此已經很滿足了。阿母在邯鄲時常思念您到深夜落淚,屠門先生和嫠媼照顧兒臣多年,姜珂也曾幫過兒臣許多,這些人對我恩深義厚,實難忘懷,請父王多多地獎賞他們吧。”

其實他想要太子之位,但現在還不能說出來。

嬴異人有些驚訝,其他幾人他能理解,畢竟他們四人一起在邯鄲度過五年時光,感情自然深厚,可這……姜珂?

“你和那小娃娃相識短短兩年時間,哪裏來這麽多的情誼?”

嬴政:“情誼的深厚不在於相處時間長短,有些人相識到老卻還不怎麽了解,有些人初次見面卻仿佛已經認識很久了。”

嬴政知道姜珂為了跟自己回秦國,放棄了繼續和荀子游學的機會,也聽見了那天她拒絕燕丹的話,從第一次見面的那件綈袍,到後來的水晶杯,他與姜珂,相識雖短,情誼卻深,恰如衣之表裏,相輔相成。

嬴異人:“所以你寧願自己不要獎賞,也要為她求一份獎賞?”

嬴政:“不僅是她,還有阿母,屠門先生,和嫠媼。”

“百年前有位叫做子產的賢人曾經說過,一個人喜愛另一個人,總是想要那個人得到好處,兒臣喜歡他們,所以想要為他們求些獎賞。”

聽完他的話,嬴異人高興得心裏輕飄飄的,腳步像是踩在雲端。其實就算嬴政不說,他也會賞賜這些人,他心裏高興是因為嬴政今日的談吐,修養,知識等都大大出乎他的預期。

就像是得到了一只封閉的木盒,本以為其中是雜玉或芻草,可當把它打開後,卻發現裏面是一塊無需雕琢,鋒芒已露的寶玉。

好啊,吾兒甚好啊。

……

日暮時分,天色昏暗,影影綽綽,章臺宮一處偏遠宮殿中,晚風將樹枝吹得直搖晃,深秋的夜晚,溫度已經很冷了,可院中人影卻還未離去。

荊軻抱著劍,斜倚靠在一顆槐樹上,打量著眼前姜珂,嬴嘉二人,並對她們基本功的姿勢加以修正。

“腰背挺直,劍要和手臂維持在一條線上,對,就是這個姿勢,保持一刻鐘。”

姜珂頭上累出滾滾汗珠,但還是咬牙堅持,沒有半點放棄的想法。

荊軻問她:“阿珂,你累不累?”

姜珂累嗎?答案是肯定的,她不光累,她都快累死了。

荀子教過姜珂雅言,可六國之間卻沒有統一的字,換句話說,姜珂當年在邯鄲的字,白學,如今又要從頭開始學習秦字。

天不亮就起床,既要習秦字,又要跟著荊軻學劍術,還要關心秦庭動向,每天過得比春耕的牛都累。

但她嘴硬。

“不,不累。”

荊軻又將視線轉向嬴嘉:“小嘉,你呢?”

嬴嘉更累,姜珂畢竟身體裏有個大人的靈魂,她是真小孩,但看到自家主君都沒喊累,她一個做門客的,有點不好意思喊累。

“我也不累。”

荊軻:……

好好好,倆小孩雖然脾氣一個比一個倔,嘴一個比一個硬。但這精力是真旺盛啊!

好不容易熬到時間,姜珂和嬴嘉正準備回去休息,忽然看到一個身影著他們走來,仔細一看,正是嬴政。

幾人湊到一起寒暄片刻,嬴政突然對姜珂說道:“阿珂,你明日可有空閑?”

姜珂問道:“怎麽了?”

嬴政:“我父王他對鬼谷之徒很感興趣,所以明日要召你去長明殿中問話。”

姜珂有些不可思議。

這算什麽,始皇他爹直聘嗎?

關鍵是姜珂還沒有準備好啊。

和嬴政不同,嬴異人可是個成年人,能鬥過先王一群兄弟和華陽太後的男人,肯定心機深沈,她緊張啊。

她問嬴政:“你會陪我一起去嗎?”

嬴政搖頭:“父王明日並未召我。”

又將視線轉向嬴嘉,嬴嘉什麽也沒說,只給了她一個加油的眼神。

姜珂晚上又失眠了。

所以她背了一宿稿子,這次的態度比上次認真多了。

只一宿時間她就熬出了兩個大黑眼圈。

日中時分,她在眾人的期待的目光中去往長明殿。

這個場景……和姜珂想象中風蕭蕭易水寒的場景差不多,依依不舍像是要上刑場似的,平白弄得有些悲壯。

在寺人的通傳聲中,姜珂進入殿內,按照嬴嘉所教導的禮儀趨步向前,朝著嬴異人行禮。

“鬼谷姜珂,參見大王。”

嬴異人:“你就是鬼谷子的徒弟?”

他細細打量面前這個女娃娃,有些膽量,水靈靈的眼睛裏透出一股狡黠,從氣質來看,不像他查到資料中所顯示的那樣,是個閭左之巷中的貧苦娃娃,可看他那並不纖白的粗糙雙手,又的確符合簡牘所寫。

姜珂努力穩定自己的情緒,回道:“正是。”

她看向眼前這個男人,這位秦國的王,雖然身著常服,可從氣勢來看,卻給人一種無形之中的壓迫感。

也不知嬴異人存了什麽心思,將姜珂叫到殿中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請她用午食。

宮婢們緩緩而入,為她送上鮮美昂貴的食物,可以說這是姜珂兩輩子以來吃過最高級的飯了。

桌上簋鼎匕箸等餐具一應俱全,都是些象牙,金玉,漆器等稀有材料所制,這還不算什麽,桌案旁還站立一位容貌美麗,舉止優雅的宮婢為她逐一介紹菜品。

有猩唇,獾掌,鼉羹,象鼻等鮮味,還有天鵝炙,駝麋等八珍,可能是考慮到姜珂年齡尚小,所以並未給她上酒,而是以柘槳所代替。這些珍鮮美味,平民之流別說見到,吃到,或者聽到了,就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

姜珂對此,卻是一道都不想送進嘴裏。

她已經在心裏默默地把這些東西換算成時間年限了。

這個判十年,那個判五年,這個判六年……前面的大象鼻子不得判二十年啊?

最關鍵是,這些野生動物體內指不定有多少細菌呢!

如果可以,她想喝一碗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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