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鏡臺

關燈
斷魂是妙音宮聖物,聖物有靈,擇主而侍,才在妙音宮的一眾弟子中選中了阮笛。

只是鮮少有人知道,斷魂並不是一把冷冰冰的武器,而是一頭活生生的異獸,是千年之前,由妙音宮宮主從黃泉捕獲而來。

碧落黃泉,碧落指天府,黃泉即是冥界,天府上居住著飛升的仙人,黃泉中也有著跳出輪回之外的異獸。

在數萬年前,有過一次血海臨世,差點就覆滅了三界。是真神與天上的仙人出手,才使血海回返,真神甚至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軀幹隔開兩界。

自此之後,黃泉中便出現了這些異獸,它們生活在八萬裏寬的黃泉之中,非人非仙、非鬼非魔,也沒有多少神智,只是日覆一日地在黃泉血海中掙紮。

天道為了平衡三界力量,封閉了天界前往人間的通道。

從此三界相隔,數萬年光陰過去,人類逐漸習慣了沒有仙人和異獸的人間,乃至今日,黃泉也是生死之間難以泅渡的一道關卡。

而妙音宮先祖是如何穿越兩界,從黃泉中帶走這頭異獸的,阮笛也懶得跟他們解釋。

到了第二天傍晚,阮笛拿出了斷魂彈奏,她彈的是琴音,四周卻響起了浩浩蕩蕩的流水聲。

水聲越來越大,一條望不見盡頭的河流在半空出現,虛幻縹緲,每一顆水珠都如一粒小小的光點,那便是通往冥界的途徑。

書生在小魚和白魄的腳心和頭頂處都點了一盞燈,伴隨著琴音,小魚和白魄的魂魄都如流螢般飛入河流。

他們只有一天的時間,時間一到,他們就要返回,否則就要永遠留在黃泉,換句話說,也就是死。

小魚和白魄的魂魄進入黃泉後,就落到了一處寬闊的橋面上。

阮笛為他們打開的入口已經關閉,小魚和白魄站在橋上,頭頂一片灰蒙,橋下卻是一條寬闊無邊的河流,河水昏暗,隱隱泛紅,大海一樣無邊無際,水流中不時有龐大到駭人的陰影游過。

橋下應該就是黃泉,黃泉中,也就是阮笛所說的非神非魔的異獸了。

黃泉上是成千上萬道白玉橋,無一不壯麗恢弘,橋上飛檐鬥拱,數不清的魂靈在上面來去,有人、也有鳥獸蟲魚,甚至還有樹木花草。

小魚和白魄所處的這架橋上也是,一棵數丈高的楓樹從他們身邊慢慢挪過去,樹冠裏還有一窩的麻雀在喳喳亂叫。

小魚和白魄貼著橋梁護欄站好,但樹的枝葉還是不可避免地掃到了他們。

楓樹走遠後,白魄望著橋上沒有邊際的來往魂靈們,吸了口涼氣道:“這麽多……我們怎麽找??尊上,你有法子嗎?”

小魚伸直了脖子,想去尋找季寒的身影,可這黃泉上的橋太多,橋上的魂靈也多,他看得眼花繚亂,也沒有發現季寒。

“這麽多孤魂野鬼,一個個找也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我們可只有一天的時間……”

“你們要找人,該去鬼差的生死簿上找。”一個懶懶的聲音突然響起。

小魚和白魄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護欄的獅首上趴著一個紅彤彤的東西,像一個被剝了皮的肉團,說不出來的惡心可怖。

斷魂,這家夥也跟著他們一起來了冥界。

斷魂在獅首上蠕動著,肉團中伸出了肥肥短短的四肢,還長出了一顆鼻歪眼斜的臉孔。

“鬼差的生死簿?去哪找生死簿?”

