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關燈
小
中
大
童話
“你當然可以保持沈默，”陳裕菀削著蘋果皮，沒去看床上那人，“我也可以當我的話癆。”
沈東桓餘光掠了她一眼，“那你當吧。”
“那你別嫌煩，畢竟我要在這裏待到你換了吊瓶。”
“隨你。”
經過一個月堅持不懈的水果刀削皮鍛煉，陳裕菀現在已經能兩分鐘解決掉蘋果皮，她將去了皮的蘋果切成四片果肉和一枚果核，將果肉放進盤子裏，奉到他眼前。
“剛剛我說到哪裏了？”
“說到打電話給錢淺。”
“你在聽啊？”
“你不就是說給我聽的？”
陳裕菀啃著蘋果核，“那你還挺尊重我的。你以為你不接我電話，不接受盤問我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了麽？”
她看著他的眼睛笑說：“那晚開行車的不是路遠哥，是你對吧，你把陳思鍇載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第二天上午開會才去接回來。我說的有錯麽？”
沈東桓沈了聲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陳裕菀計謀得逞，她起身過去，裝模作樣地給他掖好被子，“我告訴你我是怎麽知道這個事的，作為交換，你告訴我你把他帶去了哪裏。”
沈東桓淡淡道：“公墓，旁邊的山上。”
陳裕菀一時無話，過了會兒，從不知道是誰送的果籃裏挑出荔枝來，“敢吃嗎，我給你剝一個。”
“就一個？”會不會太小氣了，他看著她捏著桃紅荔枝的蔥白的指，指尖還沾染洗蘋果的水漬。
吃一兩個總沒事，陳裕菀著手給他剝荔枝皮，溫聲道：“以後別那麽幹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解決，不希望任何人卷進來，即使是有什麽人要保護我，我也希望他首先能護住自己。”
沈東桓沒說話，也沒接過荔枝。
……
八月底，嘉禾分行提前完成第三季度的存貸款任務。
褚敏疑原本存有一絲希望，或許阿靈陪陳裕菀游嘉禾，還能見上一面，漫長的分別時光裏，見上一面都已經是相當奢侈的事。
可惜事與願違，她最終取消了這一行程，給出一個讓他啞口無言的緣由。
然而，為了趕進度，他又不得不留在嘉禾，幾乎算是馬不停蹄地應付總行下的指標。
裴意端回B行總行任首席的調令八月中出，他這段時間搬回嘉禾，又是夫妻團圓的一段，加上郁方霖生日，便請了幾個人到家裏吃飯。
“2+2+1”的模式使得褚敏疑從一開始就成為了攻擊對象。
“你來嘉禾三個月不止了吧，你們聊天超過十句了嗎？”董皊皙持反對觀點，這次比上次還要清晰。
郁方霖態度同樣堅定，只是他到底比她大了四五歲，她就安慰為主：“沒有聊天記錄是雙方的問題，敏哥能忍住不找小陳聊天，說不定小陳也是礙於面子沒找，心裏還是希望能跟你說話的。”
褚敏疑沒吭聲，她這段時間朋友圈也高產，就只是他們倆的聊天框幹幹凈凈罷了。
但他並不想繼續引發討論，問郁方霖：“能不能給你家裴首席打電話問一下他什麽時候到家做飯？我餓了。”
郁方霖拿手機看時間，“快了。敏哥你別轉移話題好嗎？”
褚敏疑有種朋友當久了已經沒了話題的感覺。
他不想有進展嗎？但他總不能沖到她面前說陳裕菀，我瞧上你了，六個月前，那次出差開始，心裏就惦記上了，來嘉禾這三個月，原以為感情會因為距離變遠交流變少而趨淡，事實卻是不減反增。
思念愈演愈烈。
“你們二位女士可以聊聊工作、孩子和你們的伴侶。”
董皊皙用果簽叉了一顆草莓到嘴裏，“你覺得你不在的時候我們聊什麽？”
郁方霖讚同道：“當著你的面當然是關心一下你了。而且我聽裴意端說，A行劍州分行前幾天有人和客戶發生沖突了，不知道你那個小陳有沒有事。”
