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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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金夕率殘部一路向東, 還未入關,就感受到地面的震動,那是訓練有素的兵馬行進的聲音。

她視力極好, 勒住馬瞇眼看去, 認出了皇帝儀仗。

世子在她身旁嗤笑:“陛下對你當真極好, 大張旗鼓千裏相迎,史書裏都難找。”

金夕如何聽不出他的意思, 這番大陣仗,是把她放在火上烤。登高跌重, 先捧後殺,如此榮寵, 也預示著她死期將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用不著在這兒說風涼話。”

世子見她會錯了意,話愈發露骨:“你說, 他今天迎的是戰敗的將軍,還是久去不歸的女人?”

金夕神色微動,扭頭看他:“你如何知道?”

那日大軍出征, 皇帝對她耳語,聲音極低,連親兵都不曾聽見。

“果然。此事天下皆知,只有你後知後覺, 男女之間哪有什麽同袍之誼、君臣之禮?”

自從二人把話說開, 世子大人再也懶怠虛與委蛇,說話愈發難聽。

金夕懶得與他爭辯:“你再不走, 等禦林軍過來,你就走不了了。”

“怎麽, 怕我擾了你的雅興,妨礙你們二人重逢喜悅?”

“我以前倒不知道,世子大人這麽喜歡拈酸吃醋。”

世子表情一滯,捏緊了韁繩。

“他不會真心待你。”

“真心?”金夕笑出了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富有四海,真心算什麽東西?”

她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弟兄,又笑:“我統帥三軍,還要真心做什麽?”

然後又看向他,笑意愈深:“我勸你也不要談真心,這東西你要不來,也給不起。”

她明明在笑,笑得張揚明媚,卻讓人心裏發疼。

禦林軍越來越近,世子驅動馬匹:“你可以站在他那邊,但不要站在他旁邊。我寧可日後你我兵戈相向,血染戰袍,也不想他的血臟了你的釵環衣裙。”

**

金臺夕謹遵醫囑,少看手機多睡覺,夢中斷斷續續閃過小說情節片段,卻擡不起力氣落到文字上。

呼吸著郊區清新的空氣,在金師傅和李女士的精心飼養下,她只花了兩天就回覆元氣,在三層大別墅裏活蹦亂跳,除了間或擤一擤鼻涕,和好人無異。

這條早上,她半躺在飄窗上看小說,正看到男女醬醬釀釀的緊要時刻,金滿富在菜園子裏朝她喊:“閨女,你什麽時候這麽上進了,一大早就有同城快遞給你送考證資料!你要考什麽證?”

金臺夕一楞,沒聽說寫網文還要考證的,難道是敏感詞匯有效規避證?

這年頭逼她上進的只有副主編大人程雨霽了,沒少給她寄提升文學素養的書,可惜她一本都沒看,只愛看黏黏糊糊的言情小說。

她蹬蹬蹬下了樓,刺啦一聲撕開了快遞文件袋。

裏面掉出來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冊子,和一堆A4紙。

金滿富撿起小冊子,念道:“朝歌科技(京城)有限公司商業計劃書?我以為你上回說要搞風投是鬧著玩的,原來是真的呀!”

金臺夕趕緊撿起地上的A4紙,發現是一式三份的股權轉讓協議,甲方處已經蓋好了方方正正的人名章。

她邊往屋裏走,邊暗罵此人太愛裝樣,一共三個字,自己寫很難嗎?

金滿富追著她問:“你要考什麽證?”

金臺夕擺了擺手:“股權登記證!不是我要考,是有人想讓我考。”

“誰啊?”金滿富眼尖,在女兒藏起協議之前,瞧見了上面“周牧野”三個字,不禁眉開眼笑:“我就說小周這人不錯,還知道催你上進呢。”

“他是要坑你的血汗錢!”

“嗨,街裏街坊的,說什麽坑不坑。再說了,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就得給小輩花。”

金臺夕站住了腳,問出了心中盤桓數年的疑惑:“爸,你現在倒想得開,當年怎麽不這樣呢?大風刮來了錢,你為什麽不讓我花,還騙我家裏窮?”

金滿富撓了撓後腦勺:“你那時候不是還小嘛,我怕你意志不堅定,窮人乍富長歪了。”

這話挑不出毛病,但問題在於:“你要裝就裝到底,為什麽要送我去貴族學校?”

金滿富雙手握拳,目光堅決:“你媽說了,再窮不能窮教育!”

這話也挑不出毛病,金臺夕張了張嘴,沒有想出下一個問題,白咽了一口空氣在肚子裏。

父女倆罕見地冷場了。

正不知說什麽,突然的來電救了場。

金臺夕趕緊接電話,可聽清對面人的聲音後,感到十分後悔。

“你不要掛電話,我不是來煩你的,只是想幫小周總一把,請你牽個線。”

秦青說話,總是冠冕堂皇。

以前崇拜他時,覺得他高風亮節,現在卻覺得虛偽。拉黑了換個號碼繼續打,還說不是騷擾。

“不必。你要是幫得上他的忙,該是他請我幫他牽線,而不是你上趕著。”

秦青聲線很穩:“看來你也知道他需要幫助。小周總為人驕傲,大概不會告訴你他的窘境,但你還是察覺了。事實上,情況比你想的還要糟。”

金臺夕拿開手機,拇指懸在紅色按鍵上,始終按不下去。

耳朵離開了聽筒,秦青的聲音顯得微弱:“小夕,你對我有成見,我是真心想要幫他。你讓我和他見一面,好不好?”

