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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只小天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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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只小天龍(6)

天山童姥抱起方思阮,剛飛出明昭宮,就有四個侍衛飛來想要攔下她,她空出的一只手向他們身上隔空輕輕一拍,四人在半空中仿佛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墻壁,霎時間就彈了回去,倒在地上昏厥過去,不知生死。

方思阮在她懷中,耳畔傳來颯颯風聲,她遙遙地向底下望去,李秋水慌張焦急的神色驀然間沖入眼中。

李秋水緊隨在後追逐著,一路之上,越奔越快。

頃刻間,她們已經出了皇宮、出了慶興城,來到了一片茫茫的深山野嶺之間,疾行群峰之上。夜間一片黑暗,不知名的鳥兒發出咕咕的詭異叫聲,令人膽寒悚然。

兩人俱出自逍遙派門下,先後拜了同一個師父,身手皆飄渺俊逸,在山野間奔走快如閃電,天山覆雪,衣袂飄飄,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1],仿若天宮仙子。

天山童姥和李秋水一前一後,她們二人之間只剩下七八丈的距離,但偏偏李秋水拼勁全力都追不上這最後的距離。天山童姥比李秋水早入門將近十年,武功比她高些,於輕功上也是如此。縱使她懷裏抱著個少女,依舊能夠將李秋水遠遠地甩在後面。

奔跑間,李秋水呼吸竟亂了起來。

天山童姥越是見她焦急心中越是暢快。這些年兩人對抗之間向來都是不分伯仲,這次難得的她終於占了上峰。

她此時尚有餘力,故意激她道:“聽說你要給你的這個明昭公主招駙馬。哈哈哈......你們西夏要辦喜事,光喜事有什麽意思,索性不如連喪事都一起辦了。喜事喪辦,好好的熱鬧一番。”

李秋水心中本就焦急異常,此時被她言語一刺激,霎時間就覺頭暈眼花,體內真氣驀地一洩,足下立刻慢了下來。等她緩了緩,重新凝聚真氣,附近哪還有天山童姥的人影。這一耽誤的功夫,她就再也追不上天山童姥了。

李秋水心一冷,光禿禿的峰壑在夜間黝黑一片,她的眼前也是一片黑暗,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漫天的飛雪朝她飄來,不透氣地將她全身包裹住,把她裹成了個沒有人氣的雪人。

一會兒想著萬一天山童姥真的像她說的要殺了明昭,怎麽辦?沒有照顧好師父師娘唯一的女兒,她怎麽對得起他們?

李秋水胡思亂想著,大腦裏一片混亂。

一會兒又想到縱使天山童姥不殺明昭,但自從她走火入魔成了個“長不大的孩童”之後性情越發乖僻,她建立靈鷲宮,用生死符控制了那三十六洞洞主和七十二島島主,每年都要折磨打罵他們,這件事情她也有所聞。

如果她將這些手段用在明昭身上,缺胳膊少腿的,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自從她遇見明昭之後,就將對師父師母的敬愛和愧疚都投射在她身上。

這些年裏,她一直將明昭視若珍寶,錦衣玉食地養育著她。靈鷲宮這般苦寒難熬,她的明昭怎麽能受得了這種苦?

李秋水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痛極,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兀自喃喃道:“我一定得救回明昭,一定得救回明昭。”

她不停重覆著,這一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急切,李秋水的眼眸漸漸地清明起來。長風怒嚎,幾點黯淡的星子散下朦朦朧朧的素暉,落在她的身上,李秋水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

地面微微振動起伏,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漸漸傳來,回蕩在空曠的山間,似有氣吞山河之勢。塵土飛揚,西夏侍衛終於策馬追來,出現在了李秋水視線之中。

他們姍姍來遲,為首之人看到李秋水之後才松了口氣,勒馬停下。他身後的侍衛們也跟著停下。

為首之人正是西夏一品堂的勇士,被封為征東大將軍的赫連鐵樹,他看到李秋水,從馬背上翻身而下,率領一眾侍衛向李秋水跪下行禮道:“太後,微臣救駕來遲,還請恕罪。”

