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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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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選擇嘉禾大學對褚敏疑來說是很順其自然的一件事。他去入學那天,歐老師跟新男友約會去了,等他到學校收拾好東西,她方才來了一個電話,“兒子,媽媽一向不反對你談戀愛的,現在上了大學,要抓緊啊。”然後掛了電話。

歐老師上周說考慮一下要不要送他到學校,一般說考慮,就不會送,但褚敏疑覺得無所謂,從他的床位站起來,走回家,可能也就一個小時的時間,實在沒有必要。

嘉禾大學是X省第一的學府。風景是好的。雖然在零幾年的時候並沒有那麽重視校園環境的建設,但對他來說,已經很足夠。畢竟嘉禾教師公寓已經老舊得不成樣子。他到教室裏報到,該填的材料填了,該交的材料交了,回到宿舍,睡他下鋪的舍友到了。

“哥們兒,你這長相,有主了吧?”

“還沒。”

那年的宿舍還是坑坑窪窪的水泥地板,墻上總有些亂七八糟的筆畫,還有些難以描述的海報。他思考著要不要清理了,誠然對於一個年輕氣盛的男孩來說這些海報很有誘惑力,但他不認為這些貼在床頭對他來說是件好事兒。

“要這幾張海報嗎?”

下鋪的室友擡了頭,“師兄留給你的寶貴財富,你不要?”

褚敏疑道:“無福消受。”

“你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好得很。”

收拾完床位,其他幾個室友陸陸續續到寢室。大家各自做了自我介紹,以及來處。一個來自榕城一個來自溫陵,剩下全是外地的。

他的室友們,來自榕城的後來出國深造,斯坦福畢業,留在國外工作,另一位溫陵的,循著前一輩的路子,到馬來做生意,成為X省華僑大軍的一員。其他幾位回了自己家鄉。

“我以為嘉禾人會很多。”一位室友這麽說。

另一位說:“有啊,隔壁就是,三四個呢。哎我前幾天聽師兄說,有個是裴家的二公子。”

“裴家啊?就那個私生子?”

“就是他。不過人家認祖歸宗啦,家裏有錢著呢,不知道會不會跟咱們擠這二十平的小破屋。”

“會的,我見隔壁六個人齊了!”

幾個人正討論著,門口出現了一道身影,那人手上捏了一根煙,燃了估計有兩分鐘。他頭發烏黑濃密,穿著白色條紋衫,淺棕色的褲子,熨燙的褶子還在,眉眼鋒利,瞧著就精明老辣。

屋裏幾個人面面相覷,“您找哪位?”

褚嚴成看向褚敏疑,“今天正好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大概是他這句話提醒了其他幾位,到飯點了。

不知是誰說了聲:“東區食堂很多人,先排隊去吧,不然一點都吃不上!”

就這麽,幾個人擁著出去,問褚敏疑:“你還一起嗎?”

褚敏疑說:“你們去吧。”

下鋪看出他跟門口這位幾分相像,也看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漠,勾著他脖子道了一聲:“一會兒給你帶回來。”

褚敏疑抿唇道:“謝謝。”

就這麽四五個人出門去,又在隔壁寢室呼朋喚友,十幾人浩浩蕩蕩下樓吃飯。

宿舍門開著,九月份陽光還不錯,從宿舍門□□進來。褚嚴成站在陽光下面,背光,成了一片陰影。同在嘉禾,褚敏疑也常見他。他給很豐厚的撫養費,有同僚提起,他說那是我兒子。考了清華的分數,因為孝順留在嘉禾。

孝順誰?當然不是他。不過他也不惱,十幾年熱臉貼冷屁股,他早已經習慣了這種情緒。冷了臉,下回見他,再自以為是地擺父親的譜,然後重蹈覆轍。他有毅力坐到現在這個位置,有毅力往上爬,還沒有毅力對付這樣一個毛頭小子嗎?

等著吧,再過幾年,等他上班了,他就明白,他父親當初的選擇是對的。人就是要站在高處,站在高處才能決定自己這該死的人生。

“你們校門口有一家粵菜不錯,去試試?”

褚敏疑道:“從小到大我跟您一桌吃過飯嗎?”

褚嚴成被他噎住,沒說話。褚敏疑不是心氣兒高,他只是對他曾經的所作所為感到厭惡。這樣一個父親給他天大的好處,他也不會認。褚嚴成自問,他從未真正想要拋棄自己的骨肉,所有不過權宜之計。歐老師說:“你的權宜之計就可見我跟阿敏和你的權利地位相比,多麽不值一提。”

其實他心裏了然,這一頓飯可能到死他都吃不上。就那麽僵持了十幾分鐘,他從衣服內側的口袋裏摸出了一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兩指輕輕壓著推到他視線可及之處。

“前幾日有人報給我,這一屆經管學院的,多有二代三代子弟,這些人家境殷實,作風鋪張,我不希望你學習他們這些不好的習慣,但也盼你能過得好一些。”

褚敏疑一直都知道,褚嚴成家裏有一些產業,攀了高枝兒坐了高位以後,那些產業漸漸也扶持起來,收益可觀。那些在他叔父名下的產業,褚嚴成只敢在歐老師面前提及,說這往後都是留給兒子的。

他往歐老師那兒塞了不少錢,而歐老師呢,或許當初褚嚴成拋妻棄子的時候傷心過頭了,對褚嚴成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臉色,但自從聽朋友建議找了弟弟以後,每天過得瀟灑極了。秉持著不要白不要的想法,褚嚴成給的錢她都收了。

褚敏疑有時候實在不解:“你覺得這算多嗎?我我賺不來麽?”

