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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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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嘉昱後來考上了嘉禾大學。

不知是從小就像姥爺一般戴眼鏡的影響,還是後天老師的引導,他的物理很棒。姥爺一度想讓他報榕城大學,但被歐老師罵了。

“難道嘉禾大學物理系沒老師了?這個分數為什麽要上榕大?怎麽陳教授,你這個教授職位是能世襲是嗎?”

嘉昱畢業後,在嘉禾跟好友創業,後來跟小公主訂婚,因著裴意端不肯放人,嘉昱便一直在嘉禾定居。陳裕菀對此沒什麽意見,因為嘉禾跟劍州一般,都是他的老家。

但褚敏疑是有些意見的。

因為褚嚴成總是出現在嘉昱的身邊。他跟歐老師舊情覆燃了一陣,歐老師玩膩了,又把他甩了,老頭因為愧疚,也因為唯一的孫子孫女,只能低三下四伺候著。

尤其是退休之後,家底慢慢也敢擡到跟前來,手底下上千人,家中十一二個保姆護工家政,來拜訪的舊友門生絡繹不絕,他還是寂寞。他待褚嘉昱和小褚確實沒得說,歐老師像默許他接近褚敏疑那樣默許他接近兩個小孩兒,褚敏疑雖不滿,卻也不能把自己的情緒強加在小孩兒身上。

他忍了很久,直到褚嘉昱公司的一部分業務跟褚嚴成老家的產業中的一部分進行了合並,他一票否決了。

褚嘉昱沒堅持,雖然法人是他,但他爹才是大股東,他爹說了才算。

小褚一直在延城。她從小就機靈,但閑慣了,全家上下寵著,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漫畫,跟她哥哥一樣,躺地上,兩腳塞進茶幾的抽屜裏,或者架得老高,一看就是半天。

然後高中考了延城倒數的學校。

陳裕菀看不下去,高二那年將她送去了嘉禾的私立,正好她哥在那邊上大學。

私立管得嚴,她沒上兩天,每逢中午就往相隔一條街的嘉禾大學跑,找她哥求情,終於有一天,她撞破了她哥跟嫂子偷偷約會,借此讓褚嘉昱在陳裕菀面前美言幾句,陳裕菀讓她回了延城。

她大學短暫去了溫陵四年,考研到延城醫學院,畢業以後在延城醫院上班,她管這份工作叫做“救死扶傷”,但她最擅長的其實是給病房裏的孩子們講故事。所以,在發現自己沒有什麽科研能力和臨床診斷能力的時候,她辭職考了教師。

後來她跟一位高中同學戀愛結婚。這位同學是劍州人,和她有點兒像,都是成績不好送去嘉禾私立,不一樣的是,人家在嘉禾私立是發憤圖強堅持到最後考上了人大的。陳裕菀得知兩人相識的情況後對褚敏疑說:“我懷疑他們可能早戀了。”

“他們要是早戀,為什麽小寶一定要回延城來?”

陳裕菀被他說服。

……

陳裕菀第一次經歷死別,是在嘉昱上大學的那個秋天。她送嘉昱去嘉禾大學,順便拜訪了溫老教授,他退休後返聘,說再沒挖掘到像褚敏疑和裴意端這樣的好苗子,還說要褚嘉昱轉專業到經管學院,他親自帶。

就是那一天,早就掉光了牙的姥爺離開了人世,人們管這叫做壽終正寢。陳裕菀在車裏泣不成聲,哭得眼眶紅腫,鼻子堵塞,回劍州縣裏待了整整一個月。小時候的記憶其實並不深,但不是因為那些記憶不重要,而是太多了。她看著床上安詳睡著的老人,潛藏的那一部分記憶湧上來。

年少時她就待在縣裏,跟姥姥姥爺和小鐘女士生活。四年級以前,哪怕學校和家裏就隔一條街,姥爺也每天都在校門口等她下課,姥爺從來不讓她吃外面的零食,他自己做的澱粉腸比外面的要香很多。她跟竈臺一樣高的時候,姥爺在廚房裏顛勺,頭發濃密又烏黑,還會說:“躲遠點丫頭,等下油濺身上。”

