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饕餮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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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蠻五歲時,有一天跟醫女去藥鋪裏賣藥。

這些藥材都是醫女和孤兒們到山上挖出來的,到藥鋪門口時,醫女讓何蠻在外面等她,不要亂跑,她馬上就會出來。

何蠻乖乖的在外面等著,藥鋪對面是一家糕點鋪,糕點的味道太香了,有綿軟的糕、酥脆的餅,還有各種甜滋滋的糖,這麽多糖,何蠻別說吃過,見都沒見過。

何蠻最喜歡吃糖了,醫女又好久沒給她買過糖吃,她聞著香味,饞得一直在咬自己的手指,咬得整只手掌都是她流下的口水。

糕點鋪外來了一個黑衣服的老婆婆,她到糕點鋪外沒有進去,而是對著對面的何蠻招了招手。

何蠻確定她是對自己招手後就過去了,老婆婆蹲下來,慈祥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小丫頭,饞壞了吧,婆婆給你買糖吃。”

她從櫃臺上拿了一包陳列的糕點,一層層剝開外面的油紙,露出裏面晶瑩剔透的糖。

何蠻後退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後。醫女跟她說過,不能隨便吃別人的東西,尤其是不認識的人。

“別怕,丫頭,吃吧,婆婆請你吃的。”老婆婆拈起一顆松子糖,送到何蠻嘴邊,笑得親切和藹。她的嘴邊還有一顆指甲蓋大的黑痣,一笑,那顆痣就跟著嘴角一起提起來。

“婆婆家裏也有一個你這麽大的小孫女,她也愛吃糖,吃得滿嘴牙都壞了,不讓她吃,她就哭啊鬧啊,看著糖口水流一地,跟你一模一樣。”

老婆婆掏出手絹,把何蠻濕漉漉的手和臉都擦幹凈,又把糖遞到她嘴邊,“吃啊。”

那顆糖被抵到何蠻嘴邊,只是貼著唇就把她的心都甜化了。她怔怔地張開嘴,把這顆糖含進嘴裏。

“乖!”老婆婆咯咯笑著,把一包糖都塞進何蠻手裏,“這都給你,慢慢吃!”

“謝謝婆婆。”何蠻含著糖低聲道謝。

老婆婆笑著走了,何蠻滿足地吃著糖,把紙包裏的糖仔細數了一遍,能給醫女一顆,切碎點還能給小夥伴們都分一點。

何蠻數完糖,糕點鋪裏走出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指著她尖聲大叫,“有賊!賊偷我們家東西了!”

婦人沖過來,一嘴巴打過去,何蠻被打楞了,手裏的紙包也飛出去,紙包裏的糖撒了一地。

“糖……”何蠻想去撿糖,婦人以為她要跑,又是一個嘴巴過去,地上的糖也盡數被她的鞋底碾碎。

“讓你偷我們家東西,誰給你這小雜毛的膽子!”

“我沒有偷!”何蠻的喊聲幾乎壓過了這個婦人,她還不及婦人的腿高,但一推過去,竟把婦人推得一個趔趄,直接倒在了地上。

何蠻氣得發抖,捏著拳頭又喊了一聲,“我沒有偷!這是一個老婆婆給我的。”

“什麽老婆婆!你偷的是我們家剛做好的松子糖,這一上午我們店一個客人都沒來,這糖不是你偷的,還能是怎麽來的!”

“我沒有!”何蠻上前,那婦人以為何蠻是要上來打她,又怕了何蠻的怪力,就一疊聲喊了起來——“來人吶!有沒有王法啊,有人偷東西還打人了!”

看熱鬧的人來了,圍著何蠻和倒地的婦人指指點點,只是看著這麽小的何蠻,大多不信她會打倒是個成人的婦人。

糕點鋪裏又走出了一個醉醺醺的男子,拿著根粗大的棍子,臉膛通紅,噴吐著酒氣喊道:“誰?賊在哪?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敢來我家鋪子偷東西!”