“她沒事，”這件事前兩天曹遇致已經跟他說了，為的是讓他跟對公條線的一線人員交代清楚，不要和客戶發生沖突，既便發生了，也不能先動手，“出事的是她朋友。”
年輕人血氣方剛或許是好事，不像他如今，跟女孩子說一句喜歡都要瞻前顧後。
“朋友？”
董皊皙：“男女？”
褚敏疑：“男生。”
郁方霖給董皊皙解釋：“聽說是一個剛去站大堂的男生，忍不了客戶的臭脾氣，聲音大了一點，客戶就說他服務態度不行，兩人爭執兩句，他不理客戶了，客戶就跟他動了手，他給人客戶鼻子都打歪了。”
董皊皙瞧著她，“你老公是買通了A行內部人員了？”
郁方霖笑笑，看向褚敏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她話音剛落，裴意端從外面回來，手裏拎著一袋燒餅。
劍州的特色，他專門拿泡沫紙盒包裹了，怕涼了不好吃。
郁方霖走過去抱了抱他，或許還小小刮蹭了下他的臉頰，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她接過裴意端手裏的電腦包和紙袋，“休息下去做飯吧裴首席，敏哥說他餓了。”
裴意端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一邊解著袖口，沒準備休息，一邊看著褚敏疑笑道：“我這兒有個消息，只怕聽完他就吃不下飯了。”
褚敏疑露出洗耳恭聽的神色。
裴意端走到客廳，褚敏疑已經給他倒好了茶，他仰頭喝了兩小杯潤潤嗓，道：“今天下午去監管那兒匯報工作，信用社那位問起你們跟客戶沖突雙雙住院的事，你們曹行說那小子因禍得福，一場沖突成就了一段佳話。”
褚敏疑知道那姑娘沒放沈東桓自生自滅，偶爾會去照顧一二。
出於沈東桓為她出氣和一年多的情誼，照顧是應該的。
他道：“受了欺負，小沈替她出氣得罪了人才到了大堂，她去照顧理由很充分，大家不清楚這當中的緣由，造謠傳訛也正常。”
裴意端見他如此風輕雲淡，道：“即便如此，每晚照顧到十點多你覺得正常嗎？”
董皊皙說：“其實還好，正常照顧都沒什麽。”
她想起什麽，手裏的水果一攤，說：“就怕照顧著照顧著，產生了感情。”
終於贏了一把游戲的梁赴為附和說：“身體接觸最容易產生感情。”
場面靜默片刻。
梁赴為視線在四人身上梭巡一圈，“都成年人了，裝什麽裝。”
震耳欲聾的一聲警鐘，自耳畔敲到了褚敏疑的心頭，他抿唇沈思了一會兒，把茶杯撂在邊幾上，起身往外走。
“敏哥你不吃飯了？”
“不餓了。”他走出去，順帶關上了門。
……
劍州這兩天的天氣都不是很好。
今天一整天都不見太陽，日光暗暗的，斷斷續續地來雨。
陳裕菀從網點出發的時候還沒雨，電動車跑到一半下了，出去買粥的時候沒下，她就把雨衣收了，這會兒剛出醫院，雨又下了。
小鐘女士在電話裏問沈東桓的情況：“這件事啊，除了你要照顧東桓到痊愈以外，我們還得好好跟東桓爸媽道個謝。”
陳裕菀上周在醫院見了沈東桓爸媽一面，兩人都是政府公職，現在在西部，難得回來一趟，三四天就走了。
“我已經跟沈叔叔和劉阿姨解釋過了，說桓哥住院到痊愈的這段時間我隨叫隨到，您還是別找他們了，感覺他們都挺忙的。”
陳裕菀打著傘去找電動車。
醫院門口沒有停車坪，只設計了救護車的停車位，來往車輛一般都停在隔壁小區的停車場裏，費用不貴，因為下雨，醫院門口人行道上劃定的電動車停放區域沒有遮雨棚，她便把電動車停到了隔壁小區的停車場。
十點多，附近人少了很多，停車場裏尤其安靜。
還好保安亭裏點著微弱的燈光，和安保人員觀看視頻的細微雜音。
以及小鐘女士的陪伴。
小鐘女士想了想，覺得她說的也對。
她話鋒突轉：“寶貝啊，我看這個東桓啊，年紀跟你相仿，人也長得很周正，雖然不怎麽愛說話，但是禮數也算是周全，媽媽看他對你還是很好的，不然也不會幫你忙，對吧？”
陳裕菀想起白天那些閑言碎語。
她跟沈東桓在談戀愛，這件事在行裏算是實錘了的。
小鐘女士這醞釀了許多天的撮合終於付諸實施，給了她內憂外患的苦惱，“媽媽，我覺得我並不著急。”
