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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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螢火蟲從水上飛過,水中那張含笑的面孔漸漸淡去,顧鴻影呆呆望著,蘆花飛到他的身上,這個坐在船頭的兇獸在此時竟顯出了幾分蒼老淒惶。

季寒緩步上前,從識海中抽出了一念生,漆黑的刀刃帶著一股血腥兇狠之氣,與這蘆葦深處亦是格格不入。

幾只螢火蟲原本是停在季寒身上,在他抽刀之時就忙不疊地遠離。

季寒提刀靠近那座在水中飄搖的畫舫,嘴上還在冷冷道:“明夜劍尊對你從來都是一片赤誠,你卻仗著他對你的信任暗中加害,現在你將他的遺體保存在此處,是不是心中早就有了悔恨?”

“悔恨?”顧鴻影語帶三分譏諷,“做都做了,還有什麽可悔的?我梼杌這一生做事從不後悔,便是負盡他人又如何?世間情愛如過眼雲煙,因愛生怖、因愛生憂、因愛生懼……我為何要自陷泥淖?世間的真理只有一條——就是成者王、敗者寇!”

他倏地起身,雙目之中有一種極其詭異卻絢麗的光彩。

季寒楞怔了一下,回過神來,就看到漫天的蘆花朝自己撲來。

這些蘆花聚集在一起,竟隱隱有了五官神韻,如同一個即將成型的猛獸呼嘯而來。

季寒面對的妖魔猛獸無數,心志早已堅若冷鐵,但在面對這頭即將撲來的怪物時,他竟克制不住內心的恐懼。

恐懼如同密密麻麻的蟲子,順著他的脊椎往上,一直爬到他的頭皮。

阿照。但當那些蘆花撲到自己面前時,卻化作了一個無比熟悉的人。

眼前也不再是煙波湖的一角,而是一處靜室中。

靜室中檀香裊裊,書墨芬芳,少年時的謝衍端坐在一張書案後,望著窗外綻放的梅花,連手上的筆墨滴落在紙張上都未曾發覺。

“阿照,今日是上元節,你聽,山下的熱鬧都傳到這裏來了。”

這絕對是胡說,只有山下的凡人居所會熱熱鬧鬧的過節,距離山頭的華陽門有百裏之遙,聲音如何會傳上來。

季寒知道謝衍心中是如何打算,嘴上仍道:“山下吵鬧,我才不想去。”

“那你就不去吧,如果師父來尋我,你也能替我遮擋一二。”

季寒的心裏就像被一根極細極小的針刺了一下,他沒有多說,只是看著謝衍熟練地翻窗出去,身影消失在滿目冰雪之中。

收拾他書案上的筆墨時,季寒發現謝衍在紙上畫了一柄劍,劍鋒直指雲霄,氣勢淩然。

季寒看著這張紙,突然發起狠來,將紙張團做一團,直接扔了出去。

晚間,喝得醉醺醺的謝衍從山下回來,還提了一串造型各異的燈籠。

白衣醉酒的少年郎走在山門前的石階上,步履蹣跚,衣帶當風,說不盡的意態風流。

他將這些燈籠一個個分發給了沿途遇到的同門,還說些佳節祝賀的話,接到燈籠的女修們一個個都羞紅了雙頰,也回以相同的祝賀。

謝衍發完燈籠,與岳霖一起勾肩搭背的走了。

謝衍醉了,岳霖還神志清醒,他望著石階上靜靜等待的人影,問旁邊的謝衍道:“這不是你的那個侍從嗎?叫什麽名字來著?”

謝衍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肩頭,“師兄——咱們再找地方喝一杯去!”

岳霖無法,跟石階上的人打了個招呼後就帶醉鬼走了。

季寒還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石階上那些被人提著的各色燈籠,星星點點的光消失在林木深處,謝衍和岳霖的背影也逐漸遙遠。

如果沒有遇到馮春來,沒有謝衍的執念,那他們的一生應該是這樣吧。

季寒還是在冬至那日離開了華陽門,在人間蹉跎一圈,始終是形單影只。

他年少時的倨傲逐漸被現實磨損,鬢間也生了白發,從人群中走過時,也顯得十分平常。

他從橋上走過,橋下流水潺潺,只有他孤單的腳步聲應和;

他從山裏走過,山上林葉濤濤,風聲穿過整座大山,又吹進了他的心肺,空空來去,只有回音;