後來這個老家夥連勺子都拿不起來了。

陳裕菀花了半年才走出來。或者不能說走出來,半年以後她方才習慣了視頻通話裏再也沒有姥爺躺在竹椅上的身影,習慣了再也聽不見老爺子那一聲丫頭這周回來沒有。

被人愛著是一件幸福的事,可愛你的一個個消失,你承受的也更多。姥姥在第二年的春天離開了人世,最後那段時光裏,小鐘女士接受了的事情,陳裕菀接受不了,她終日守在姥姥身邊,老太太笑話她多大都是個孩子,說:“到時候要請鼓號隊,你吹嗩吶給姥姥聽好不好?不能白教你呀。”

老太太笑呵呵地說著:“嘿,說不準我寶貝孫女兒一吹,我就又爬起來再活個幾年哩!”

陳裕菀握著老太太的手,不停地吻著。

那年春天,老太太帶到醫院的那幾株鳳仙花竟然開了。花苞很小,但老太太很歡喜,說:“我原本還想多活幾個月,它倒好,提前兩個月開花了!”

姥姥離世後的第三年,那年夏天很熱很熱,天非常藍,時不時來一場短暫的暴雨,可是暴雨過後,還是熱,陳教授預備接母親到劍州避暑,何老太太卻在出發前四天睡了很長一覺,陳老爺子清早叫她起床吃飯,卻發現老太太已經渾身冰涼。

陳教授坐在房門口的舊凳子上,多年沒有碰煙的他終於還是抽了半包,可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那年冬天,陳教授正式結束了他的教學工作,他和小鐘女士大部分時間都在榕城陪伴陳老先生,可惜,陳老先生還是沒熬過氣溫驟降的嚴冬。

陳裕菀從小就有三個家,每個家都有她的房間。小時候,為了跟姥姥姥爺爭她的暑假和寒假,爺爺奶奶總要把房間提前收拾得漂漂亮亮,每年都不一個樣。她在劍州待習慣了,人又懶,來榕城的時間還不到劍州的一半,她總是對爺爺奶奶撒嬌:“等我上大學,我就去榕城!”

她高中就來了,可是高中三年學業那麽緊,她隔周還要回劍州吃姥爺新制的特色菜;她大學也來了,可來了又走了。爺爺離開前一天還在問她什麽時候回家來,他在床底下找到她小時候弄丟的那張照片,已經貼在了她房間的墻上。

她從爺爺房間的抽屜裏翻出一個小盒子,盒子裏有一串鑰匙,她用鑰匙打開了自己房間的抽屜。抽屜裏的東西,她許久不見已經眼生。小褚在抽屜裏找到幾張車票,那是06年榕城往返劍州的車票。

乘車人是何老太太和陳老先生。

陳裕菀接過車票,眼眶濕潤。

她終於也還是記起那年冬天,姥姥在院子裏教她和阿淺吹嗩吶,吵醒了一個化工廠的醉鬼,他搖搖晃晃沖過來,揚言要拿酒瓶子砸得她腦花四濺。

她嚇得不敢睡覺,後半夜做了噩夢。五點多她給奶奶打電話,說有人要殺了自己,老太太急吼吼地找小鐘女士核實情況,小鐘女士說小孩兒被嚇到了,瞎想的,讓老太太放心。可陳裕菀再醒來的時候,爺爺奶奶已經到了家裏。

是明明知道她杞人憂天,還要五點多從榕城坐火車轉大巴專程來接她去“避難”的爺爺奶奶,當她不再會被幾句恐嚇嚇得睡不著覺後,他們也不在長途奔襲去打擾她的生活。

他們在電話裏盼望一個回家的孩子。

小鐘女士後來到了榕城生活。

陳教授很愛他的太太,大幾十年都在為她妥協。小鐘女士想在劍州生活,他幾乎每周都回劍州陪伴她。孩子出生以後,她說不想離開劍州也不想離開孩子,他於是同意孩子跟她在劍州生活。

