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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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件事兒。”小月拉住他說,“你過來。”

廖東星被她拽著胳膊走到一個偏僻的包廂,關了門,她道:“你爸是不是叫廖國風?”

“嗯。”

“那我給你說件事兒,你先答應姐姐別發瘋。”

廖東星對他爹早有心理準備,這麽多年不見人影,不是去世也當他去世了,聞言撇開頭小聲道:“你是哪門子姐姐……”

小月直白地說:“你爸死了。”

他垂下眼哦了一聲。

小月把他的頭拽著按進自己的胸裏,輕輕拍他的背。

廖東星掙紮著從兩團肉裏擡起頭來,掙開她的胳膊,道:“你別……”

她簡短地敘述了廖國風事件的起因經過結果。

廖東星發現王老板比他想象的更加惡心,哽在喉嚨裏,像咳嗽後吐不出咽不下的一口濃痰。

“我們查王老板的賬吧!”小月忽然道,“你要盡快脫身,他不會輕易放你走的,我記得好像六月份高考是不是?你哪還有讀書的時間啊!不能在這裏耗下去了。”

廖東星發現大家對他的成績都比自己要來的關心。

兩人對視一眼,小月看著他,臉上帶了一丁點以往不曾見過的愁苦,她咬咬牙:“王老板見不得光的事這麽多,隨便挖幾件出來都……”

“你自己都知道不行。”廖東星摩挲著袖口,這統一批發的西裝外套質量夠差,穿了沒兩個月就毛邊開線了。

他平靜地陳述道,“管鳴鶴這一片的老爺,和王老板勾肩搭背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家門口王老板估計比自己家門口還熟,我們動不起地頭蛇的。”

“一定有什麽辦法的!”小月提高了聲音。

廖東星掛著無所謂的笑意,一邊解開第二顆襯衫扣子,一邊伸手去拉包廂的門。

身後帶著哭腔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

“真的只有這樣了嗎?真的就爛在這裏了嗎?”

女人溫軟的手臂環住他的腰,不收緊,就那麽松松地環著,交疊相扣的雙手攥得發白。

從見面起關山月就是一副夜場風流小姐的做派,廖東星何曾見過她那麽情緒外露的樣子。他有些手足無措,想抽張紙,但她又箍著不讓他轉身。

說不動容是假的。

“小月……”廖東星溫聲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碰她的手。

僵持了半分鐘,關山月放了手,迅速收拾好了情緒,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眼裏帶笑,只有暈染開的眼線還殘留著她剛剛的失態。

她壓著聲音,道:“這裏真的不是你該呆的地方,聽姐姐一句話,必須走。你不想幹,我來。”

說完她就拉門出去補妝,連一個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給廖東星。

關山月是場子裏出了名的長袖善舞,她周轉於那群人之間,很快就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廖東星密切註意著她,悄無聲息地幫她善後。兩人都自認做得萬分謹慎。

直到有個服務生急匆匆地來找廖東星。

他遞給廖東星一個白色的瓶子,臉色蒼白道:“廖哥這是在包廂裏發現的——”

“什麽東西?”廖東星轉了一下瓶子,非常小,貼了一個黃色的標簽。

那服務生道:“廖哥你聞一下就知道了,有一股焦味,像□□的味道,但是我不確定……”

廖東星擰開蓋子,並沒有湊近,但那服務生眼疾手快地大力捏了一把瓶身,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鉆進人的鼻子,並不是服務生說的焦味,而是帶著芳香的精油氣息。

他立刻扔掉瓶子,一把掐住服務生。

明明記得是掐住了,但回過神的時候走廊卻只有自己一個人。

廖東星難受地扶住頭,感受到頭頂上的白熾燈光逐漸變藍,視網膜承受不住刺目的光,瞳孔收縮。

他在褲兜裏摸手機,一邊扶著墻跌跌撞撞地沖到樓道。

眼睛已經完全承受不住手機屏幕的光,他抖著手腕憑感覺點開通訊錄,撥出第一個號碼。

葉斑接起電話,只聽見那頭斷斷續續的呢喃□□。

“廖東星?!”

“東……東都……”

葉斑察覺到他的情況不對勁,於是匆匆下樓去車庫,邊沈聲問道:“怎麽了?你慢慢說,是有人……”

“……你好吵啊……”廖東星用氣聲輕輕嘟囔道。

他頭腦混沌地瞇起眼睛,感覺嘴裏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發出來的,遠方的鐘聲敲進他的腦子,樓道微弱的燈光比沙漠的太陽還要刺眼。

葉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地上靠著樓梯的欄桿微笑。

幸好這個樓道前些天因為打架鬥毆被封了一個口,少有人來;更幸運的是,廖東星在意識全無前打開了定位。

“能走嗎?喝醉了?”他問道。

廖東星旁若無人地發出帶著顫音的喘息,葉斑一摸他的手,發現涼得嚇人,而他的臉卻很紅。

葉斑當機立斷背上他離開這裏,廖東星的手腕不由自主地發顫。

他一路狂飆,帶著廖東星進了急救室。

第二天他是在葉斑的臥室醒來的。

“……”

廖東星意識混沌地環視了房間一圈,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身體比腦子先作出了反應——他立刻鴕鳥似的鉆進了松軟的被子裏。

葉斑把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發出玻璃與實木板相撞的聲音。

“起來吃點東西。”他不帶什麽感情地說。

廖東星一動不動,兩人僵持了一會兒,他在被子裏蜷縮著身子耳鳴得厲害,不得不伸展了露出一點點臉,猶豫地小聲問:“是……毒品嗎?”