“這小雜毛力氣大得很,說不定是個妖孽!”婦人看男人出來了,有了倚仗,氣勢更足,指著何蠻說,“她!就是她!她就是賊!”

棍子打過來,何蠻大喊:“我不是賊!你們冤枉人!”她抓著棍子,反而把男人甩飛了出去。

甩飛了男人,何蠻抓著棍子,無措又委屈地站在那,周圍看熱鬧的人怕了,連婦人也畏懼地跑了。

何蠻緊抓著棍子,她還小,不知道自己胸膛裏這股壓抑的情緒叫什麽,該怎麽發洩出去,被人冤枉了該怎麽辦,她是不是要追上去把別人打她的還回去。

直到看到醫女,何蠻才覺得滿身無處發洩的氣力流出來了。她丟開棍子,想哭著朝醫女奔過去,想在她懷裏哭訴自己受的委屈。

可她看到了醫女的眼神,跟其他人一樣的眼神。這根落在身上的棍子再也攔不住,重重打在她身上。

醫女走了,何蠻還呆呆地在那站著,過來許久才回過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用力摳著自己的喉嚨,直到把剛才吃的那顆糖全吐出來。

醫女對她失望了,雖然醫女還是和從前一樣對她,但何蠻知道,就是有什麽不一樣了。

何蠻也常常問自己是不是自己偷的那包糖,時間久了,連她自己也記不清那包糖到底是那個老婆婆給的,還是自己從櫃臺上偷的。

不過也沒有時間讓她再想這件事了。

何蠻七歲時,蝗災和旱災讓地裏顆粒無收,朝廷送來賑災的錢糧分到百姓手裏只有稀到看不到米粒的薄粥。

難民們匯聚著向南方遷徙,醫女和她的孩子們也在其中。

逃荒路上一路都在死人,餓死的、病死的,為了搶一點米打死的……蒼蠅追著這些人飛,膘肥體壯的野狗跟在他們後面,在草叢裏瞪著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逃荒的一天晚上,何蠻記得,那天的月亮格外的亮,照得周圍都是一片銀晃晃的。

她蜷縮在車輪旁邊睡覺,其他孩子們也歪歪斜斜的隨便找個地方睡了,留一個孩子守夜。

醫女出去給生病的災民診治,還沒有回來。

何蠻一直沒有睡著,她太餓了,餓得睡不著,就索性睜著眼睛等看完病的醫女回來。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們的木板車,何蠻眨眨眼睛,站起來,扒著車輪往外看。

明晃晃的月亮照亮了這個影子,那是一個瘦到只有一把骨頭的男孩,穿著破不蔽體的衣服,像一只油滑的老鼠摸到了他們的板車旁。

圍著板車睡覺的孩子們還在呼呼大睡,負責守夜的那一個孩子還在車尾坐著,只是頭完全垂了下去。

摸到板車旁的男孩準確摸到了他們的米袋子,何蠻想大叫,但虛弱幹澀的嗓子只能發出一些氣音。

男孩摸到米袋,對還在吶喊的何蠻得意一笑,那笑在他的臉上怪到極點。他的皮膚焦黃,額頭上還有碩大一塊黑斑,眼睛裏烏沈沈的,盛滿了鬼怪似的惡毒兇狠,全然不似一個孩童。

因為太瘦,他的臉上只有骨頭,一笑就是這些骨頭在翻轉。

他抓著米袋跑了,竄進了旁邊的野草叢。米袋裏是他們所有的糧食,沒有這些米,他們非得在路上餓死不可。

何蠻一跺腳,也追了上去。

草叢裏野狗興奮地追著他們亂吠,猩紅的舌頭垂著長長的涎水。何蠻不怕這些狗,這些狗也像顧忌著什麽,只是跟著,沒有咬上來。

男孩跑得非常快,何蠻在草叢裏七繞八繞,以為自己跟丟了人時,男孩又突然從草裏躥出來,怪笑著拋來空了的米袋,閃進草叢後就再也不見蹤影。

何蠻拿著空了的米袋回去,把這件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她說是一個男孩來偷了米,但是板車旁邊卻沒有他的足跡。