可小鐘女士一直都知道,陳教授對榕城感情很深。最後的二十幾年,她該為他妥協一次。於是她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搬到了榕城,他們搬進了父母留下的房子裏,教師公寓的房子原本想要留給陳裕菀,畢竟榕城房價擺在那裏,以後還會漲,畢竟屋子裏有很多陳裕菀的龍飛鳳舞的塗鴉,可後面還是低價賣給了一位博士生。

小鐘女士講:“不要留,以後我們沒了,她觸景生情更難受。”

陳教授難得有一次跟感情用事的小鐘女士意見一致。

褚嚴成過世那年,褚敏疑還是去主持了他的後事。他當然沒有認祖歸宗,褚嚴成也很聰明地沒把家業留給他,直接跨過他留給了嘉昱和小褚。

“他這一輩子都很窩囊,為權力地位拼搏,一樣要看人臉色,不過是他活該咯。”歐老師用嘉禾話說了一句什麽。

小褚聽不懂,問奶奶什麽意思。

小公主恰好聽見,她後來告訴嘉昱和小褚那句話翻譯過來是:不過要是回到那時候,你帶我去山區吃土我也願意呀。

褚敏疑一直都知道,歐老師是願意的。

就因為如此,他一直恨著褚嚴成。

……

陳裕菀後來接受了死別。

每一個親人的離世,在她心裏狠狠剜去一角,這一角的血肉會在第二天太陽光照進房間時重新長出來,傷口會愈合。最早的時候,也許你想起來,會痛得五臟六腑都碎裂掏空一般,時間一長,所有的情緒也不過用隱隱作痛來形容了。

她這時候才意識到什麽是生活。

生活還不就是迎來送往嗎。

嘉昱和小褚都做了爸爸媽媽,她和褚敏疑終於也還是過上了每天盼孫子孫女兒回家的日子。

不過褚敏疑的期盼比她要濃烈一些。

陳裕菀一直待孩子都不如褚敏疑上心。她一直都知道,在嘉昱和小褚那兒,褚敏疑一直是當爹又當媽的。他們很清楚自己母親是什麽樣的人,被人照顧慣了的,是個不大會照顧別人的好媽媽。

她當然希望能多跟這群小家夥一起玩,可對她來說,她有褚敏疑就夠了。她每天跟褚敏疑待在一塊兒,或者去公園裏散散步,在石桌子上吃力地挪動象棋棋子,或者在家裏看一整天的電視劇,在書房裏翻翻舊報紙,或者找幾個好友煲上幾個小時的電話粥……就是什麽都不做,她都開心。

褚敏疑還是早她很多年就走不動道了。

他最開始疲於動身那一段時間,或許是接受不了自己從此變成一個縮水了一只腳踩進棺材裏的老家夥,開始對陳裕菀使性子。

要她做這做那。家裏水管壞了,他非要等她睡醒了,叫她給修水管的打電話;阿姨明明每天都換著花樣兒給他做飯,他非要陳裕菀學著煲粥給他喝;明明一個電話就能叫來醫生做全面檢查,他非要她給他量血壓。陳裕菀氣得離家出走,對郁方霖大罵他是個混蛋。

“我怎麽跟這種人過了這麽多年!果然人都是會變的,我真是眼瞎了嫁給他!”罵著罵著,她撲到郁方霖懷裏哭了起來。她是很愛哭的,尤其是身邊有了褚敏疑以後,她是受點委屈就開始吸鼻子。褚敏疑不會不耐煩,他永遠心疼她的眼淚。

那天她哭夠了,褚敏疑來接她回家。兩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她攙扶著他,走得很慢,褚敏疑回頭看她時,擡手擦掉了她眼角的淚。他擡手時,整條手臂都在顫抖,他極力抑制著,但沒有用,陳裕菀還是覺得刺眼。

那天為了犒勞他大老遠地接她回家,陳裕菀做了一鍋粥,很稠,但他說味道不錯,有很大進步。他很努力地多吃了幾口。

“我買了一臺輪椅。”褚敏疑告訴她。

“你買輪椅幹嘛?”

褚敏疑說:“你不是說想回去看看嗎?我陪你去,走累了我就坐輪椅,你身強體壯,你推我。”

陳裕菀的身體其實不是很好,退休之前就一直在吃藥。她說:“我吃的藥比你兩倍都不止,身強體壯,你陰陽怪氣什麽?”

