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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裕菀跟著調查組的兩個人上了四樓會議室,會議室裏坐了六個人,她都不認識,坐在上首的那位頭發已經開始泛白,十分有禮示意她坐下。

“不好意思,耽誤了你工作。”

陳裕菀在會議桌的末尾坐下,“沒關系,你們也是職責所系。”

剛剛下樓領她上來的年輕男人給她拿來一瓶礦泉水。

她頷首說謝謝。

年長的介紹了在座的身份:“這位是總行紀檢辦公室的張經理,受李主任的委托到劍州分行核實舉報內容。這幾位是董事會辦公室陳副主任、工會辦公室金主任、總行人力趙副總經理、公司業務部顏總裁、運營部賀總裁,這位小路是對接你們劍州分行公司業務的,我是風控部經理,受我們燕總經理委托前來核實今年7月13日至28日劍州分行對公業務的幾筆資金用途異常問題。”

聽他說完,陳裕菀心裏咯噔一聲。

到現在才明白蔣毓然為什麽離職,褚敏疑替王琪鈞壓下了什麽事。

她道:“各位領導好。”

張經理說:“介紹一下你自己,和你跟褚敏疑的關系。”

……

褚敏疑昨晚上就被裴意端的司機載回了嘉禾。

A行剛曝出視頻,他就已經知道總行收到了舉報。

“我不止知道你被舉報了,還知道是什麽人舉報的。”

褚敏疑懶懶笑了一聲,“溫難禦說的?”

“他想清一清劍州分行的蛀蟲,”裴意端說,“你跟你家小陳經理的事,大家也就看個笑話,只要她不害你,也沒有誰跳出來做證人,都好說。難挨的是舉報信裏提及了員工離職有蹊蹺,風控部查了資金用途異常,你準備怎麽處理?”

褚敏疑拎著煙盒,在寬大肥厚的沙發扶手上一下一下點著,要抽不抽地,“王琪鈞讓企業那邊做賬用的,除了明華剩下都已經回流,報告和系統數據已經重新維護。”

“全部?幾個企業?”

“你不知道?”

裴意端:“你覺得你們溫首席會跟我講那麽詳細嗎?這事為什麽不上報?”

“你說呢?”

裴裴意端沒說話。眼前這位跟他同齡,認識了十幾年,他冷靜理智了十幾年,可他仍然記得他最初掰斷那張銀行卡的模樣,意氣用事倒也不少。

王琪鈞是他帶出來的人,一時鬼迷心竅走了彎路,他有兩個選擇:一是把這事兒報上去,讓他自己承認錯誤然後走人,其結果是他從此背了處分,聲名狼藉,離開這個行業;二是在沒有造成重大損失的情況下替他瞞下來。

到今天事發,褚敏疑才恍然驚覺自己當初是多麽不理智。

“明華子公司賬戶凍結了,下個月應該能處理完訴訟解凍。”

“檢查組能等到下個月再給總行出結果嗎?”裴意端一針見血。

褚敏疑沒說話。兩個人心照不宣。這件事他幾乎脫不了身,除非涉事所有人都有意替他隱瞞。

但其結果來說也不過是四個:他不知情,完全脫身;他在資金出賬前完全不知道,出賬之後明華凍結的部分他不知情,其他瞞下來;他全部知道,還是隱瞞了;其實他是始作俑者。

最後一個結果不大可能。第三個算情節嚴重的。他想著。

……

第二天一早,他去醫院陪了歐女士一會兒,對於他工作日還出現在醫院陪伴她這件事,歐女士表示了疑惑,但他說到嘉禾這邊來跟前面主持工作那位做一下交接工作,歐女士沒再懷疑。

坐了半個小時,歐女士問起他關於陳裕菀的事兒。

“姑娘是個好姑娘,就是你比人家大了那麽多,現在又分開兩地,我覺得不大妥,你自己怎麽想的?”

