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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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後,謝衍就一直刻意避著季寒。

季寒像是知道他醉酒後做的事,也像是不知道,總之,那一夜的事再沒有人提起。

季寒還是和以前那樣,三句話中兩句帶刺。不過因為謝衍老躲著他,偶爾跟他談話也是一副恍恍惚惚的神情,不管季寒如何刻薄,兩個人倒是沒有再吵起來過。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轉眼間由秋入冬。謝衍不僅沒有收斂心神,失魂落魄的情況還一天比一天嚴重。

他看書時,書上的字是季寒漆黑的眉眼;練劍時,腦子裏什麽劍招也記不住,只有季寒那天說過的話;哪怕他走在路上,風吹在他身上,他也因為覺得是季寒帶著醉意的吐息而渾身一顫。

謝衍刻意的躲著季寒,但在晚上夜深人靜,他一宿一宿地看著自己的房頂,忍不住想,如果那天他沒有推開季寒,而是答應了他,他們接下去會怎麽樣。

有時在那些渾渾噩噩的夢裏,謝衍感到自己和季寒像是兩條藤蔓在死死纏繞,有時自己變成了腐屍,暮色沈沈中,季寒牽著他腐爛的手,走在一條歸家的小路上……

在這些夢的最後,他和季寒都緊緊相擁著,在隨便哪一處化作兩具分也分不開的骷髏,直到野草從他們空洞的眼眶中長出來,瓢蟲從草中蹦過去,任歲月荒蕪,他們始終相伴相依。

從夢裏醒來後,謝衍胸膛裏的一顆心是滾燙的,身子是冷的,他望著只有一個人的房間,從未覺得如此寂寞過。

冬至這天,守一趕在夜宴開始之前回來,跟他們吃了一頓餃子。

小師叔回來的晚,走的又早,吃完了餃子就要頂著風雪下山。

明光劍主在席上跟守一吵了幾句,氣哼哼地拂袖走了,岳霖跟著去哄他爹,送守一下山的事就落在了謝衍頭上。

謝衍跟著守一慢慢走下山門的臺階,守一瞧著謝衍的模樣,就知道他哪裏出了問題,笑瞇瞇地道:“怎麽?臉色差成這樣,是思春了?”

謝衍沒理他小師叔不正經的調笑,問道:“小師叔,如果一直沒有人飛升,人間便會毀滅麽?”

守一摸了摸下巴,皺眉道:“肯定是我師兄跟你講的這些——什麽仙人不出,天道不佑,才會讓魔氣肆虐,萬物再經歷一個輪回……你可別學我師兄,師祖以前就跟我說過,師兄是讀書太多,才讀成了一個榆木腦袋。”

“榆木——腦袋?”

“是啊,我們是人,人的眼中才有妖魔之分,對天道來說,人類妖魔,都是這世間的草木,萬物輪回,才是自然。”

守一停下來,望著遙不可及的夜空道:“仙人?仙人有什麽好的,師祖不想成仙,換了我,我也不樂意做。”

大雪紛飛,很快就在傘上積了厚厚一層。

謝衍把守一送到了山腳處,接他的人也已經來了。

守一看著朝他們走來的陳平,笑瞇瞇地道:“二師侄,你知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是什麽嗎?”

謝衍按他師叔的調性想了想,不確定地道:“再去吃一盤餃子?”

守一敲他的頭,道:“吃完了餃子,現在最重要的當然是去喝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啊。熱騰騰、香噴噴的羊肉湯,這樣的雪夜裏,沒有能比一碗看得見、摸得著的羊肉湯更好的東西了。”

守一擺了擺手,去到陳平的傘下,和他一起消失在風雪之中。

謝衍聽了他小師叔的教導,沒有喝羊肉湯,而是提了壺酒,去叩響了季寒的門。

季寒在華陽門的地位十分尷尬,他沒有靈根,修不了仙,如果他要留在華陽門,只能在外門當一個普通弟子。

可謝衍死皮賴臉地磨了他師傅許久,明光劍主又念著季寒年幼時救過謝衍,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讓季寒進了內門,名義上是謝衍的侍從。

冬至這天,華陽門內外門都舉行了晚宴,季寒覺得自己任何一門都不屬,每一年的晚宴都沒有參加,只待在自己房間裏,在晚宴結束後,謝衍都會給他送一盤餃子來。

今年也是這樣,謝衍提著酒壺和餃子過去時,季寒還沒有睡,只披著一件鬥篷,坐在廊下看雪,發楞。

謝衍在他身旁坐下,不需要多說什麽,餃子吃完了,酒也喝完了,季寒的酒量很淺,喝完酒後,已經倚著門框打起了瞌睡。

哢嚓一聲脆響,是大雪壓斷了樹枝,卻把謝衍驚得快從廊下跳起來。

他幹咽了好幾次,喉結上下滾動著,心上的火焰愈加滾燙。終於忍不住,去到似醉非醉的季寒身邊,低聲道:“外面冷,回屋裏去吧。”

季寒突然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眼眸寒光四射,沒有一點迷離之態。他又問了之前一樣的話,“謝衍,你是醒著還是睡著?”