“去不去嘛?”

“不去,在家裏伺候你就已經夠累的了,不想去外邊伺候你,肯定更累!”

褚敏疑默了默,“我想去。”

陳裕菀撂了筷子,“要去你自己去!”

陳裕菀後來還是跟褚敏疑一起回到曾經走過的地方。他那段時間格外精神抖擻,買來的輪椅一次也沒有派上用場。

他們先去了劍州縣裏。嘉昱請了人清掃幹凈,他們在那裏住了半個月。家屬院裏人少了,面孔早變成陌生的。一幢幢老房子終於還是被噴上了“拆”字。

“已經跟嘉昱說了,到時候把家裏的東西原封不動搬到新家去。”

陳裕菀說:“分配的房還是別留了,你當那倆一年回來幾次?”

他們去了劍州。A行劍州分行地址不變,城南支行早已經獨立出去蓬勃發展,而城東的所有人陳裕菀都已經不認識了,她們年輕活力、溫暖專業,穿著不知改版多少次但還是紫色系的行服,穿梭在廳堂裏。

他們一開始只想站在門口看看,並不想進門去,可最後還是忍不住走了進去。大堂經理過來接待他們,他們最後存了一筆錢,三十幾萬,填的這位小同事的工號。

後來小同事才知道,這兩位,一位是本行退休了的老董事長,一位是B行總行運營管理部門退休了的老總。

他們從北向南,去了榕城。榕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的古樸尚存,但陳裕菀已經找不到經管學院的和物理學院的院樓了,它們早已經搬去新的校區。

他們到嘉禾已經是兩個多月以後。嘉昱和小公主退休以後也不住島內,住到了嘉禾和溫陵交界的地方,一個別墅區,山好水好,深居簡出。

老房子已經拆掉了。但建起來的新房子跟之前也差不太多。尤其是窗戶的位置,陳裕菀站在主臥的窗戶前,還是能看見對面農信社的大樓。幾十年過去,街道越來越老,修修補補,只有早餐店門口冒出的裊裊白煙不變。

她趴在窗口發呆。她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狂妄又沖動的陳裕菀,她裹著一件襖坐在房門口,傻乎乎地等著褚敏疑回家。後來的很多很多年,都是他等待她下班,不是在地下車庫,就是在家裏。她記起最初那個晚上,荒唐又甜蜜。她覺得23歲的陳裕菀真勇敢。

而36歲的褚敏疑,很愛陳裕菀。

……

那是X省少有的春天,真正的暖風和煦,而非陰雨連綿。父親去年入冬時就病了,沒再下過床。他和小褚家裏幾個小孩兒輪流來延城照顧。初春時天氣轉暖一些,母親帶父親回了嘉禾。

“他模樣真老啊。”母親坐在床邊看著父親的睡顏,啞著聲喃喃。父親頭發花白,皮膚也白,因為病了好些陣子,瘦得不成樣子。他有記憶以來,父親一直在堅持鍛煉,生病的時候很少,就算是年紀大了,也只是一些小病小痛。大概這一輩子的病痛都集中在他生命最後的這段日子。

他們都沈默著迎接著即將到來的那一天,尤其是母親。小褚的女兒三白好幾次發現姥姥一個人躲起來掉眼淚,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姥姥再這樣,身體也要熬壞了,自己都在吃藥。”

他和小褚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勸,只是結果都不盡如人意。小時候還能靠可愛拿捏一下母親,長大以後發現,只有父親才哄得好母親。最後三白實在心疼姥姥,在她面前好一通哭訴,曉之以理:“姥姥,你以前都愛說話的,現在整天這樣不開心,姥爺也不開心了。你也知道啊,你不開心姥爺也不開心,現在他身體不舒服了,看見你不開心他心裏又不舒服……”

母親大概是聽進去了,第二天在父親面前有了笑意。第三天,她就跟個沒事人兒似的,笑嘻嘻地給父親看他們前段時間故地重游拍的照片,“你什麽都好,就是拍照技術一般。”手一抖全都糊了。

父親當然承認:“我的錯,這方面的審美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幾十年了你進步空間都一樣大,不信你了。”