事實上，過去追求她的人不是沒有，對她比沈東桓熱情且周到的也大有人在，她不認為一個人對她好，她就應該用同等甚至是同性質的感情去回報。
小鐘女士勸道：“你不肯說他究竟幫了你什麽，但是你願意去照顧他，至少說明你不排斥跟他相處呀。”
她不排斥相處的人多了，“那又怎麽樣嘞？”
小鐘女士說：“其實你們很般配，媽媽是說各方面，如果你願意試試，或許你們在一起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陳裕菀不知道怎麽回應，收了傘，擡眼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
車窗裏亮著昏黃的燈光，褚敏疑的側臉立在昏昧幽晦的燈光下，格外淩厲。
陳裕菀不知道為什麽，想起了在他家門口偶遇他的那一天，也是雨天，是傍晚，光線昏暗的室內，他一步步往屋裏走。
留給她一個挺拔背影。
那天她也是，像現在這般，心跳停了一下。
多少天了呢？她也不記得了。現在光是業績和沈東桓就讓她焦頭爛額，怎麽會去關心一位領導借調走了多久。
她當然希望褚敏疑盡快回來，沒他的劍州簡直是群魔亂舞。
她告訴小鐘女士自己要騎車了，先把電話掛斷，褚敏疑恰好聽見聲音朝這邊看過來。
兩人視線對上，陳裕菀抿了抿唇，很怪異。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陳裕菀下意識想後退，但還是走上前打了招呼：“領導，您怎麽來醫院了？生病了嗎？”
他臉上沒有笑意，帶給人一種緊張而沈默的錯覺，但說出的話一如既往溫和，甚至有些輕：“沒生病。”
他緩慢改口道：“或許是生了。”
那到底生沒生？
陳裕菀覺得這個氣氛很古怪，古怪到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她試圖把雙手背到身後笑著緩解氣氛：“好久沒見您了，有點緊張了。”
褚敏疑瞧著她，哪怕燈光昏暗，她的臉頰依舊白皙，仍舊綴著濃淡相宜的粉。
純真和浪漫在她身上雜糅得恰到好處，頻頻動人心弦。
他不是正人君子，會有很多齷齪但適可而止的念想。
手心沁了薄薄一層汗，即便雨天降溫，停車場更是如此。
他勉力勾了勾嘴角試圖找回狀態，“太久沒見，陌生了。”
“也沒有多陌生吧，剛剛一看您的車我就認出了。”
褚敏疑道：“看來你跟它熟。”
“我要是先看見您，也不會認不出來呀。您去嘉禾不是三年三十年，是三個月，又不長。”
不長嗎？
真是夠沒心沒肺的。
褚敏疑忽然覺得郁方霖當初說得很對，他要是不說，他永遠是無關緊要的上司。
那樣未免可憐，“可我卻覺得三個月很長，裕菀。”
最後兩個字，他的聲音竟有些嘶啞，完全不似過去的溫柔圓潤。
陳裕菀只在電視劇裏見過這個場景，當男主卑微祈求愛人施舍一點點愛意時。
心裏突然勾了一個弦，緊緊地拉著，細條條地，癢得人難受。
她笑不出來，也忘了緩和這使人坐立不安的氛圍，“您——”
“先上車吧，外面涼。”褚敏疑道。
這風吹得陳裕菀渾身哆嗦，她一邊跟著褚敏疑走向副駕駛，從他的話裏反應過來，“您是來找我的？”
他有什麽事找她？她試圖回想，“阿靈讓您給我帶海螺嗎？”
褚敏疑替她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陳裕菀楞了下。
他從來不會給她開車門的。
她仰頭望向褚敏疑，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在哪裏了。
他壓抑的，渴望的。
她好像明白了，從他那雙眼睛裏。
心口猛地一收縮，她鼻尖突然微微酸澀，“我可以不上嗎？”
褚敏疑輕輕舒一口氣，“外面涼，出門急，我忘了帶外套。”
陳裕菀沈默。
他說：“我來得已經很唐突，有些話站著說就太過不正式。”
