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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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賈盼剛接受完一個記者的采訪,她走出門,把墨鏡戴上,一邊哼著歌一邊走向車庫。

手機亮了一下,賈盼打開,看到陶妍的微信。

西妍:[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

西妍:[你以為你現在的光環是誰帶給你的?]

賈盼沒有回覆,把手機屏幕一關,繼續往前走。路邊卻站了個戴黑色口罩的女人,看樣子約莫五六十歲。這女人一從賈盼出現起就死死盯著她,看得賈盼心裏直犯嘀咕。

“曉星?拂曉?”等到賈盼走近,女人笑著念了兩個筆名。這幾天賈盼偶爾會被人在路上叫出這兩個筆名,然而她們大多是驚訝的、興奮的,而不是像這個女人——調笑中帶點輕蔑。

何況,賈盼總覺得這個女人莫名的有些眼熟,給她不舒服的感覺。

賈盼面不改色地說:“你好。”然後就行色匆匆打算繞過她離開。

然後這女人的一句話就把她釘在了原地。

“給了你十年的機會,居然還是比不過一個記憶殘缺、家境低劣的女人,還真是沒用。”那女人也不攔她,只是抱臂靠在墻上悠悠地說。

賈盼不止一次被陳曉辰問“你怎麽過得這麽差?”,但她都不以為意。然而如今的她卻握緊了拳頭,頭也不敢回,艱難地問:“你是誰?”

“才十年,就不認得我啦?”女人低笑著摘了口罩,露出下半張臉。她的身形和手上露出的皮膚都像五六十歲的女人,然而她這張臉卻如八十多歲的老嫗,蒼老無比。

“也是,連我都不認得我自己了。”女人語氣逐漸帶上幽怨,“要不是你如此無用,我怎會變成這樣?”

賈盼轉身看她,眼裏滿是不可置信:“你是……那個神婆?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哼。”女人冷笑了一聲,轉身邊走邊說,“這裏可不是聊天的好地方。勸你跟我來,不然下一個變成我這樣的人就是你。”

賈盼望著她的背影,抓緊了手機,不甘願地跟了上去。

直到走進小巷內的一個屋子,看著木桌上不斷像客人招手的微笑招財貓,以及周圍被風吹動的影影綽綽的正紅色帷帳,看著坐在她面前的那個蒼老的女人,這才感覺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那時,她還只是個有了上頓沒下頓,被家裏人罵是賠錢貨,被部分同學排擠,整日自怨自艾的人。

在見識過同寢室友那如爽文女主一般的美好生活後——家境殷實、相貌美麗、驚才艷艷,她有父母蔭蔽,有好友相伴——賈盼才知道有些女孩的人生是這樣的,一帆風順,好似從沒遇見過挫折。

反觀賈盼,她從來得不到來自父母的哪怕一丁點關愛。從小她就是不被期望的存在,據說剛出生的時候,除了她媽肯抱她,其他親人都當她是死的。

後來連她媽也恨她,無數個深夜裏,她媽媽一身傷痕,流著淚質問她:“為什麽你是女兒?為什麽?”

賈盼也想知道為什麽。後來她讀了點書,學生物了,終於可以回答這個問題:這你得問我爸,當初怎麽就給了我個x染色體呢?

然而沒人想聽她的回答,因為再後來她就有了個弟弟。可以說她弟弟集全家萬千寵愛,雖然他醜、他性格糟糕、他成績稀爛,也還是會被家裏人誇到天上去。

如果不是賈盼牟足了勁考出了個她歷史上最高的成績,學校的老師親自來恭喜她、幫她規劃著填志願、告訴她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一定要她去讀那個大學的話,她可能已經被父母許給別人,在誰的家裏生兒育女了吧?

老師對她說:“賈盼,讀書可以改變命運。老師相信你,你一定可以走出我們這個小城市的。你真的很棒。”

賈盼信了。知識就是力量,她可以自己證明自己的價值,等走出這個小鎮,她就不用被父母架在性別的高臺上稱量斤兩,好像少了身下那幾兩肉就分文不值。

然而她到了大城市之後,才發現,她的價值在普世意義中也不高。她相貌平平、沒有家庭支持、性格懦弱,她引以為傲的成績在這個學校裏算不上什麽。

別人可以在課餘時間發展興趣愛好、談戀愛、參加比賽,而她只能疲於打工、養活自己。

在又一次被父母打電話要錢的時候,她為了避免被認識的人聽到電話,坐在公園的河邊。她說自己實在是沒有錢,僅有的都匯給家裏了。

流水潺潺,賈盼的手緊抓著地上小草的根部,聽手機裏傳來源源不斷的惡毒咒罵。

“你是長大了翅膀野了!別以為你逃得出我們的手掌心,你弟的房子、車子,還都得靠著你呢!你不是有助學金嗎?現在這點都不肯給,以後能指望你幹點啥?”

“你有什麽用?養你不如養塊叉燒,你給不出錢就去死吧!”

賈盼無聲地流著眼淚。

她給不出錢,她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已經沒有一點油脂可以被搜刮了。

那不如去死吧?如果去死的話,家裏人會為她感到有哪怕一丁點傷心嗎?