斷魂傲慢地掃了白魄一眼,從獅首上跳下來,身形暴漲數倍,對著白魄和小魚道:“上來,我帶你們去找鬼差。”

小魚騎到斷魂背上,白魄也想跟著上去時,卻被斷魂一尾巴掃開。

“你——”白魄剛想抗議,就被斷魂一爪子提起了小腿。

白魄大頭朝下的被提起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斷魂就開始在橋上全力奔跑。

它的速度極快,身形龐大卻無比靈活,而且橋上的魂靈都對它十分畏懼,斷魂直接從這些魂靈頭上躍過,甚至直接踩踏。

走在前面的楓樹被斷魂一爪子踩斷了枝椏,樹上的麻雀唧唧亂叫著飛起來,看到是斷魂後,又忙不疊地飛回去。

橫跨在黃泉上的長橋如同天塹看不到盡頭,斷魂跑到後來,四周的景物都是一片模糊。

斷魂跑了近一個時辰,才跑到橋的盡頭,這裏許多的橋梁匯於一處,寬闊的玉臺後,是一座巍峨如同山岳的黑色牌樓。

牌樓前有幾個青面獠牙的鬼差,正在核實來往魂靈的身份。核實之後,這些魂靈便化作一道白色的光點,飛往不同的方向。

斷魂大搖大擺地走到鬼差面前,鬼差們看到斷魂,臉上都有些不悅,但對它還算客氣。

一個鬼差道:“殿下來此何事?”

“尋人。”斷魂懶懶道。

白魄從斷魂爪子裏掙脫出來,捂著嘴一句話不說,搖搖晃晃地走到高臺的圍欄邊,對著下面的黃泉水:“嘔……”

“你!”斷魂氣得眉毛豎起,一爪子把白魄扒拉回來。

黃泉水中,一道似魚似龍的怪物騰躍而出,一尾巴就拍裂了半座高臺,血紅色的眼珠中一片混沌,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殺意。

怪物跳出來後,沒有落回黃泉,而是有半截身軀搭在了橋上,巨口一張,就吞盡了數百個魂靈。

黃泉水也跟著湧上橋面,暗紅色的水流在白玉橋上肆意流淌,橋上的魂魄一旦接觸到黃泉水,立刻就慘叫著化作飛煙。

鬼差們一個個橫眉立目,拿著武器就沖過去驅趕這頭怪物,半炷香的時間後,怪物也在橋上吃飽了,慢慢挪動著身子,又回到了橋下的黃泉水中。

白魄還被斷魂一爪子按倒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

他在人間也是見過世面的魔修,但是黃泉之下,異獸橫行,這也實在出乎他的想象。

小魚也是同樣震驚,在看著異獸肆意吞噬來往魂靈的時候,他也不可避免的揪心。

黃泉中竟是這樣的場景,如果季寒也在此……如果他……

他想到季寒之前還說過人死後會魂魄會歸於黃泉,從黃泉水經過會洗滌完一生的罪孽……他不會見著黃泉就往裏跳吧!應該不會吧!!!

怪物回去後,鬼差們回到原來當值的地方,望向斷魂他們的眼神更加不耐煩,壓抑著怒氣道:“把你們要找之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報上來。”

白魄被斷魂扔過去,急不可耐地報出了屍骸夫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鬼差們在生死簿上一查,道:“此人生前作惡多端,無故殘害他人性命,此時正在寒冰小地獄受刑。”

“寒冰小地獄……”白魄怔怔地重覆了一遍鬼差說的話,身體都抖了兩抖,又問,“那該如何前去?”

鬼差從生死簿上抽下一道金芒,不耐煩地塞到白魄手中,“那在二殿之中,往生絲可以帶你前去,下一個!”

斷魂推著小魚上前,小魚楞了半天,才低聲道:“他叫季寒,是我的道侶,我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那他何時離世的?”

“昨日。”

鬼差翻著生死簿,道:“這兩天都沒有叫季寒的孤魂來此。”他把生死簿一收,就想離去。

“等等!”小魚喊住他,“這並不是他的真實姓名,他……是個孤兒,沒有父母為他取名。”

“沒有名字,也沒有生辰八字,那我怎麽找?”鬼差翻了個白眼。

“沒有名字,沒有生辰八字,就找不了他嗎?”小魚想到一事,急道,“還有我……我是他的夫……生死簿上應該有我的命格,我要找我的道侶,他一定會在。”

鬼差的白眼幾乎翻到了天靈蓋上,還是道:“姓名,生辰八字。”

小魚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鬼差剛翻到小魚的那一頁,整個生死簿就變得金光閃閃,謝衍的一生在生死簿上鋪展,未完的半生雲霧籠罩,其中竟有陣陣仙樂傳來。

鬼差再看向小魚時,已然換了副臉色,畢恭畢敬道:“仙師駕臨冥界,不勝榮幸。”

謝衍命格極佳,是飛升的命,所以鬼差才會喚他一聲仙師。

小魚只關心一件事,“如何?你已找到了季寒?”