陳裕菀從他身側走過，乖乖鉆進副駕，而後從他那兒把車門拉過來關上。
他上了駕駛座，車窗升到只餘下一絲縫隙，一絲讓陳裕菀喘息的空間。
沒有了風聲雨聲和引擎聲，車內安靜得可以聽到兩顆心相互角逐的聲音。
陳裕菀受不了，“您說吧。”
她看出來了。褚敏疑知道。
他也看出來了，她震驚，更多的是茫然不解。
“裕菀，我很想你。”
陳裕菀指尖一顫。
哪一種想，已經無需再問。
他握著方向盤，陳裕菀沒看見那只昂貴的腕表，有的只是與生俱來結實的血肉青筋，有力的小臂隨著手掌的收放浮現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說：“這三個月，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夜裏，為了能早點回劍州見你，也為了——夜裏能少想起你一點。我試過消除這種情感，從第一次察覺到不對，但是已經來不及。當我察覺的時候，我已經時時想起你，時時想見你。”
陳裕菀微微低頭瞧著中控臺，她聽見自己起起伏伏不規律的呼吸。
紊亂暴露了她同樣緊張。
她緩緩擡眼看他，眼眶已經盛了淺淺一汪淚水，“第一次——是在什麽時候？”
他如實道：“建麗出差回去後。”
陳裕菀視線回到中控臺上，沒說話。
車內安靜了許久。
褚敏疑柔聲問：“嚇到了嗎？”
“不然呢。”她立刻回，音量提了提，語氣裏添了分氣憤。
褚敏疑：“抱歉。”
接著又是一陣磨人的靜默，他怕極了她那兩顆搖搖欲墜的眼淚在著靜默中滾下來，卻又認為應該給她時間緩一緩。
“那你今天告白，”她終於輕輕開口，“是想要得到什麽結果？”
“這取決於你，”撕破那溫文爾雅的領導嘴臉，得來如願以償的“你”，褚敏疑心跳漸趨平穩，“如果我能決定，今天就不會這麽莽撞地跑到這裏。”
他補充：“而是接受你跟小沈。”
今天是工作日，他過來也得是下班，大概率是臨時的——臨時得到消息，臨時從嘉禾趕到劍州。
陳裕菀輕輕地笑著，可她眼眶似乎已經撐不住那一捧晶瑩的液體，“你明明也知道這種感情應該消除，也知道跑到這裏很莽撞很唐突，知道應該接受我跟沈東桓，為什麽還是守不住底線？”
“所以你們是已經在一起了嗎？”他方才意識到，自己沒有一開始就將這個最重要的前提確定。
如果這對小年輕已然相知相悅，他在這兒就顯得荒唐可笑。
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似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她擡手草草用手背擦去，哭得肩膀微顫，“你明明都知道這些事不能做，你為什麽還要說這些話？你不是一向自律克制嗎？為什麽——”
褚敏疑有些無措，他想起那晚她在自己懷裏痛哭的模樣，但此刻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覺得自己此刻若是再將她攬進懷裏，其形象與她厭惡的那些人無異——或許已經無異了。
“裕菀，你講點道理，我是人，也會心動，”他無奈至極，“你可以罵我，拒絕我，至少先告訴我，你們有沒有在談？”
他遞了張紙巾給她。
陳裕菀擡眼看了他的臉，伸出左手將紙巾抓了過來，“沒有。”
整個車廂裏的空氣都松快了幾分。
陳裕菀氣不過，擦完臉直接將紙巾揉成團砸在他身上，“你說結果取決於我，我想要今晚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你把我正直善良無欲無求的領導還給我，你能做到嗎？”
褚敏疑穩穩接住紙團，“做不到，換一個。”
陳裕菀腦子裏全是情緒，已經騰不出空間來理清亂七八糟的線索，胸口憋悶道：“我想回家，我換不了。”
褚敏疑沒吭聲，卻在她轉身下車時握住了她的手腕。
“雨大了，送你回去。”
“去哪裏？”
