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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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士這邊請。”

在侍童的引領路下,吳企圖與梅傲霜到了第三層閣樓,過道中點著晶瑩閃爍的妖燈,兩側分別是雕畫精美的房間,左側是向外的雅居,右側是向內的貴賓茶座,圍著中間的圓形畫布,每間貴賓座都能看到畫布上的一角畫面,配合不同的裝飾,獨成一景,這設計可謂是巧奪天工,意境高遠。

比起鎖鑰沈香閣,此處別有一番精細設計的文韻,梅傲霜竟也有種想靜下來,在此品一杯的意願,只是已經高朋滿座的整座閣樓,顯得有些紛擾。

他們二人的出現讓左右的聽曲人議論紛紛,仙岳的標識雲紋,仙家修士的裝束,即便是一眼,在這瑤琴居也是十分突兀。

不論誰都知道瑤琴居的主人——幽夜公子,最恨的就是仙門修士,自瑤琴居開立以來,除了那無憂宮宮主(雲不來),還沒有一個修士逃過幽夜的算計。

走廊是圓形的曲狀,看不到首尾的盡頭,搭配一步一景的廊畫,還有不少文人雅客的墨寶,在瑩瑩妖光下,烘托一種步入書香墨林間的世外感,是鐘絕秒的墨客體驗。

看著這些字畫,梅傲霜深刻地想起,吳企圖指染墨跡躺在羅漢床上熟睡的模樣,那日……他寫了一副字跡蒼勁的草書,比這眼前的墨筆更有過人之處,想到此處,梅傲霜那如筆點畫的眸子,斂著淺顯的思索,看了吳企圖一眼,他真的傻嗎,能寫出那樣的字,本就是種盛華之才,為何華嚴殿並未提及,好像無人知曉他這一閃光點,是他在自我隱藏嗎?

隱藏……這一念頭又驚得梅傲霜心中繁覆,看向吳企圖的眼神更加幽深了起來。

察覺到視線的吳企圖似笑非笑:“掌門師兄,你如此深情地看著我,我的小心肝快受不了了。”說著還伸手去拉梅傲霜的手。

剛碰到那串雪沈香的珠穗,梅傲霜冷不防地甩開,觸電似的反應:“別碰我。”

“額……”吳企圖呆楞望著他快步往前帶點慌亂的身影,一臉得逞的笑:“不經逗。”

走到正南的一間貴賓室,沒等侍童開門,吳企圖就搶先推門進去了。梅傲霜也跟著覆步而入,左耳的耳環紅得瀲灩,自進門他就發動著仙陽輪回術,這是場隨時隨地的戰爭,他必要找到葉幻三人的下落,查到或心術的來源。

引路的侍童退了出去,又進來了一名同樣少年模樣的侍童,提著一個精致的疊盒,到二人面前文靜鞠躬:“兩位仙士好,我叫我南桔,是這間貴賓室的煮茶侍童,有幸為二位煮茶。”

聽到煮茶吳企圖瞪圓了眼睛,笑道:“煮茶?我家掌門師兄是喝茶長大的,他的嘴可叼得很,你的手藝不好,他可是會生氣的喲,搞不好把你凍成冰條子。”

南桔恭敬一退,對梅傲霜行禮:“若仙士不喜人間劣茶,南桔就退下了。”

梅傲霜睨著他手中提的三層式疊盒,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有了淺淺的興趣:“無妨,你煮來就是。”

“是。”南桔將疊盒放下,在室中央的茶臺上,將一件件茶具按嚴格次序排放,手指幹凈靈活,衣袖不沾半點臺面,茶道的功力可見不淺。

“小哥哥,這弄茶的功夫不錯啊,但我家掌門師兄比你弄的好看。”吳企圖得意地挑眉,歪坐在蒲團上,又伸長脖子望向對面的梅傲霜使勁兒眨眼睛,像是腦門上刻著我的眼裏只有你。

南桔低頭陪笑:“市井手藝,自然比不過仙士的。”

梅傲霜無視吳企圖灼灼的目光,只看著眼前玄色絹絲布上畫的一把古琴,旁點香爐,雲煙成絲。

“掌門師兄……你怎麽不理我啊?這麽好的環境,咱們來聊聊人生嘛!”吳企圖用屁股走路,一步步往梅傲霜身邊挪。

面對這個俗人,需靜下心來,任憑吳企圖怎麽猴子竄樹似的,他都巋然不動,冷若冰川。

“雲宮主,裏邊請!”