他的出現像是一個只有何蠻看到的夢。

醫女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嘆氣。

孤兒們說,是何蠻自己吃了這些米。

沒有米,他們的生活更加艱難。逃荒路還是漫漫沒有盡頭,醫女靠著給人治病勉強換一點糧食,但別人都要餓死了,饑腸轆轆的災民們拿著綠油油的眼睛看著他人,哪還有糧食再給他們。

先是一個孩子倒在地上,然後又是第二個孩子,接著是醫女。

醫女要死了,何蠻覺得難過,太難過了,被孩子們圍起來打時,她也因為這陣難過無視了身上落下的拳頭。

醫女雖然不相信她沒有偷糖,但她還是對自己最好的人,只要讓她活著,哪怕是自己死了也沒關系。

她看到了炊煙,聞到了米香。四五個人圍在那口鍋的旁邊,伸著枯瘦的手指去舀鍋裏的米粒。

鍋裏的米能讓醫女活過來,何蠻聞著香味,一步步走到了那口散發香氣的鐵鍋前。那些瘦得跟柴火一樣的人來阻攔她,何蠻嘴裏也發出了獸類的咆哮。

她搶來了那口鍋,何蠻強忍著口水,將粥水餵進了醫女口中。

醫女牙關緊咬,硬是不肯喝何蠻搶回來的粥,兩顆瘦得突出來的眼睛惡狠狠瞪著何蠻,罵她“只有野犬才會搶食!”

鍋傾倒在地上,灑出來的粥水很快被一些猩紅的舌頭舔舐幹凈。

醫女卻這樣餓死了。

燒掉醫女屍骨的第二天,他們就翻過一座山,到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逃荒結束,孩子們帶著醫女的骨灰偷偷跑了,像是害怕何蠻會跟上來。

何蠻進城就被人打,她逃到山裏,在水面上看到自己已經變成半個怪物的身體。頭大身子小,眼睛往左右兩邊歪斜,嘴倒是長得奇大無比。

她不敢出去,也覺得出去沒意思,就在深山裏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偶爾有人在山裏看到她,也只是把她當成山裏的野獸,牽來了獵犬包圍她,還有鋒利的箭簇對準她的心臟。

何蠻咬死了所有獵犬,折斷了那人的弓箭,那人痛哭流涕地對她跪地求饒,何蠻打了他一頓,然後往山裏更深的地方去。

山裏很好,沒有那些會傷害她的人。只是有一點孤獨,只是有一點點,她看著天上皎潔的月亮時,時常會想起那些晶瑩的糖塊。

那香噴噴的糖塊,托在一張軟綿馨香的手掌裏遞過來,吃完糖後,那只手掌還會摸摸她的頭。

又是兩年過去,山裏來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

來的人是一個少年,聲稱是當初被醫女收養的孤兒之一。

何蠻覺得他眼熟,好像在當初的孤兒裏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只是他下巴上生著一顆黑痣,這顆痣讓她看著就無端生了厭憎。