褚敏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當然可以保持沈默，”陳裕菀削著蘋果皮，沒去看床上那人，“我也可以當我的話癆。”
沈東桓餘光掠了她一眼，“那你當吧。”
“那你別嫌煩，畢竟我要在這裏待到你換了吊瓶。”
“隨你。”
經過一個月堅持不懈的水果刀削皮鍛煉，陳裕菀現在已經能兩分鐘解決掉蘋果皮，她將去了皮的蘋果切成四片果肉和一枚果核，將果肉放進盤子裏，奉到他眼前。
“剛剛我說到哪裏了？”
“說到打電話給錢淺。”
“你在聽啊？”
“你不就是說給我聽的？”
陳裕菀啃著蘋果核，“那你還挺尊重我的。你以為你不接我電話，不接受盤問我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了麽？”
她看著他的眼睛笑說：“那晚開行車的不是路遠哥，是你對吧，你把陳思鍇載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第二天上午開會才去接回來。我說的有錯麽？”
沈東桓沈了聲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陳裕菀計謀得逞，她起身過去，裝模作樣地給他掖好被子，“我告訴你我是怎麽知道這個事的，作為交換，你告訴我你把他帶去了哪裏。”
沈東桓淡淡道：“公墓，旁邊的山上。”
陳裕菀一時無話，過了會兒，從不知道是誰送的果籃裏挑出荔枝來，“敢吃嗎，我給你剝一個。”
“就一個？”會不會太小氣了，他看著她捏著桃紅荔枝的蔥白的指，指尖還沾染洗蘋果的水漬。
吃一兩個總沒事，陳裕菀著手給他剝荔枝皮，溫聲道：“以後別那麽幹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解決，不希望任何人卷進來，即使是有什麽人要保護我，我也希望他首先能護住自己。”
沈東桓沒說話，也沒接過荔枝。
……
八月底，嘉禾分行提前完成第三季度的存貸款任務。
褚敏疑原本存有一絲希望，或許阿靈陪陳裕菀游嘉禾，還能見上一面，漫長的分別時光裏，見上一面都已經是相當奢侈的事。
可惜事與願違，她最終取消了這一行程，給出一個讓他啞口無言的緣由。
然而，為了趕進度，他又不得不留在嘉禾，幾乎算是馬不停蹄地應付總行下的指標。
裴意端回B行總行任首席的調令八月中出，他這段時間搬回嘉禾，又是夫妻團圓的一段，加上郁方霖生日，便請了幾個人到家裏吃飯。
“2+2+1”的模式使得褚敏疑從一開始就成為了攻擊對象。
“你來嘉禾三個月不止了吧，你們聊天超過十句了嗎？”董皊皙持反對觀點，這次比上次還要清晰。
郁方霖態度同樣堅定，只是他到底比她大了四五歲，她就安慰為主：“沒有聊天記錄是雙方的問題，敏哥能忍住不找小陳聊天，說不定小陳也是礙於面子沒找，心裏還是希望能跟你說話的。”
褚敏疑沒吭聲，她這段時間朋友圈也高產，就只是他們倆的聊天框幹幹凈凈罷了。
但他並不想繼續引發討論，問郁方霖：“能不能給你家裴首席打電話問一下他什麽時候到家做飯？我餓了。”
郁方霖拿手機看時間，“快了。敏哥你別轉移話題好嗎？”
褚敏疑有種朋友當久了已經沒了話題的感覺。
他不想有進展嗎？但他總不能沖到她面前說陳裕菀，我瞧上你了，六個月前，那次出差開始，心裏就惦記上了，來嘉禾這三個月，原以為感情會因為距離變遠交流變少而趨淡，事實卻是不減反增。
思念愈演愈烈。
“你們二位女士可以聊聊工作、孩子和你們的伴侶。”
董皊皙用果簽叉了一顆草莓到嘴裏，“你覺得你不在的時候我們聊什麽？”
郁方霖讚同道：“當著你的面當然是關心一下你了。而且我聽裴意端說，A行劍州分行前幾天有人和客戶發生沖突了，不知道你那個小陳有沒有事。”
“她沒事，”這件事前兩天曹遇致已經跟他說了，為的是讓他跟對公條線的一線人員交代清楚，不要和客戶發生沖突，既便發生了，也不能先動手，“出事的是她朋友。”