賈盼想著,站起身,往河的方向走過去。

“小姑娘。”在她一腳將要踏入的時候,身後有個帶笑意的女聲叫住了她。

她回頭,看到個三四十歲的女人站在身後,笑意盈盈地看她。

那個女人笑得好溫和,像她夢裏的媽媽一樣溫柔又和藹,充滿愛意。

“怎麽哭得這麽傷心?”女人慢慢走上前,伸手為賈盼擦眼淚,像個為人主持公道的家長,惱道,“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賈盼跟著這女人,來她在工作的小屋一坐。她壓抑了太久,在溫聲細語的幾番誘導裏,大哭著把這些年的委屈都講了一遍。

“小可憐兒。”女人為賈盼沏了一壺茶,輕輕幫她把鬢發撩到耳後,溫聲道,“別哭了,我可以幫你呀。”

賈盼抽噎著問:“怎麽幫?”

女人輕笑了一聲:“你不是很羨慕你的那個室友嗎?”

她俯下身,在賈盼耳邊輕聲給她講了關於“換魂術”的方法,直聽得賈盼一張小臉煞白。

賈盼結結巴巴地說:“這……這不太好吧。”

“她好的話就只能你不好了,你自己選吧。”女人無所謂地聳聳肩膀。

賈盼感覺自己猶豫了很久,然而擡眼的時候,桌上的沙漏也只是剛漏完一半而已。

她說:“我換。”

女人還在欣賞自己剛做的手指甲,她好像完全不擔心賈盼會拒絕她,只是笑容更加甜蜜:“那你就按照我教你的來做吧~回見。”

賈盼慢慢地站起身,她走到門口時,沒忍住回頭問:“你為什麽要幫我呢?”

女人的身影已經隱在隨風飄動的正紅色帷幕之中,她笑著回答:“可憐的小女孩,我是個沒有道德感的神婆,這是我贈送給你的小禮物。”

“總之,要不要做,全憑你自己。”

賈盼握了握拳,毅然走出了門。

等到她作為陳曉辰,再來這座小屋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個女人的長相變得更加年輕了些。

女人點著煙,眼睛彎彎地對她笑:“你來啦。”似乎早就知道眼前的人是誰。

賈盼身體微微發抖,她問:“就這樣嗎?我就這麽成功了嗎?”

“是的呀。”女人笑得更加歡快,她伸手扯住賈盼的衣領,迫使她屈身在桌前,在她耳邊低語道,“只是有一點,可憐的小女孩,你務必要記住這一點。”

“你必須要在氣運上壓倒她,你要在全方位都做的比她好,假若有一天她的氣運超過了你,就是你們交換回來的那一天。”

“什麽……?”賈盼眨眨眼,她的身體微微顫抖,感到惶恐。

“不要擔心,這是很簡單的事。你已經繼承了她如此美好的所有的生命,一輩子壓在她頭頂不是輕而易舉的嗎?”女人安慰她。

“好吧……好吧。”賈盼決定相信這個女人。她匆匆地走出門,再也沒有回來。

而女人把腳翹在桌子上,一邊抽煙,一邊享受地聞著空氣中若隱若現的味道,她的容顏慢慢變得更加年輕,嘆道:“是生命的氣息……”

愚蠢的小姑娘,還以為真的有從天而降的好事。殊不知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三十年。這個“換魂術”需要受益者獻出三十年的壽命給施法者,這就是賈盼要付出的代價。

不過,哪怕明白著告訴她這一點,她也會趨之若鶩的。

女人做過不少這樣的交易,她太明白人的貪婪本性了。

盡管這個“換魂術”有一個小小的缺陷,但女人從不擔心。因為沒有人,在被換到那樣地獄一般的身份後,還能再爬起來,超過搶奪身份之人的氣運。

這麽多年,從沒有人。

然而,某一天,她照了鏡子,看見裏頭自己蒼老如八十老嫗的面孔後,發出了尖銳的慘叫聲。

她一把將鏡子扣在桌上,不顧手掌被玻璃碎片劃破而流出的汩汩鮮血,憤恨道:“沒用的東西。”

那一年寒冬,當賈盼拋棄學業與事業,一一失去了自己的至親、摯友、愛人,而後在一起綁架案中失去了求生的鬥志的那一天,陳曉辰在十年記憶缺失中,仍然如野草般堅韌不拔。她與吸血鬼家人恩斷義絕,靠著自己一步一步爬到了事業的高峰,正在為談成一樁生意與組員開香檳慶祝。

星河鬥轉,兩人的靈魂再次交換。

這對於陳曉辰本人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沒有人知道。

然而這是命運的必然,哪怕讓陳曉辰再來一次、十次、一千次一萬次,她也不會甘於屈服命運。

那一天蘇醒塵匆匆趕到綁架案現場,看到昏迷的陳曉辰倒在血泊中。在絕境下,她再次挽救了自己的生命。

那是她從命運中狠狠撕開的一道裂口,叫囂著:我絕不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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