他看過雪山,見過荒原,一生到頭,只是在這人世間踽踽獨行。

偶有一日,他在一處山腳看到了一座新建的廟宇。

廟宇中供奉的仙人仗劍淩雲,意氣風發,哪怕只是一尊塑像,也能看出仙人的俊逸風流。

廟宇前有仙人的弟子和朋友,紮著雙髻的女孩一邊跟身旁的黑衣男子鬥嘴,一邊整理廟宇前供奉的瓜果點心,趁別人都不註意的時候,快速拿了一塊點心塞進嘴裏。

穿著青衣的男子在招呼來往的信徒,興致勃勃地給他們講述著仙人的事跡。

人群中還有一個頭戴鬥笠的女子,一張臉異常美艷,仔細一看才發現是戴了面具。

她正跟身後的男子說著什麽,手裏還在轉著一支短笛。

說到氣憤之處,她拿著短笛敲了一記男子的額頭,直接從人群中離去。

男子哀嘆了一聲後立即追著她而去,他們經過季寒身邊時,都沒有回頭來看他一眼。

是了……是了……本就該這樣的……

這世間無人識得他,無人掛念他,他本是順著江水漂流而下的孤兒,又多番遭人厭棄,才一直是孑然一身,世間熙熙攘攘,皆是與他無關。

你於白日飛升享盡聲名,我於山中老去無人知曉。

本該是這樣的。

季寒猶如在走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山路,山林幽暗,天上無星無月。

就像他在孩童時走過的那條山路。

他的養父牽著他的手,帶著他走進大山。

山中狼嚎陣陣,風過山崗猶如陣陣鬼哭,一路看到的林木枝椏猶如伸出的鬼怪指爪。

獵戶手中只有一盞風燈,他急著趕路,燈火時明時暗,身旁五歲的孩童滿臉驚恐,他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養父手中的風燈,看著那簇小小的火苗,害怕它隨時會熄滅。

狼嚎聲漸漸近了,獵戶看了一眼天色,面皮也略微抽搐了一下。

他將孩童放在一棵低矮的松樹下,壓低了聲音誘哄道:“你在這裏等我,阿父一會就回來。”

孩童瞪大了一雙眼睛,不哭不鬧,只是眼裏蓄滿了淚。

獵戶心生不忍,在懷裏摸索半晌,掏出了半塊餅子。

現在正鬧饑荒,這半塊餅子也是很珍貴了,獵戶想想家中的妻兒,將餅子掰成兩半,把較小的那一塊塞進孩童手中。

“你在這等著……等著……”他不忍再說下去,掩面欲走,孩童卻緊緊拽住了他手上的風燈。

獵戶狠下心,硬是掰開了這雙小手,然後頭也不回的離去。

深山之中,很快只剩這一個小小的孩童。

他在山中等了許久,還是沒有等到獵戶回來。幸好後半夜升起了一輪皎月,孩童便在月光的照耀下深一腳淺一腳,慢慢走出了這座深山。

季寒走在山路上,就像回到了少時。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季寒的雙腿越來越酸軟無力,身形逐漸佝僂,垂落的發絲也盡皆雪白。

他的雙眼越來越模糊,眼前的路卻還是長到沒有盡頭。

太黑了……

山林中一縷月光也沒有,更沒有燈火,到處都是黑沈沈的一片,季寒越走越看不清楚,發起惱來,卻從石階上跌落,滾落到一片落葉叢中。

季寒靠著山壁,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想站起來,雙腿卻成了兩根軟面條,只能一次次狼狽地跌坐回去。

天上劃過一道流光,似是仙人禦風而行。

季寒閉上了眼,坐回那一片枯葉之中,突然之間,萬念俱灰。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卻出現了一盞燈。

燈光盈盈,照亮了這孤寂的深山。

季寒眼睫顫抖,倏地睜開眼睛,瞪著眼前的這盞花燈。

燈後的少年郎眉眼微醺,笑容懶散隨意,“阿照,我給你留了一盞最大最好看的燈,你看看喜不喜歡。”

季寒久久無言,燈後的少年微笑著,將花燈塞進他的懷裏,順帶著牽起了他的手,“行了行了,別氣了,明明是你不願跟我去的……我看這上元燈會也沒什麽意思,下次咱們還是一起找個地方喝酒聽曲去吧。”

少年伸了一只手過來,“走吧,師傅師娘還在等我們呢。”

少年伸出的那只手骨節突出、手指修長,指間還有練劍磨出來的老繭。

“謝衍。”

“嗯?”少年微笑著側過頭來。

“今天你在紙上畫了什麽?”

謝衍眉梢一揚,目光灼灼,眼中如同燃著兩簇火苗,“你不知道麽?你不知道我畫的什麽?”

季寒抱著兔子形狀的花燈,燈火映照著他如遠山秋水似的眉目,他輕笑了一聲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謝衍,你的心思從來不用猜,你也從不屑於遮擋。”

謝衍對待課業一直十分憊怠,在紙上畫了無數的烏龜小人,但他最常畫的,還是自己的侍從。

那張紙上,只是一幅季寒的側顏。

。。。。。。。

花燈在季寒懷中熊熊燃燒,山林、晦暗的天色、包括謝衍的笑顏也一同遠去。

季寒眼前還是蘆花飄散的湖泊,還有一閃一閃的螢火蟲。

季寒一刀落下,顧鴻影不閃不躲,反而挺身上前,直接用身軀阻擋了季寒的刀鋒。

在他身後,畫舫上的螢火蟲全部飛起,懸掛的竹簾輕輕搖晃,隱約露出裏面一個躺臥的人影。

一念生深深劈入顧鴻影的肩胛,傷口處逸出幾道猛獸殘影,其中一頭還繞著季寒飛了一圈,才戀戀不舍地離去。

季寒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道消失的兇獸殘影,一念生又往下壓了一寸,

只要季寒再使一分力,就可以徹底了結這頭兇獸的性命。

顧鴻影倉皇擡頭,兩行黑血正從他的眼眶中流出,剛才還兇性難掩的一雙獸瞳已經失去了光彩。

季寒沒有受惑心影響,使顧鴻影受到了咒術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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