年輕人血氣方剛或許是好事，不像他如今，跟女孩子說一句喜歡都要瞻前顧後。
“朋友？”
董皊皙：“男女？”
褚敏疑：“男生。”
郁方霖給董皊皙解釋：“聽說是一個剛去站大堂的男生，忍不了客戶的臭脾氣，聲音大了一點，客戶就說他服務態度不行，兩人爭執兩句，他不理客戶了，客戶就跟他動了手，他給人客戶鼻子都打歪了。”
董皊皙瞧著她，“你老公是買通了A行內部人員了？”
郁方霖笑笑，看向褚敏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她話音剛落，裴意端從外面回來，手裏拎著一袋燒餅。
劍州的特色，他專門拿泡沫紙盒包裹了，怕涼了不好吃。
郁方霖走過去抱了抱他，或許還小小刮蹭了下他的臉頰，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她接過裴意端手裏的電腦包和紙袋，“休息下去做飯吧裴首席，敏哥說他餓了。”
裴意端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一邊解著袖口，沒準備休息，一邊看著褚敏疑笑道：“我這兒有個消息，只怕聽完他就吃不下飯了。”
褚敏疑露出洗耳恭聽的神色。
裴意端走到客廳，褚敏疑已經給他倒好了茶，他仰頭喝了兩小杯潤潤嗓，道：“今天下午去監管那兒匯報工作，信用社那位問起你們跟客戶沖突雙雙住院的事，你們曹行說那小子因禍得福，一場沖突成就了一段佳話。”
褚敏疑知道那姑娘沒放沈東桓自生自滅，偶爾會去照顧一二。
出於沈東桓為她出氣和一年多的情誼，照顧是應該的。
他道：“受了欺負，小沈替她出氣得罪了人才到了大堂，她去照顧理由很充分，大家不清楚這當中的緣由，造謠傳訛也正常。”
裴意端見他如此風輕雲淡，道：“即便如此，每晚照顧到十點多你覺得正常嗎？”
董皊皙說：“其實還好，正常照顧都沒什麽。”
她想起什麽，手裏的水果一攤，說：“就怕照顧著照顧著，產生了感情。”
終於贏了一把游戲的梁赴為附和說：“身體接觸最容易產生感情。”
場面靜默片刻。
梁赴為視線在四人身上梭巡一圈，“都成年人了，裝什麽裝。”
震耳欲聾的一聲警鐘，自耳畔敲到了褚敏疑的心頭，他抿唇沈思了一會兒，把茶杯撂在邊幾上，起身往外走。
“敏哥你不吃飯了？”
“不餓了。”他走出去，順帶關上了門。
……
劍州這兩天的天氣都不是很好。
今天一整天都不見太陽，日光暗暗的，斷斷續續地來雨。
陳裕菀從網點出發的時候還沒雨，電動車跑到一半下了，出去買粥的時候沒下，她就把雨衣收了，這會兒剛出醫院，雨又下了。
小鐘女士在電話裏問沈東桓的情況：“這件事啊，除了你要照顧東桓到痊愈以外，我們還得好好跟東桓爸媽道個謝。”
陳裕菀上周在醫院見了沈東桓爸媽一面，兩人都是政府公職，現在在西部，難得回來一趟，三四天就走了。
“我已經跟沈叔叔和劉阿姨解釋過了，說桓哥住院到痊愈的這段時間我隨叫隨到，您還是別找他們了，感覺他們都挺忙的。”
陳裕菀打著傘去找電動車。
醫院門口沒有停車坪，只設計了救護車的停車位，來往車輛一般都停在隔壁小區的停車場裏，費用不貴，因為下雨，醫院門口人行道上劃定的電動車停放區域沒有遮雨棚，她便把電動車停到了隔壁小區的停車場。
十點多，附近人少了很多，停車場裏尤其安靜。
還好保安亭裏點著微弱的燈光，和安保人員觀看視頻的細微雜音。
以及小鐘女士的陪伴。
小鐘女士想了想，覺得她說的也對。
她話鋒突轉：“寶貝啊，我看這個東桓啊，年紀跟你相仿，人也長得很周正，雖然不怎麽愛說話，但是禮數也算是周全，媽媽看他對你還是很好的，不然也不會幫你忙，對吧？”
陳裕菀想起白天那些閑言碎語。
她跟沈東桓在談戀愛，這件事在行裏算是實錘了的。
小鐘女士這醞釀了許多天的撮合終於付諸實施，給了她內憂外患的苦惱，“媽媽，我覺得我並不著急。”