鬼差遲疑半晌才道:“從生死簿上看,仙師並無妻室。”

“怎麽會……”小魚喃喃道,“他們都說季寒是我道侶,我們結過契,拜過天地,憑什麽說他不是我道侶!”

小魚抓著鬼差,雙眼赤紅,厲聲道:“再查!查!”

鬼差被他抓著,倒也並不慌張,人世生死看遍,除了黃泉中的那些異獸,已經很少有事會讓這些鬼差動容,“生死簿上沒有顯示,說明仙師所尋之人,並不歸屬於黃泉,仙師若是想找他,不如去鏡臺上一觀。”

“鏡臺?”

“鏡臺上可以看到人的前世今生,仙師去看一看,可能就會知道這生死簿裏,為何會沒有仙師所尋之人的名字了。”

。。。。。。

破廟中,幾盞燈火照著小魚和白魄平靜的睡顏,阮笛在一側彈著斷魂琴,她需要一直彈著琴,直到他們歸來,琴音若斷,白魄和小魚就無法返回。

書生坐在廟門的門檻上,時不時地看向廟門外,看上去十分憂慮。

“你這麽緊張做什麽?”阮笛道,話從她嘴裏出來,便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是擔心……”書生囁嚅著道。

“擔心什麽?擔心他們麽?”阮笛笑道,“還是擔心我?”

琴聲泠泠,燈火隱隱,還有夕陽漸落的光輝,阮笛坐在廟中的蒲團上,一束光從她的頭頂灑落,將她映照得如同是畫中的人物。

書生轉過頭,不敢再看,“小生……小生……”

“雨早就停了,先生,你怎麽不走呢?”

“相逢即是緣,小生也從未見過有活人能從冥界返回,小生留下來,是……是想看看是否真有如此離奇之事。”

阮笛聽後,長嘆了口氣。

“你為何嘆氣?”書生忍不住問。

“因為我想到了一個人。”阮笛道,“我總是遇到一個人,他曾數次救我性命,雖然他每次都會喬裝成不同的模樣,但我總能認出他。”

“他……他既數次救你性命,你想到他應該高興才是,怎麽會嘆氣呢?”

“我在想,他一直跟著我,救我,是不是因為心悅於我?”

書生漲紅了臉,磕磕巴巴道:“是……是……是又怎麽樣呢?”

“他心悅我,我並不開心。”

書生的臉一下變得慘白。

阮笛接著道:“他從未見過我面具下的真容,誰知道他想成了什麽樣子。他都不知道我的真實樣貌,又怎麽能說喜歡?”

“如果他並不在乎這個呢?”書生急忙道。

“可我在乎。我最在乎我這一張臉。當初我入仙門修行,無非是為了永遠保住自己的青春年華。”阮笛想到從前懵懂無知的自己,不禁又笑了一下,“我自己都這麽討厭自己,如果有人喜歡上這麽討厭的我,那也太讓人厭煩了。”

破廟中存在片刻的溫情被打碎,連灑落的日光都變得刺眼起來。

“先生,你該回去了。”

“……我還是再等一會吧。”

“你要再等下去,就要看到我真正的樣子了。”阮笛幽幽道,“斷魂會不斷奪走我最珍惜的東西,這就是強行跨越生死的代價,若讓你看到我最不堪的一面,那也太殘忍了。”

阮笛的聲音一下變得十分冷硬,“走吧,先生。”

書生神情恍惚地離開了破廟,走到半途,聽到煙波湖湖水蕩漾的聲音,他如同從迷夢中醒來,回首看向破廟。

琴聲斷斷續續的傳出,更加寥落了幾分。

書生突然撒腿往破廟中跑回去,扶住門框時,他看到廟中端坐的阮笛。

阮笛的面具已經脫落,鬥笠也被扔到一旁,她的臉上長滿疥瘡,密密麻麻,如同被蜜蜂叮出的鼓包。五官也是歪斜的,伴隨著琴音,五官歪斜的程度也在加深。

如此可怖、如此醜陋的一張臉。

“滾!”阮笛怒道,音浪將書生推出廟門,廟門緊緊合上,將書生關在門外。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