伴隨侍童的引路聲,有位賓客進了隔壁的貴賓室。

貴賓室,其實是一圈依著樓欄建的聽曲室,兩室之間並不砌墻,以鏤雕屏木隔開,上掛簾席,若不拉上簾席就會看見左右賓客。

當那頭戴紗笠,頸圍極品紫狐裘,身著寬大淡紫華服的男子進入隔壁時,正好看得清楚。

看這裝扮原是尊貴之人,‘紫毛’兩個字突然跳進腦海中,梅傲霜竟有些笑意難忍,不好意思地拂袖擋了擋嘴角的幅度。

“哇,紫毛!!”

吳企圖這一聲喊得侍童都慌笑著退出去,正在煮茶的南桔想笑則不敢笑,他深知這個連幽夜都禮讓三分的無憂宮主是個可懼的角色。

聽到這樣的稱呼,雲不來向這邊走了兩步,定了片刻,轉身就著身邊的榻坐下,即使隔著紗面,也能感覺到一道深探的眼神,他撫著腰間墜的一顆刻著‘士’的玉象棋,悠閑的姿態,卻散出一股壓迫感。

無憂宮是四大家族之一,當年雲不來的祖父雲無憂也是討伐雪澤的功臣之一,只是戰後忽然與世淡漠,更是與仙岳疏離,卻不知何緣故。

即便如此,梅傲霜也起身朝雲不來行了一禮:“仙岳梅傲霜見過雲宮主。”

雲不來並不還禮,紗面下的眼睛,只盯著他手腕帶的雪沈香,雪白沈香珠之間,露出一抹紅砂。

“結情丹砂?”他的語氣有些嘲弄,帶著紗笠的頭微微轉向吳企圖:“寒淩子的道侶是你?”

吳企圖忙點頭:“是我是我,紫毛,你很聰明嘛。”

雲不來對吳企圖的怪誕並無常人的惱意,只是淡笑一句:“梅岳峰……終究是梅岳峰,有這樣的師父,可謂不幸。”

“請勿論家師。”梅傲霜這句話帶著威脅。

吳企圖幫腔道:“對對,紫毛,別拿我們掌門說事,我家掌門師兄會生氣噠,他生氣,我就會被家暴。”

“那就聽曲吧。”

雲不來背過去,手握著象棋子,有趣地把玩著,自小長在無憂宮,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不把他當回事地喚作‘紫毛’,這聲名遠揚的寒淩子還真是不挑,如此靈力薄弱又無根基的弟子,也接納成道侶,看來,他對梅岳峰確是唯命是從了。

梅傲霜不知自己是什麽情緒,他坐回去,再次看向絹絲上的畫,覺得無憂宮疏遠仙岳確是刻意的,雲氏一族從不參與道盟的派系紛爭,這85年像一門隱世修仙家族,說來也是怪異。

瑯瑯幾聲琴音,將所有人的註意匯了去。

巨大的圓形絹絲畫內,緩緩飄飛一張古琴,一道人影,每個貴賓室都能透過絹絲布,看到幽夜公子抱琴而來的剪影,與各自室前的畫配合成幻夢之境,一聲琴音早將所有人的思緒帶進了脫塵的世界。

幽夜如仙似神的剪影,停在畫布中央,古琴橫在面前,他揮手施法,淩空焚起一燭紫檀香,再回手整衣,端端正正地盤膝在琴前彈了起來。

坊間的樂館聽曲往往要報幕,示意雅靜,在瑤琴居,完全不需此程序,琴音一發,人聲自靜。

一曲《陵中散》,清亮的琴聲,音韻悠揚,在偌大的畫布間穿梭流暢 …… 傳至每間聽曲室,方才徐徐不斷的議論與細語,瞬間消失,高闊的瑤琴居唯有這高妙的琴音,抑揚頓挫著。