事實上，過去追求她的人不是沒有，對她比沈東桓熱情且周到的也大有人在，她不認為一個人對她好，她就應該用同等甚至是同性質的感情去回報。
小鐘女士勸道：“你不肯說他究竟幫了你什麽，但是你願意去照顧他，至少說明你不排斥跟他相處呀。”
她不排斥相處的人多了，“那又怎麽樣嘞？”
小鐘女士說：“其實你們很般配，媽媽是說各方面，如果你願意試試，或許你們在一起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陳裕菀不知道怎麽回應，收了傘，擡眼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
車窗裏亮著昏黃的燈光，褚敏疑的側臉立在昏昧幽晦的燈光下，格外淩厲。
陳裕菀不知道為什麽，想起了在他家門口偶遇他的那一天，也是雨天，是傍晚，光線昏暗的室內，他一步步往屋裏走。
留給她一個挺拔背影。
那天她也是，像現在這般，心跳停了一下。
多少天了呢？她也不記得了。現在光是業績和沈東桓就讓她焦頭爛額，怎麽會去關心一位領導借調走了多久。
她當然希望褚敏疑盡快回來，沒他的劍州簡直是群魔亂舞。
她告訴小鐘女士自己要騎車了，先把電話掛斷，褚敏疑恰好聽見聲音朝這邊看過來。
兩人視線對上，陳裕菀抿了抿唇，很怪異。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陳裕菀下意識想後退，但還是走上前打了招呼：“領導，您怎麽來醫院了？生病了嗎？”
他臉上沒有笑意，帶給人一種緊張而沈默的錯覺，但說出的話一如既往溫和，甚至有些輕：“沒生病。”
他緩慢改口道：“或許是生了。”
那到底生沒生？
陳裕菀覺得這個氣氛很古怪，古怪到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她試圖把雙手背到身後笑著緩解氣氛：“好久沒見您了，有點緊張了。”
褚敏疑瞧著她，哪怕燈光昏暗，她的臉頰依舊白皙，仍舊綴著濃淡相宜的粉。
純真和浪漫在她身上雜糅得恰到好處，頻頻動人心弦。
他不是正人君子，會有很多齷齪但適可而止的念想。
手心沁了薄薄一層汗，即便雨天降溫，停車場更是如此。
他勉力勾了勾嘴角試圖找回狀態，“太久沒見，陌生了。”
“也沒有多陌生吧，剛剛一看您的車我就認出了。”
褚敏疑道：“看來你跟它熟。”
“我要是先看見您，也不會認不出來呀。您去嘉禾不是三年三十年，是三個月，又不長。”
不長嗎？
真是夠沒心沒肺的。
褚敏疑忽然覺得郁方霖當初說得很對，他要是不說，他永遠是無關緊要的上司。
那樣未免可憐，“可我卻覺得三個月很長，裕菀。”
最後兩個字，他的聲音竟有些嘶啞，完全不似過去的溫柔圓潤。
陳裕菀只在電視劇裏見過這個場景，當男主卑微祈求愛人施舍一點點愛意時。
心裏突然勾了一個弦，緊緊地拉著，細條條地，癢得人難受。
她笑不出來，也忘了緩和這使人坐立不安的氛圍，“您——”
“先上車吧，外面涼。”褚敏疑道。
這風吹得陳裕菀渾身哆嗦，她一邊跟著褚敏疑走向副駕駛，從他的話裏反應過來，“您是來找我的？”
他有什麽事找她？她試圖回想，“阿靈讓您給我帶海螺嗎？”
褚敏疑替她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陳裕菀楞了下。
他從來不會給她開車門的。
她仰頭望向褚敏疑，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在哪裏了。
他壓抑的，渴望的。
她好像明白了，從他那雙眼睛裏。
心口猛地一收縮，她鼻尖突然微微酸澀，“我可以不上嗎？”
褚敏疑輕輕舒一口氣，“外面涼，出門急，我忘了帶外套。”
陳裕菀沈默。
他說：“我來得已經很唐突，有些話站著說就太過不正式。”
陳裕菀從他身側走過，乖乖鉆進副駕，而後從他那兒把車門拉過來關上。