“我努力努力。”他安撫歐女士說。

但他現在這個狀態,若是檢查組判定的結果是後兩者,他又哪來的資格和底氣去耽誤她?

歐女士沒說話,過了會兒,有學生家長說要來看望她,她說要給對方打個電話聊兩句,就別讓人家過來了,讓褚敏疑先回去,“你這屬於帶薪偷懶,趕緊回去上班去,以後不能這樣,工作也要專註,怎麽能開小差?”

褚敏疑道:“知道了。”

他從醫院出來,去到地下車庫,卻見一輛低調的雅閣停在自己的車旁。

裏頭坐著人,他靠近時車窗降下來,後座的人不等他避開就喊住他:“阿敏。”

褚敏疑腦海裏很久沒有這麽洶湧了。那些畫面一幀幀推到眼前,明明已經過去二十幾年,感受卻從未改變。

這個他一出生就拋棄妻子的男人,如今官運亨通、頗負盛名,卻一次次到他眼前來耀武揚威,提醒他他為什麽被賦予這樣一個名字。

他今天來看歐女士來得很早,後座上的人正在看材料,應該還來不及上樓。

他一時沒說話,褚嚴成問:“你媽還好嗎?”

褚敏疑道:“不錯,不過您最好不要出現。”

“阿敏,我是你爸,我有權跟你相處,你媽同意了的。”

他覺得是挺荒謬的。誰快四十歲在這裏討論認爹的問題?

“她同意是她的事,”他冷聲道,“我說的不要出現,不只是這段時間不要影響她養病,還有以後,聽清楚了麽?”

車裏的人半張臉埋在陰影裏,聞言輕笑了一聲,“你怎麽知道你媽不想見我?”

褚敏疑啞口。

怪不得她最近絕口不提找老伴的事兒了,他還以為她還跟前陣子酒吧遇見那個小她七八歲的談著。

褚敏疑三十六歲,褚嚴成在這個兒子面前當了三十年的孫子,這會兒竟覺得揚眉吐氣。

但他不敢太過志得意滿,很快恢覆嚴肅說正事。

“今天過來不是找你媽,是找你。”

褚敏疑:“我又礙著您什麽事兒了?”

褚嚴成沈了聲:“上車說。”

前座的人已經將車窗搖上去,褚敏疑猶豫了幾秒,褚嚴成替他推開了車門,“如果找你不成,我只好找你媽問問情況了。”

他因為要俯身給他開門,靠近了那盞薄燈下,褚敏疑才見他已是滿頭的白發。該是樂享天倫的年紀,膝下卻無子,說來不都是報應麽。

他一腳踩上去,坐得離他頗遠。

褚嚴成看著這個兒子,他眉眼、鼻子、唇粗看之下都像他媽,但細細看來,他那雙眸子清澈之餘,比他媽沈穩許多,添了幾分算計。

像他。

身高體型也像他,高個兒,卻不魁梧,跟他坐一起略顯擁擠違和。

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手機一亮,他垂眸看過去。

褚嚴成瞥見發來消息的列表上,那個小姑娘的名字,至於說了什麽,他瞧不清楚。

他覺得這姑娘年紀太小了。

家裏倒是不錯,爸爸是帶出幾十個優秀研究員的教授,媽媽是體制內的知識分子,家中四個老人也都正經單位退休,沒有不良嗜好,資產也尚可。

可年輕人沖動,總惹禍,是顆炸彈。

這次不就是如此嗎?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你點個頭,我馬上讓人去辦。”他開門見山說。

褚敏疑真的很煩他三天兩頭多管閑事的自以為是。

“用不著,再有兩年您也要退居幕後了,還是安安穩穩地退吧。”

“我在嘉禾幹了這麽些年,還不至於連這點事情都擺平不了,就算我退居幕後了,我手底下那些人難道是吃素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況且您還不是天子。我以為這麽些年,您至少這個道理是會明白的。”

“但我是你父親,阿敏。”

“明白的,不然我每年跟誰吃年夜飯呢?”