少年解釋著來這的原因,原來是醫女的祭日要到了,他們想到了山裏的何蠻。

兩年時間消去了他們的憎恨和恐懼,又勾起了他們心裏對何蠻的一點溫情。

他們想請何蠻回去祭拜醫女。

何蠻在山裏徘徊了兩天,醫女的祭日越來越近,她最終還是調轉方向,從深山又入了塵世。

出山前她還特地洗了澡,洗了衣裳,收了那副半人半鬼的模樣。

少年來時給她帶了盤纏,她就靠著這些盤纏走到了一座城裏,找到了一處宅子,在宅子裏見到了一個從沒想過的人。

宅子的門沒有關,何蠻只是輕輕一推,它就開了。

瓢潑的大雨落下,宅子裏積了足以沒過腳踝的水,水紅通通的,浸著一些殘肢斷臂。

爐子裏的黃紙還在燒,做法事的靈幡被雨澆濕了粘在竹竿上。

醫女的靈位在大堂上擺著,一個女人正在給靈位上香,她聽到推門的聲音,回頭一看,那張臉讓何蠻瞬間如墮地獄。

香在燭火上點燃了,她在自己的靈位前擺上,盈盈笑著,纖纖十指上不斷有血水滴落。

醫女打著一把竹傘過來,蹲下,把傘移到何蠻頭上替她遮去雨水,血紅的十指撫摸著她濕透的鬢發,無限憐惜地說:“是你殺的這些人嗎?”

何蠻怔怔地看著她,魂魄像是已經從體內抽離,“不……”

“不,是你殺的。”醫女的手劃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她輕輕地笑了,“糖是你偷的,米是你搶的,人,也是你殺的。何蠻,你怎麽能這麽壞呢?”

她把傘塞到何蠻手裏,自己淋著雨出去,嘴裏還在哼著一首小調。

糖是她偷的,米是她搶的,人是她殺的。何蠻不斷想著這三句話。

一地狼藉的屍首、往上飄融到雲裏的炊煙、笑容恐怖的男孩、嘴角有一顆痣的老婆婆……糖是她偷的、米是她搶的、人是她殺的。糖是她偷的、米是她搶的、人是她殺的!

原來那顆從屍體下面遞過來的糖,從來就不存在過。

何蠻從此就到處尋找死而覆生的醫女,每次都是晚了一步,只看到她留下的遍地屍首。

當何蠻快要失去她的蹤跡時,她又會出現在何蠻面前。這場追逐裏,何蠻也變得越來越不像人,而是長成了一個面目猙獰的怪物,神識混亂記憶模糊,滿腔的仇恨咬噬著她,讓她日日夜夜也未曾有一刻安寧。

一年過去,饕餮作亂的消息傳出,人間的軍隊來絞殺她,仙門中人來降服她,她被帶上刑罰臺,等著受萬劍穿心之刑時,有一個人出來救了她。

那時謝衍只是華陽門中一個天賦過人的弟子,就敢站在仙門眾位長老前輩面前為眾人眼中罪孽滿身的饕餮辯護。

他說犯下這些命案的不是饕餮,而是消失百年之久貓妖歲離。這一切都是他親眼目睹,還曾與歲離在月融湖一戰,削下了她一根手指。

他拿出一個白布包裹,解開後一截獸指橫在布上,單是尖銳的指甲就有一根人指那麽長。

何蠻在刑罰臺上聽著謝衍的話,混沌了不知多久的神智逐漸清明。

仙門眾人沈吟不語,良久才有人說,饕餮性惡,遲早也是禍端,不如在她長成之前就及早除去。

謝衍大怒,說他們如此作為和魔修又有什麽兩樣。

仙門眾人步步緊逼,百柄仙劍光華暴漲,劍尖直指何蠻,眼看就要不辨是非不分善惡,一定要將何蠻這個異端斬殺當場!

謝衍氣憤他們的作為,又敵他們不過,只好以劍立誓,收何蠻為徒,以後對她好生教導。但凡何蠻濫殺無辜,華陽門上下定不容她。

謝衍還說,他是何蠻的師傅,何蠻如果犯錯,他這個師傅也是教導無方,甘願上刑罰臺受天雷轟頂之刑。

謝衍立誓立得情真意切,發自內心要保何蠻一條生路,但還是人微言輕,並不被在場的長老前輩們看在眼裏。

還是謝衍的小師叔——當時的明夜劍尊及時趕到,手持劍仙傳下的催雪劍,尊者威壓之下,謝衍才順利從刑罰臺上救下何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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