他上了駕駛座，車窗升到只餘下一絲縫隙，一絲讓陳裕菀喘息的空間。
沒有了風聲雨聲和引擎聲，車內安靜得可以聽到兩顆心相互角逐的聲音。
陳裕菀受不了，“您說吧。”
她看出來了。褚敏疑知道。
他也看出來了，她震驚，更多的是茫然不解。
“裕菀，我很想你。”
陳裕菀指尖一顫。
哪一種想，已經無需再問。
他握著方向盤，陳裕菀沒看見那只昂貴的腕表，有的只是與生俱來結實的血肉青筋，有力的小臂隨著手掌的收放浮現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說：“這三個月，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夜裏，為了能早點回劍州見你，也為了——夜裏能少想起你一點。我試過消除這種情感，從第一次察覺到不對，但是已經來不及。當我察覺的時候，我已經時時想起你，時時想見你。”
陳裕菀微微低頭瞧著中控臺，她聽見自己起起伏伏不規律的呼吸。
紊亂暴露了她同樣緊張。
她緩緩擡眼看他，眼眶已經盛了淺淺一汪淚水，“第一次——是在什麽時候？”
他如實道：“建麗出差回去後。”
陳裕菀視線回到中控臺上，沒說話。
車內安靜了許久。
褚敏疑柔聲問：“嚇到了嗎？”
“不然呢。”她立刻回，音量提了提，語氣裏添了分氣憤。
褚敏疑：“抱歉。”
接著又是一陣磨人的靜默，他怕極了她那兩顆搖搖欲墜的眼淚在著靜默中滾下來，卻又認為應該給她時間緩一緩。
“那你今天告白，”她終於輕輕開口，“是想要得到什麽結果？”
“這取決於你，”撕破那溫文爾雅的領導嘴臉，得來如願以償的“你”，褚敏疑心跳漸趨平穩，“如果我能決定，今天就不會這麽莽撞地跑到這裏。”
他補充：“而是接受你跟小沈。”
今天是工作日，他過來也得是下班，大概率是臨時的——臨時得到消息，臨時從嘉禾趕到劍州。
陳裕菀輕輕地笑著，可她眼眶似乎已經撐不住那一捧晶瑩的液體，“你明明也知道這種感情應該消除，也知道跑到這裏很莽撞很唐突，知道應該接受我跟沈東桓，為什麽還是守不住底線？”
“所以你們是已經在一起了嗎？”他方才意識到，自己沒有一開始就將這個最重要的前提確定。
如果這對小年輕已然相知相悅，他在這兒就顯得荒唐可笑。
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似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她擡手草草用手背擦去，哭得肩膀微顫，“你明明都知道這些事不能做，你為什麽還要說這些話？你不是一向自律克制嗎？為什麽——”
褚敏疑有些無措，他想起那晚她在自己懷裏痛哭的模樣，但此刻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覺得自己此刻若是再將她攬進懷裏，其形象與她厭惡的那些人無異——或許已經無異了。
“裕菀，你講點道理，我是人，也會心動，”他無奈至極，“你可以罵我，拒絕我，至少先告訴我，你們有沒有在談？”
他遞了張紙巾給她。
陳裕菀擡眼看了他的臉，伸出左手將紙巾抓了過來，“沒有。”
整個車廂裏的空氣都松快了幾分。
陳裕菀氣不過，擦完臉直接將紙巾揉成團砸在他身上，“你說結果取決於我，我想要今晚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你把我正直善良無欲無求的領導還給我，你能做到嗎？”
褚敏疑穩穩接住紙團，“做不到，換一個。”
陳裕菀腦子裏全是情緒，已經騰不出空間來理清亂七八糟的線索，胸口憋悶道：“我想回家，我換不了。”
褚敏疑沒吭聲，卻在她轉身下車時握住了她的手腕。
“雨大了，送你回去。”
“去哪裏？”
褚敏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