歐老師說:“賺得來,我兒子是最牛的。但是你以為是他不想多給嗎?是他不敢。查得嚴,知道嗎?他那些就算再正規,也不能露富。而且,這是他該的。”

褚敏疑後來也沒說什麽。歐老師管他少,他也沒心思管她。

“我現在過得很好,不勞煩您。”

“不勞煩,阿敏,我是你爸爸。”

“我知道。”

“你得想想,如果這些花銷不從你媽媽那兒出的話,她是不是能輕松點兒?”

當然。褚敏疑忘不了小時候被那些退休教師教育的時候,他們都說你媽媽前兩年太苦了,你爸去了山區建功,把你媽媽一個人扔在這兒,帶著你這個幾個月大的小娃兒,她白天上課,晚上還得去夜宵店裏幫忙,才付得起保姆的費用。

歐老師說那段時間難熬,她出不起很豐厚的薪資,一邊上班,一邊擔心保姆虧待了他,常常魂不守舍,到了夜裏終於能守著他的時候,又覺得白天的一心二用愧對了學校的孩子們。

歐老師第一次交新男友,是因為那個老師上課時間正好與她錯開,她接受了對方幫忙照看褚敏疑的好意,辭退了那位保姆以後,他們搬離了潮濕的六七平米的一室一衛。

褚敏疑腦子裏太多太多這樣的奉勸和畫面,即便那段記憶已經從他的腦海裏被刪幹凈了,他仍舊能很輕易想象歐老師穿那件紅色長棉襖的模樣。她留了那一件顏色褪得發白的長襖,說苦也值得記住一下。

他此刻聲音沈下去,已有不耐:“我可以靠我自己。您拿回去吧。”

“阿敏,你是很聰明,爸爸知道,但你剛上大學,你告訴我靠你自己?你不用上課?去門口做零工?當然,當然,給人當家教不錯,有一點收入,但你有那個時間嗎?”褚嚴成苦口婆心地在他頭頂上勸,“你別太犟了,有些苦沒必要吃。”

“那麽我媽呢?我媽就活該吃那些苦嗎?”

褚嚴成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那件事是我考慮不周,但你以後會明白的,那些選項擺在你面前,根本就沒有給你選擇的權力。阿敏,你媽媽現在就很能理解我。”

褚敏疑被他這句話氣到冷笑,可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褚嚴成因他的態度怔了下,“爸爸不打擾你了,過段時間再來看你,有什麽需要,你不給我電話,給你安叔叔打,他會給你解決。你隔壁住著一個姓裴的,你們少來往。”他聲音壓低了點,“他是裴家的私生子,他們家一向面和心不和。”

褚敏疑還是忍著,沒有開口。褚嚴成最終走了出去。他本想翻翻剛領的課本,視線觸及那一張金黃色的銀行卡,一時竟覺得刺眼無比。窗玻璃上影子一閃而過,他人已經走到樓梯口。

你媽就已經理解了。歐老師理解什麽呢?她一分錢都沒動過,股份轉讓協議沒有簽。談了好些個男朋友,被求了無數次婚,再也沒有結過。

裴二公子是私生子,在他第二任褚太太在世的時候,他褚敏疑沒被人罵過私生子?

他撿起桌上的卡片,卡片冰冷、堅硬,他輕而易舉將它掰成了兩段,走出宿舍門,朝褚嚴成扔去。

“滾,老子不需要!”

“不孝——”褚嚴成一扭頭嚇了一跳,脫口而出的三個字最終沒罵完,哼一聲顧自垂著眼皮走了,臨行前看了一眼他的後方。

那扇門走出來個人,穿著打扮都精致,戴一副老學究眼鏡兒,抿著唇時整個人都慵懶陰沈。

褚敏疑回頭時也見了人。

他對自己的失態感到抱歉,“見笑。”

“我們是同學,”那人開口,嘴角竟然添了一分笑意,這一笑便柔和太多,慵懶但不陰沈,“我住你隔壁,裴意端。”

姓裴。

褚敏疑腦子裏過了一遍他的身份,私生子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回:“褚敏疑。”

“聽說你是專業第一,以後多交流。”

“很榮幸。”

“吃了嗎?”

“他們給帶。”

“剛剛那位是……你父親?”

褚敏疑一時無話,裴意端的眸色裏藏著點兒什麽。他不是第一次見褚嚴成。或許在他們裴家的飯局上見過。不,裴家的飯局褚嚴成可不敢吃,那就是其他地方,或許是新聞上或許是報紙上,總之,“你想說什麽?”

裴意端道:“或許他會想要我這樣的私生子。”

“聽見了?”

“我會收他的錢。”

褚敏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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