父親握著母親的手,輕輕攏了一下。他仿佛只剩下這麽一點力氣,再說一句話都要精疲力竭了。那天窗外的陽光很好,很淡很淡的金黃色,仿佛太陽的顏色被一望無際的濃郁白雲過濾了一樣。母親笑得也很燦爛。

父親和母親歡天喜地地度過了四月。父親實在是不願意在床上躺著,央求母親讓他坐上輪椅,推出去轉轉。母親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還說:“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趕緊說啊,我給你實現。”

他們都沒有阻攔父親。於是父親提出了更過分的要求,他每天都要下樓,去公園裏轉轉,他不要護工每天晚上都敲門給他檢查身體,堅持說自己這是“老死”,到點啦不該死嗎?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總是避著母親。

五月底。

母親照常推著父親出門。

可是很久都沒有回來。

他和小褚幾個出去找,在湖邊看見兩個老人。母親坐在石凳子上,抓著父親的手在上面輕輕寫字,“這是什麽字?”

“敏。這麽簡單。我是身體不行了,又不是腦子不行了。”

“那你贏了,再許你一個小願望吧。”

“臉湊過來。”

母親笑著斥責他:“別人看見會說我們老不正經的。”

父親說:“這個願望這麽小你都不滿足我呀。”

於是母親把臉湊過去,父親輕吻一下她的臉頰,對她說了一句什麽,他靠回椅子的那一刻,母親淚如雨下,她起身蹲到父親面前,雙手握住父親的手,“褚敏疑,我求你了,別睡好不好,再陪我一會兒,求你了……”

父親顫抖著手,緩緩撫著母親的臉頰,“我就睡一會兒,一小會兒,聽話,菀菀,別哭,讓我放心點兒,好嗎?”

母親倔強得直搖頭,崩潰大哭,把這些天的情緒都釋放在這一刻,“我不準我不準褚敏疑,你別這樣!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別這樣!”

那個春天,母親告訴孩子們:人生就是一場場迎來送往。瞧著吧,再過半年,奶奶又變回原來那個生龍活虎的老家夥啦。

……

陳裕菀一直在等待那個失去摯愛的疼痛變成隱隱作痛的時候,可是很奇怪,半年,一年,兩年……她一直沒有等到。

每當她獨自一人待著的時候,就會想起褚敏疑。是年輕時意氣風發的褚行,是後來謙遜溫和的董事長,是退休後閑來無事逗貓遛狗、人生盡頭白發蒼蒼的老頭兒。不論哪個他,始終溫柔寬縱她度過一生。

夜裏,當她一個人躺在床上,她總希望有人喊她一聲菀菀。可再沒有一條手臂伸過來將她攬進懷裏,她翻身時沒有東西可以抱住,沒有地方可以鉆,她的身邊空空蕩蕩,跟她的胸口一樣。

……

父親過世後不到五年,母親離開了人世。小褚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病逝,母親一直疾病纏身,可是她並不痛苦,小褚甚至覺得,母親是開心的。

雖然她每天跟孩子們也樂呵呵的,可她懷裏抱著的那本相冊,從幾十年前劍州分行的團建合影開始,到五年前的黃昏之旅,每一張照片都被撫摸過無數遍,她看見上面斑斑點點的痕跡。

母親並不與她們交心,或許跟三白和其他孩子們會多說點,發洩情緒,對她和哥哥是從來不敞開心扉的。她曾經覺得很可惡,後來也理解了,父親的離開,對依賴了父親一輩子的母親來說,是她自己精神的死亡。

沒有第二個人能讓母親重新構築精神世界,她只能一天天活在回憶裏。

她時常提起父親,說:“你姥爺這人可壞了。”

“你爸說了,修水管打這個電話,你別逞能了!”

“誰還不會做個粥了?奶奶做的比爺爺做的好吃多了,是不是?”

怨到最後咬著牙,說哎呦,忘了,那家夥在那兒聽著呢。

她望向客廳裏掛著的那張照片,笑臉盈盈的,眼眸潮濕。

後來他們整理母親的遺物,找到了鳳仙花五月就開花的原因。

這老家夥不知哪兒學的,自己不喝藥,全倒給了花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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