謝衍的嘴唇顫動了幾下,道:“我醒著,是你醉了,阿照。”

季寒嗤笑了一聲,手臂環過謝衍的脖頸。

他們從廊下一直滾到屋內,如同兩只互相撕咬的小獸,都恨不得將對方融入自己的身體裏。

直到謝衍咬破了季寒的嘴唇,季寒一腳把他踹到院子裏,等謝衍再回到屋中,季寒已經睡著了。

謝衍找了被子來給他蓋上,守在旁邊不知疲倦地看了季寒一夜,心上沈甸甸的,又輕飄飄的,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初次心動,體會了情愫如野草瘋長,又與所愛之人互明心跡,從此,該是一輩子的相濡以沫,直至白頭偕老了。

翌日,謝衍整理了衣冠,滿懷欣喜地去找季寒,對因為宿醉而格外不耐煩的人道:“阿照,我們去找師傅結道侶契吧,我不修仙了,我們一起生活,一起變老吧。”

季寒的臉色變了又變,半點沒有喜悅的神情出現。

謝衍太高興了,還以為季寒是在宿醉中沒有清醒過來。他又急忙催著季寒去洗漱,洗漱完一起去見明光劍主。

季寒關上了門,在屋裏說自己還要休息半天,讓謝衍下午再過來。

謝衍不停敲門,季寒暴躁地吼他,讓他滾遠點。

謝衍滾了,回去後怎麽也無法平靜下來,在屋裏來來回回走了一上午,搜腸刮肚地想著要跟明光劍主說的話。

男子結契,在修士中也是一件驚世駭俗的事,也不知他師傅的心胸有沒有開闊到如此地步。

同意了還好,要是不同意……他就帶季寒去浪跡天涯,每逢初一十五回來拜見師傅他老人家。

謝衍越想越激動,索性又跑去了季寒屋外,敲了半天的門,裏面都沒有聲音傳來。

嘎吱一聲,門被謝衍推開了,屋子裏空蕩蕩,又亂糟糟的。

他走到桌邊,硯臺下壓著一封信,信上的字跡十分潦草,沒有稱謂,沒有落款,寫得也很直白,一看就是季寒的手筆。

信上寫著:我耍你玩的,沒想到你當真了。華陽門我待夠了,走了。咱們其實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謝衍翻來覆去地看這幾句話,不想承認,又不得不承認,原來季寒說的喜歡,是耍他玩的。

。。。。。。

從一大早開始,小魚看季寒的眼神就有些怪怪的。

以前恨不得拿眼珠子黏在季寒身上,現在就是用兩只清淩淩的眼睛一言不發地瞅著季寒。

從起床一直瞅到吃早飯,季寒被瞅得渾身發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他幹咳了一聲,小魚正好把一枚剝了殼的白煮蛋送到他面前。

季寒接過雞蛋放進自己的碗碟,小魚就幽幽地說了一句,“你看這個雞蛋,多白啊,像不像冬至那天的大雪一樣白?”

季寒:……

他緩緩挑起了一側的眉毛。

小魚目光安詳道:“對了,一會還要趕路,這次我們走的總是同一條路吧?不會我一扭頭,你就不見了吧?”

季寒:……

季寒不自在地幹咳了好幾聲,小魚給他倒了杯茶水,遞過去,道:“喝點水,這雞蛋還沒有吃,你怎麽就噎著了?”

季寒將小魚遞過來的水一飲而盡,腦子飛快轉動著,已經有了應對的主意。

他懶懶地往椅背上一靠,作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過去的事情,提它幹什麽。”

小魚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加深了頰邊的微笑,只是這笑容看著,總有種惡狠狠的意味在。

他的目光迅速在季寒身上流連了一圈,夢境中倔強孤傲的青衣少年,和面前這個黑衣冷漠的青年逐漸重合。

他磨著後槽牙,面上還是掛著笑道:“好,不提就不提。”

季寒看似不動聲色,心裏還是顫了一顫,總覺得看著自己的不是天真單純的小魚,而是後來的劍尊謝衍。

不過小魚本來就是謝衍,隨著記憶的恢覆,他不過是顯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樣。

季寒為了回避小魚的視線望向窗外,窗外的青平城還是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影進入季寒的視線。

後來的謝衍,後來的謝衍是什麽樣子的?

季寒額角開始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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