這是一支梅傲霜從未聽過的琴曲。

短暫的曲頭,由有感嘆意味的低音引出一種怨恨淒然的情緒,琴聲徐緩低沈,呈現出緬懷沈思的效果。主調情緒與前段鮮明對比,用猛烈的“撥刺”手法,連續而急促地奏出氣勢磅礙的樂音,殊死搏殺的戰鬥氣氛,形成聲勢奪人的高潮。接著是華彩性的泛音導入壯闊豪邁的雙聲曲調,表現出“佛郁慷慨”、不畏□□的氣概。最後轉入作為樂曲結束的“亂聲”部分,熱烈歡騰,有“愚覺痛快”的感受,好似由大鑼、大鼓奏出的振奮人心的凱旋曲。

此輝煌的演奏,真令梅傲霜竟生了幾分欽佩之感,若他不是妖,必是可與之結交的人物。

可惜……如此絕律的彈奏者,卻是一只妖。

南桔在琴音間,手法精妙地完成最後的煮茶程序,茶匙在手指翻飛,沒有一滴茶漬濺起,仿佛那琴音在幫他調茶,琴音、茶藝融為一體,一切都仿佛墜入一場文韻華雲之中。

察覺吳企圖的安靜,梅傲霜有些欣慰,他側目看去,如墨的眼眸卻印出吳企圖異樣認真的模樣,連眼神也不似原本的渙散,稍縱即逝間,吳企圖的那張臉仿佛換了一種神彩與光華,甚至精俊了不少,這讓梅傲霜有些恍然,隨著琴音漸漸收尾,音律輾轉柔美,似一段悵然美絕的長調……

他似乎看到了幾幅場景,吳企圖行上一彎清水之中的孤舟,在淡淡水霧間,攜著幽幽愁緒飄零而過,又看見他抱著孩子笑得純善的模樣,如輕漾的春風令人沈醉。

怎麽會這樣?

梅傲霜閉上眼睛,有些慌亂,方才吳企圖的神色分明是像那個賊子,怎麽會想到他的情感,甚至覺得這俗人……有些精俊之美。

“仙士,茶好了。”南桔捧上一杯茶,茶香清雅撲鼻。

吳企圖回過頭,大手腳撩起杯子就往嘴裏倒,咽下後,露出奇怪的神色,盯著手中茶盞內壁上的一圈泡沫,質問道:“小哥哥,你這茶杯沒洗幹凈嗎?怎麽有一圈圈的唾沫星子。你趁我們不註意往裏面吐口水了嗎?”

南桔張了張嘴,驚詫又氣惱,就算是鄉下野紳也知道這煮茶的基本門道吧,他真的是仙門中人?

吐口水……簡直不可理喻。

至今有不少仙門修士前來瑤琴居找幽夜公子的麻煩,卻也沒有一個是以如此粗俗的借口。

“那不是……”南桔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口水兩個字,他走到梅傲霜身邊,想他是個懂茶的,道:“如這位仙士品評之後與您說同樣的話,南桔向二位請罪。”

“好啊,夫唱夫隨嘛,掌門師兄說好,我就原諒你。”吳企圖讚同,跟著湊過去。

夫唱夫隨就算了,還要加上原諒二字,這個匹夫,將湯花看成唾沫,還要把責任往別人頭上推,是個修仙之人嗎。

南桔額頭的神經繃得死緊,但不辯駁,他將另一杯茶捧向梅傲霜:“請。”

梅傲霜這才收回神思,避開吳企圖投來的眼神,接過南桔遞來的茶,看了一眼,點頭道:“湯花不錯,掛壁持久。”

“茶需遇君子,才可芳香入唇。”南桔輕蔑地看了吳企圖一眼,輕笑著又道一聲:“好茶入糟糠之口,便是廢了。”

這種言語輕諷,吳企圖早就免疫了,他訕訕到南桔面前,熱情地拍他的肩膀:“小哥哥厲害,掌門師兄說不錯,那就是相當好了,來,再給我倒一杯,我也細細品一下。”

南桔不情願地飄了他一眼,推開他的手,但也不拒絕,冷淡道:“稍等。”

啪,茶盞落地碎成了粉末,茶水也凍成了冰塊碎在地面,梅傲霜看著南桔眼中生出冷徹的厭惡。

“你若嫌他庸俗,就不要給他倒第二杯,為人表裏不一,煮出來的茶,還不如糟糠!”

南桔被一股寒氣嚇得渾身癱軟,半跪了下去,那股靈壓比以往任何修士都可怕,牙齒在嘴裏不成秩序地打顫,一個字都沒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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