她掛了電話,從金滿富手裏拿過小冊子:“走,我搭你的順風車,出去見個人。”

“你流感還沒好利索呢就出門,這不是禍禍人嗎?”

“得流感都能堅持上班,怎麽不能見人?再說是他非要見我的。”

金滿富小跑跟在閨女身後:“可是我也不打算出門啊,你搭的哪門子順風車?”

**

秦青打量著匆匆而來的金臺夕,瞧了瞧她遮了大半張臉的口罩,又瞟了一眼她身上明顯略顯倉促的裝束,欲言又止。

金臺夕不耐煩:“有話快說。”

“其實你不化妝也好看,口罩摘了吧,挺悶的。”

金臺夕指節輕叩杯壁,震起了一連串氣泡:“我是為了你好,摘了口罩,我可說不出什麽好話。”

秦青無奈搖頭:“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你還在惱我。如果當初你沒有一走了之,跟我好好溝通,我們未必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想要走到這一步,才會走到這一步。你有正事就說,沒正事就走人,我買單。”

秦青低頭苦笑:“也是,我們本就不相稱,小周總這樣的家世,才配得起你。”

金臺夕有點後悔了,拿起手機給金師傅發消息:“不用找停車位了,轉一圈來門口接我。”

秦青這些年日夜與客戶打交道,自然看得出她神色不耐,連忙說道:“即便小周總家世再好,現在也只有我能救他。”

“為什麽知元證券願意投錢給他?”

“自然是我從中斡旋,無論你和誰在一起,我都希望你過得好一些。”

金臺夕的笑聲從嚴實的口罩裏傳出來:“秦師兄,你還當我是小孩子麽?一個投資經理,能左右公司的資金,未免也太過兒戲,至少等你做到MD,這話才有說服力。”

周牧野裝B時曾經說過,知元證券至少要到MD級別,才配和他談生意。

秦青一下子變了臉色:“金臺夕,我原來沒發現你是這麽拜高踩低的人。不談職級,全京城現在哪個投資人敢給朝歌科技投一分錢?”

“別人都不敢,為什麽知元證券敢,就因為你們是外資有恃無恐嗎?我倒想問問,朝歌科技有什麽東西,值得你們冒這麽大的風險,不惜和周家、馬家為敵?”

秦青斟酌了一下,說道:“朝歌科技面向智慧生活的大訓練模型非常先進,應用場景很多,一旦成功商用,會大大便利人們的生活。我們是負責任的資本,願意為此承擔風險。”

金臺夕對投資一竅不通,只學過粗淺的政治經濟學。

課文怎麽說的她忘了,大概意思是,所謂資本,只有趁火打劫,不存在雪中送炭,冒一分風險,追求的是百倍千倍的利益。

反推回來,冒著這麽大的風險,知元證券都敢投錢,說明這事兒有利可圖。

她靠在椅背上:“說來聽聽,你能給朝歌科技投多少錢?”

秦青胸有成竹:“我測算過朝歌科技的負債,三日之內,面臨上千萬的利息兌付。只要小周總和我們簽訂協議,我當天就能給他放款一千萬,幫助他渡過難關。”

“才一千萬?”

金臺夕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周牧野那麽執著於一千萬這個數字。

這數目對他們之間淡薄的交情來說,確實是天價,但對周牧野自視甚高的身價來說,也著實寒磣。

“當然了,後續我們還有一系列支持計劃,希望能和小周總當面詳談。”

金臺夕伸手在包裏摸索,說道:“虛頭巴腦的有什麽好談的,一千萬的小生意根本用不著他出面。哎,你帶筆了嗎?”

秦青被她問得一楞,隨即從胸口口袋掏出一只簽字筆,遞到她手裏:“你需要的,我當然帶了。”

金臺夕隨口道了聲謝,從包裏拿出一沓A4紙,埋頭寫了起來。

“你這是……?”秦青見她半天沒擡頭,忍不住問道。

“哦,和你沒關系,我有筆上千萬的小生意,趁有空處理一下。”金臺夕把紙張裝進帆布包,然後擡手叫服務員:“您好,麻煩買單!”

手剛擡起來,就刷地一下放開來,擋在了眼鏡上——口罩加手掌,可謂嚴嚴實實,萬無一失。

“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秦青關切道。

金臺夕咬牙切齒:“別說話!”

秦青想了想:“沒關系,我來買單。”

他回過身,然後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小周總,您來了!我正在跟臺夕說呢,你……”

周牧野從他身邊掠過,徑直走向金臺夕,把她捂在眼睛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金臺夕有點不敢睜眼。

這事兒雖然她沒義務解釋,但確實很難解釋。

“怎麽了?有種出來跟人私會,沒膽子承認?”

周牧野低沈的聲音貼近她耳側,震得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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