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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鬧到深夜，大醉而歸。

老板是嘉世粉，小小一家飯店為他們亮燈到了淩晨，少年們在大廳裏笑鬧喧嘩，夏仲天幾次過意不去跟老板說加錢，老板笑著擺擺手說不用，夏老板分明看見他躲回前臺時抹了把眼淚。

夏仲天覺得心裏酸澀又舒暢。那個夏天啊，他一意孤行要接下這支破破爛爛的戰隊，東拼西補再踏征程，三個人在四壁雪白的簡陋基地中圍桌而坐，捧著紅糖姜水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世上有幾人能像他這樣幸運，不過守著心裏一份執念，居然還有美夢成真的那一天？

“我們從今天開始放假！”他聽到自家的小隊長撐著酒勁兒下最後一分清明，無比嚴肅地宣布。“各回各家！放假……嗝……季後賽再見！再見！”

少年們轟然叫好。夏仲天哭笑不得，心說幸好邱非沒直接來一句“放假到九月一號”。

走出飯店時正是黎明前最深的夜，天上星子明亮閃爍，嘉世一眾人都走得東倒西歪。白勝先拎著個雪碧瓶子晃晃悠悠，時不時吆喝兩句“我們是冠軍！”引起一片響應。夏仲天和幾個工作人員還清醒著，把孩子們送回酒店，一個個塞回房間，折騰得筋疲力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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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非喝得雙頰泛紅，眼睛迷迷蒙蒙的，夏仲天把他拎進房間，鋪好了床，又把人按到床上。邱非就順著他的力道往下一坐，特別乖巧。夏仲天看他迷迷糊糊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還認識我不？”

邱非挺嫌棄地把他的手甩到一邊去了。夏仲天嘆著氣蹲下幫他把鞋給脫了，站起來，突然邱非朝他一笑，單單純純，幹幹凈凈的。

“……”夏仲天，“邱非你是不以前根本沒喝過酒啊。”

“夏哥！”邱非歪著頭想了想，清清楚楚地叫。

“哎行了行了。”夏仲天被他叫得一哆嗦，頭都疼了，沒了脾氣，無奈地又幫他脫衣服。邱非安安靜靜地任他拾掇，突然又叫：“隊長。”

夏仲天一楞。

“隊長……”邱非又模模糊糊地叫了一聲，聲音軟下來。場上強悍冷靜無往不勝的嘉世王牌，其實看起來稚氣極了。

他迷糊地在枕頭裏蹭了蹭，說：“隊長我們贏了啊。”

又說：“隊長你怎麽不等等我呢。”

夏仲天心裏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一應俱全，眼淚差點掉下來。他聽見邱非又補充了一句，少年半夢半醒，聲音輕得幾近囈語：“那也沒事……贏了……”

“嗯，贏了。你和他一樣，都是嘉世有過的最好的隊長。”夏仲天輕聲哄他。少年終於安穩下來，身上一件隊服T恤，抱著被子就沈沈睡著了。夏仲天勉強幫他擺了個舒服的睡姿，關了燈，靜悄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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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們沒喝多少酒，一人也就兩三杯。只不過平時太自律，有人更是從小到大基本沒沾過酒，突然一放松，有點受不了。邱非半夜覺得氣悶，醒了，發現枕頭莫名其妙地壓在他胸口上，被子被他踹得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地上。

邱非下床撿被子，那點酒意基本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就是累，頭還疼，簡直頭疼欲裂。他心想我賬號卡呢，赤著腳走到桌前，發現賬號卡好端端地放在桌上。

他把賬號卡拿起來握在掌心，直接坐上了桌子，順手打開窗戶。晚風吹得他一激靈。

邱非覺得這一切更不真實了。

他在B市，外邊燈火流麗，車水馬龍。他在聯盟為線下賽隊伍準備的酒店裏。他們剛剛拿下了一場勝利。他們即將回到聯盟。

終於回來了，最初的起點。

如今嘉世的隊長，是自己了。

十年前初入聯盟那年的小隊長，張揚銳氣強悍快意，一桿卻邪名動天下，那是真真正正的天縱奇才。而他……他知道自己至多算得上“有天賦”，但能進職業圈的人，哪個沒有天賦？

我覺得嘉世值得更好的。他想。

所以我會努力變得更好。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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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非已經有大半年沒著家了，市內在修路，他在外邊繞啊繞，最後被逼無奈打了輛車，才算找著家。一敲門，母親看著他，驚喜之色溢於言表。