他們這一群人都是李秋水的心腹,全都由她一手培養至今。

他們來了,李秋水滿腔的怒火終於有了地方發洩,胸脯不斷起伏,情緒似是激動至極,罵道:“廢物!我養你們那麽多年,今晚有人潛入皇宮中,還不止一個人,竟然還是我一個人看到的,你們那麽多人一個都沒有發現。我堂堂西夏皇宮竟然成了個篩子,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闖進來,如入無人之境。等你們追來,人都已經跑掉了。我養你們有什麽用!”

這些都只不過是李秋水的遷怒罷了,在場之人誰都知道。但她積威已久,侍衛們不敢言,心中卻在不停地叫屈,不約而同地想道,今日闖入的那個“侏儒”武功如此之高,他們一群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對手,就算巡邏發現了她,又怎麽是她的對手,更加攔不住她。

李秋水又轉向赫連鐵樹,冷冷道:“赫連鐵樹,若是明昭出了什麽事,你就拿著你的腦袋來見我。”

赫連鐵樹登時毛骨悚然,梁太後向來是說一不二,她今日既然這麽說了,那就絕不是恐嚇他。若是明昭公主不能安然歸來,他的項上人頭定然不保。

思及此,他頓時肅容,向李秋水保證。

......

這一帶晝夜溫差極大,哪怕白天熾熱如夏,夜晚往往冰冷刺骨。颯颯寒風刮著方思阮的耳廓,一片通紅,她躺在天山童姥懷裏,輕輕呼出一口氣,口中頓時逸出一道白煙。

身後白影倏爾間就被拋下了,此後再也沒有追上。

天山童姥這時才放緩了速度,朝著懷裏人望去,冷哼一聲道:“那個賊賤人倒是挺在意你的!”

她雖然奔走在前方,但時時刻刻都關註著身後的李秋水。她今夜居然被自己要殺了眼前這個明昭公主這一句似有若無的話刺激得直接洩了真氣。

這賊賤人武功雖然趕不上她,但在當今世上也沒有幾個是她的對手,不至於犯下這麽小兒科的紕漏,這此洩漏真氣,全是過於擔憂所致。

方思阮雙頰也被淩冽的風刮得微紅,當年在縹緲峰上兩人其樂融融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有心緩和兩人的關系,於是回道:“她也一定很在意你。”

天山童姥如吞蚊蠅,感到惡心至極,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懷疑懷中的少女知曉二人之間的恩怨,是在故意惡心她,但看她雙目清澈如山巔雪,似乎是真的這麽以為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個冷笑:“我看是我待你太溫柔了,才讓你生出了錯覺。”