氣氛凝了兩秒。

褚嚴成一向理虧,他一說這些,他更怵,根本不知道怎麽反駁他。沈默到最後,他交代:“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我希望你好,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有什麽事就找小江——如果你不肯打我電話的話。”

他頓一下,言猶未盡:“別太犟了,這件事可大可小,定了性,有了汙點,你那小姑娘家裏能接受?”

褚敏疑一直都知道,他這個位置,跟大多數人都是信息共享的。倒也不是監視,溫難禦不也意外知道他們有這層關系?鄭澄汐父親不也巴著他?給他送點消息有什麽難的。

但他閉嘴,就還能忍。

褚敏疑摁滅了手機,“您會不會管得太寬了?”

……

整整半個小時,陳裕菀腦子高速運轉,通過每個人的問話,梳理他們的思路,推測那一句問話的目的。

在得知她對資金挪用一無所知之後,便沒有再提這事。

人力副總問她關於職務調動一事,她將事實陳述:“我不想繼續做對公,當時只有兩個選擇,要麽轉零售,要麽我辭職,大部分人都勸我別離職,那我就跟領導爭取去零售。褚行是個好領導,很體恤下屬,不止如此,視頻這我提到何桐析調動去嘉禾一事,完全是出於憤怒,事實上,何桐析工作認真、能幹又上進、替領導分憂、為公司創造利益,她完全有資格去嘉禾那樣更寬廣的平臺,何況那是她老家。褚行也是因此才推薦她去嘉禾的,換成任何人,只要是需求合理,理由充分,褚行應該都會盡力幫他。”

他又問:“你在視頻裏說,褚敏疑是為了把你放在身邊才調你回零售的,現在又處處維護,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隱情?”

“沒有,領導,”陳裕菀說,“不是他調我回對公,是其他幾位分行領導趁他不在把我調他手下去,為了討好他——也可能是為了惡心我們。”

“其他幾位?說出你能夠大致確定的,我們需要了解情況。”

“陳思鍇的主意,曹遇致拍的板,範覆涵加的票。”

工會主任彌勒佛長相,臉上總是堆著笑意,一直沒有問她問題,這會兒更是一臉好奇地笑問:“怎麽行領導都喊全名了,就褚敏疑喊褚行啊?小陳經理,你怨念很大啊。”

陳裕菀笑了笑,“還行,分行到處風言風語,您要是願意聽,我都能說給您聽。”

運營部的賀總說:“倒也不必。”

陳裕菀點頭說好。

公司業務部的顏總輕飄飄地瞄了一眼那位賀總,個中情緒暧昧不明。

他這人年輕,問的問題都比較致命,但沒為難她。

這會兒也說:“有點冒昧,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確認一下。照你所說,褚敏疑跟你表明心意的時候很坦蕩,之後也沒有做出任何不該有的動作。那麽你的態度呢?你今天維護他,是出於對他這個人人格魅力的認可,是出於鬧出這個視頻的愧疚?還是兼有?”

如果是前者,那她今天說的話就更顯真實。

如果是後者,能判定她因為愧疚美化了一些事。

陳裕菀說:“都有吧或許,不過都不是最重要的。”

顏總不解:“嗯?”

她鄭重其事說:“我也喜歡褚行。”

完全不在意在場這麽多人。

顏總指尖輕輕落在桌面上,眉毛輕揚。這姑娘夠猛,直接就把問話的節奏打亂了。他現在都不知道怎麽問下去,她說的哪句話是可信的。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那這麽說,褚敏疑第一項投訴職場性騷擾不成立了。”

對面的賀總擡眼過來,“顏總,你這結論未免下得太快。”

顏總說:“那你繼續問啊,人家情侶兩個吵個架還勞煩你賀總親自走一趟呢。”

陳裕菀:“……”好得很,談個話,派系都給她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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