跟大多數來參加訓練營的孩子不一樣，他是跟爸媽掰開揉碎說通了，這才選擇電競的，所以沒什麽家庭矛盾。邱非最後執意留在嘉世，父母不太讚同，但尊重了他的決定，此時看到孩子帶著冠軍回來，更是沒了擔心，只剩欣慰。

晚上爸爸親自下廚，邱非吃得相當滿足。他的口味都是家裏人給慣出來的，出了家門，吃什麽都沒滋味，也就談不上挑食。媽媽在一邊看他吃飯，很是心疼，捏捏他肩膀說：“你怎麽又瘦了啊。”

“沒瘦啊。”邱非努力咽下一口飯，“我們經理天天逼著我多吃東西。我肯定胖了我覺得。你看我都有肱二頭肌了！”

媽媽一下笑開，推了他後背一把：“行了快吃飯！”

吃完飯，陪爸媽看了一會新聞聯播，邱非還是回房間打游戲。一上線，看到隊員們的招呼：“隊長隊長！搶著BOSS呢快來幫忙。”

邱非一邊操縱角色往那邊趕一邊問：“你們都不放假啊？”

“在家也能打榮耀啊。”神槍手回答，躍到巨石上，一條閃著火光的子彈鏈自槍口甩出去。牧師扔了他一個回覆術，慢悠悠地回答：“我和英兒不回家。”

邱非被他倆閃瞎了，果斷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戰矛一挑，回頭朝著中草堂的隊伍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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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非這個假期過得愜意極了，每天上午十點多起床，晃晃悠悠剛好趕得上午飯。吃完飯再睡一覺，起來打榮耀。晚上吃完飯陪爸媽出去散步，等蚊子多起來了就回家，電腦屏幕亮到淩晨。

爸媽會把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小，盡管明知他會帶耳機。有一次邱非分明聽到了他們在門外的小聲爭執：“我給小非送盤櫻桃。”“小非打游戲呢！”

和孩子一起備戰高考的家長，怕也就是這樣了吧。

常規賽最後一輪，邱非是和爸媽一起看的。沖破屏幕的“榮耀”二字標志著37連勝的傳奇，場館沸騰，興欣粉們尖叫著又哭又笑。走下比賽席的青年笑著揮揮手，神情同在訓練營與他打指導賽時別無二致。人們為他戴上荊棘制作的王冠，或是披上金線織就的戰袍，而他始終如一。

邱非不自覺地在沙發上坐直了身子，深深呼出一口氣，聽到心中熱血激蕩的聲音。

“小非啊，”爸爸問，“那個是不是就是你……那個隊長？”

邱非說：“是。他很厲害。”

“你也能像他一樣厲害？”媽媽看不太懂，問。

“現在不能，遠遠不能。”邱非說：“但我還有十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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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最後一天，爸媽送他去車站。邱非再次換上了隊服，背著書包，雙肩包裏除了一臺筆記本電腦什麽都沒放。

路上遇到幾年沒見的長輩，老人家笑瞇瞇地打招呼：“上學啊？”又問：“快高考了吧？這哪個高中的校服，眼生啊！”

爸媽隨便聊了兩句，把話題扯開了。等到了車站，媽媽嘆了口氣，說：“小非啊……”

邱非應了一聲。媽媽替他整整領子，說：“你成績一直都好，也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非得打游戲的話，我們也不攔你……但是如果撐不住了，就回來，啊。”

“我知道你們一直想讓我考狀元。”邱非笑笑說，“我不想考狀元，只想拿冠軍。我喜歡榮耀，你們放心，我會好好的。”

媽媽抱了抱他。邱非跟父母道別，轉身走了。

上車的時候他想，家裏的電視還是小，他有點想念嘉世訓練室的大屏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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