方思阮還想與她說話,但天山童姥卻閉嘴不說了。

靈鷲宮距離西夏很近,以她的腳力不過只需要兩個時辰,天山童姥將她帶回靈鷲宮時,天光將熹,天際線隱隱地透著朦朦朧朧的亮光。

靈鷲宮位於縹緲峰上,終年被冰雪覆蓋。

天山童姥抱著方思阮回到靈鷲宮,一路之上所遇到的女子見到她都是又驚又怕,連忙低頭向她行禮,稱呼她為“尊主”。

這宮裏的女子都身著鬥篷,胸口處都繡著一頭兇惡的黑鷲。

靈鷲宮分為九天九部,分別是昊天部、陽天部、赤天部、朱天部、成天部、幽天部、玄天部、鸞天部和鈞天部,掌管九天九部婢女。

宮中宮女的武功都奇高,除卻梅蘭竹菊四大婢女自幼專門服侍天山童姥之外,其他女子都是天山童姥救回來的,她又傳授她們武功。

因此,這些女子都對天山童姥都忠心耿耿,哪怕天山童姥脾氣乖戾,動輒打罵她們,她們始終都敬服她。

此刻,宮女們見天山童姥又抱了個少女回來,也沒有驚訝詫異,只以為這少女的身世與她們差不多,不是家破人亡的,就是被男子辜負了,同樣是個可憐人。

天山童姥將方思阮帶到一間廂房裏,才放下她。

這些年裏,天山童姥無數次潛入西夏早就將西夏皇宮摸得清清楚楚了,連侍衛幾時巡邏幾時休息,甚至是巡邏的路線都打探得清清楚楚的。

所以無花一說起明昭公主,她就極為熟悉地前往昭陽宮去,她也知道明昭公主是她李秋水最為疼愛的孫女。

天山童姥昨夜闖進昭陽宮時,方思阮已熄燈入眠,殿內一片幽暗,看不太清人。她只模模糊糊地瞧見這位明昭公主的輪廓,聽她聲如鶯啼,聲聲曼妙,傳至耳中使人仿若親眼見到了桃杏初綻,就猜測她定是個極為美貌的少女。

不然也不會引得個男人冒死也要闖進西夏皇宮,只為見上她一面。

天山童姥朝她賽雪勝玉的臉蛋上細細望去,甚是嬌艷動人,是個高山瓊雪般的美人,只不過長得倒和李秋水不太一樣,隱隱約約給她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

天山童姥望著她不說話,方思阮也就像她一樣,認真地望著她。

被她溫和的眼光一望,天山童姥頓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沐浴在她此種目光中,她竟感到了久違的暖意。天山童心裏姥不是滋味,眼裏射出厲光,森然道:“你幹什麽這麽看我,小心我將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方思阮早些年的時候回過三次縹緲峰。第一次回縹緲峰的時候,她剛和展昭在一起不久。但那一次回去,縹緲峰上未見一個人影,三個徒弟都不在。

又過了幾年後,她第二次回到縹緲峰,這一次縹緲峰上倒是有不少的人,但還是不見她的三個徒弟。她揪住其中一人,詢問之下,才知道他們這群人都是二弟子無崖子的徒子徒孫們。

方思阮只收了天山童姥、無崖子、李秋水三個徒弟,也只於他們朝夕相處,有師徒之誼,無崖子的徒弟徒孫對於她來說不過只是陌生人罷了。

故人不在,她也就沒有多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第三次是展昭過世,她在那一段時間裏整個渾渾噩噩的,練功走火入魔之後返老還童成了個幼童。她再次前往縹緲峰,途中,卻被李秋水攔下,將她抱回了西夏皇宮封為公主。

從那以後,方思阮就在西夏皇宮裏住了下來。但這麽多年,始終沒有見到李秋水和天山童姥、無崖子之間聯系過。此時距離當年已過了幾十年,算年齡,天山童姥和無崖子都已經垂垂老矣。他們比李秋水要大上好多歲,極有可能已經作古。

她經歷過那麽多次生死,但卻始終看淡不了這些。問起來也只是徒惹傷心,所以也就沒去問李秋水。

不料今夜得以相見,大徒弟天山童姥還在世,這樣說來,無崖子是不是也像天山童姥一樣還活著,只是也和她一樣,與李秋水的關系僵,所以才一直沒有來往?

算算時間,方思阮已經有幾十年沒有見過天山童姥,這次再相遇,自然是怎麽看都看不夠。哪怕天山童姥對她惡聲惡氣也不惱怒。

她只依舊凝望著她,微微一笑道:“你要拿我的眼珠子去做什麽呢?我的眼珠子還是長在我的臉上更加好看一些,挖出來血淋淋的,多嚇人呀。”

但天山童姥卻已認不出方思阮是她的師父。她笑了笑,忽然問道:“我這地方叫做靈鷲宮,你可知為什麽我為什麽起這個名字?”

方思阮微微搖了搖頭,此處原來是縹緲峰,原本只是幾間房子和一個庭院,現在不過只是擴大了些,成了個四四方方的宮殿,倒和西夏皇宮有點相像。

天山童姥逼近她,目光陰森森的,繼續開口向她娓娓道來:“方才路上那些宮女鬥篷上的黑鷲你看清楚了嗎?縹緲峰上盛產黑鷲。這種黑鷲很奇怪,不會飛,但在雪地卻能夠跑得很快,而且個個體大如成年男子。

它們最喜歡吃女人的眼珠子了。尤其越是漂亮的少女,她的眼珠子,這群黑鷲越是喜歡。往往丟給它們,這群黑鷲甚至會哄搶成一團,不鬥個頭破血流不會停下。你長得這麽漂亮,你的眼珠子,它們一定會很喜歡。”

她原以為她這一番話說出來,眼前這個西夏小公主定會被嚇得花枝亂顫。卻沒有料到她平靜地聽完了一切,始終面不改色,臉上甚至還帶著微笑,不知是她心機深沈還是真的天真稚氣。

若是前一種可能,她根本不用裝成這個模樣,而是順溜地拍她馬屁,將她哄得高高興興的,就不會去殺她;若是後一種可能,那倒是怪了,李秋水自己這麽狡詐陰險,卻把這個小公主養得這麽的單純不懂世事。

天山童姥驚詫道:“你這女娃子倒是稀奇,別人見到我都兩股戰戰,恨不得朝我跪下磕頭,你倒是不怕我!”

方思阮如實地說出心中多想,向她微微一笑道:“我見到你歡喜還不及呢,又怎麽會害怕?”

她已經活了那麽久,比她的歲數可是大得多了,足有好幾倍了。這種不痛不癢嚇小孩子的話怎麽能嚇得到她這個老不死。

再說了,她和她說了這麽久的話,可一點都沒動過殺意。

天山童姥見她這副賣乖的模樣,不知為何對她沒有什麽惡感,反而還有點喜愛,明明她是李秋水那賊賤人的孫女。

她心中甚為不解,覺得頗為古怪,目光覆雜地暼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就現在這間廂房住下。”

說罷,她甩了甩衣袖,就要轉身離開。

見她要走,方思阮立刻喚住她,問道:“你人挺好的,為何會和秋......我的祖母處不好?”

她們何止處不好?

她們之間的仇怨,簡直不死不解。

天山童姥驀地轉過身,恨恨道:“那就要去問你的祖母了!我今日這副模樣全拜她所賜。”

方思阮聞言大驚,失色道:“怎會如此?”

天山童姥勃然大怒:“怎麽不會如此?當年我和師兄兩情相悅,但她橫刀奪愛,趁我練功之時故意來嚇我,害得我走火入魔,從此困在了孩童的身體裏,再無法長大。她得到師兄後又和其他男人勾勾搭搭,辜負師兄。”

方思阮瞪圓了眼睛,被她的這一番話震在原地,萬萬沒有想到她們師姐妹反目竟是因為這個原因。

一時間,當年在陳州和無名山間發生的事情走馬觀花般在她眼前閃現。難怪李秋水當時會是那種反應......

她不說李秋水還好,一說李秋水立刻燃起了天山童姥滿肚子的怨怒,她步步靠近方思阮,忽然冷冷一笑,道:“不過我也沒讓她好過,她不是最愛美嗎?我就毀了她的臉,一共四道,我在她的臉上劃了四道!

你不說這事還好,我倒差點忘了,你雖然年紀小,可學得她十足十的做派,昨夜那個黑衣男人,你不久把他拋棄了嗎?我該也給你漂亮的臉蛋上劃上四道!這樣走出去,別人一眼就可以認出你是那賊賤人的孫女。”

方思阮在這信息量極大的話下,徹底失去了聲音。

天山童姥朝她逼近,正要下手,望見她臉上怔怔的茫然神色,心裏突地一痛,氣突然消了下來。這種感覺簡直離奇。一個難以置信的懷疑如閃電般極快地掠過她的心頭,霎時間如遭雷擊。

若這少女真是師父的女兒......

天山童姥腦中突然蹦出了這幾個字,微微一怔,李秋水先前說的話此刻不斷地在她腦海裏回響。她半信半疑,再也下不去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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