葉斑知道他問的是昨天那個癥狀。

“rush是一種□□物,”他心裏有氣,語氣更加冷淡,“不具備生理成癮性。”

空氣又凝固了,他重新鉆了回去,葉斑面無表情地等著。

廖東星捂得難受,空氣一點一點耗盡。

“我爸吸毒,進了戒毒所三次,每次都是戒斷了才出來。”被子裏傳出他悶悶的聲音,“現在我已經有兩三年沒見過他了,可能死在哪個出租屋了。”

生理上的癮好戒,難的是心理上的,不然怎麽說是一次吸毒終身覆吸呢。

葉斑一把扯掉他的殼,看著被子裏露出的小半個毛茸茸的頭,像貓肚子上那塊軟皮毛,於是心一時間軟了:“先下來吃飯。”

然後自顧自下樓,腳步聲漸漸遠去。

廖東星飄著腳步走進衛生間簡單洗漱了一下,嘗試回憶昨天晚上的事。

他已經看見了臟衣簍裏像是從土裏撈出來的被單,聞著自己身上的臭味,一想就知道不會是什麽香艷的過程。

套了件葉斑準備的白t,他走下樓,看見葉斑已經煮好了粥還有一些小菜。

吃飯的桌子異常的窄,長條形,像個吧臺,只能肩並肩坐著。

廖東星吃了兩口,嗓子和胃都難受,他用勺子攪著粥,有史以來第一次那麽低聲下氣:“對不起……”

“你沒對不起我。”

葉斑吃得慢條斯理,垂著眼睛仿佛只是好奇地問,“什麽感覺?”

廖東星想了想,嘗試著用語言形容:“我……看見了很多光譜,藍的紫的,很多線條扭曲變化,像發高燒的感覺,後來聽見我媽叫我……還有我初中班主任,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他拿勺子的右手顫了一下,道:“非常可怕,空虛的,幸福的,覺得自己好像無所不能,又什麽都不想要。”

葉斑的碗裏已經空了,他將碗筷收起,走到廚房背對著廖東星說:“昨天晚上後來你問我,生命有意義嗎。我不能回答你。”

廖東星沈默了一下,道:“那種時候我還能問這種問題,這麽牛逼的嗎。”

葉斑手下一頓,隨後關了水龍頭,他擠了洗手液,搓手動作標準地可以拍下來作醫院墻上的說明,他淡淡地說:“儒家強調生命是有意義的,但對於存在主義而言,存在是一種狀態,本質的後來的尋找,沒有人可以決定你的本質,除了你自己。”

水又開始流。

廖東星皺眉,嘗試著理解:“所以存在先於本質?”

葉斑沒回答他,反道:“那我問你,你的嘴巴在講話,它有意義嗎?你和朋友聊天走神時,他的嘴巴一直在動,不停地動,但是你沒有聽見任何話,那麽對於你來說、對於他來說,這對話有意義嗎?”

廖東星:“我不知道。”

葉斑笑起來:“我也不知道。”

他擦幹了手,從洗碗機裏取出碗筷,端端正正擺放好。廖東星這才明白他是在解釋剛剛那句“我不能回答你。”

但他總覺得,他們的不知道是不同的,一個是知之後的不知,另一個是真的不知。

葉斑理解的世界和他不是同一個。

“我上課去了,”葉斑走出來,拿起車鑰匙,“你請不請假?”

廖東星說:“不請,等我一下。”

他仰脖喝盡最後一點粥,隨便抹抹嘴,就跟了上去。

“把碗洗了,走的時候關門。”葉斑已經出了門外,聲音混著風進來。

廖東星以為是讓他自己去畫室,看著時間還早,於是晃悠著進了廚房,好一會兒才出來。

葉斑在外面等了十來分鐘。廖東星看見門口的車,楞了一下才上去,葉斑邊打方向盤邊道:“怎麽這麽慢?”

“研究洗碗機,沒用過。”廖東星道。

葉斑說:“我一般也不用。”

“那你買了幹嘛?”

葉斑笑了笑:“家裝公司配的。”

又是這種無奈又溫柔的笑意。不知怎麽,他笑起來總讓廖東星有一種時間停止的錯覺。

人家常說如沐春風,春暖花開。

但是葉斑一笑,恍惚間風都靜止雲雨都消弭,眉梢像垂下的楊柳枝頭,輕點水面,蕩起眼角的歲月漣漪,不禁可以想像,等他老了,那紋路會不會像是陳樹沈默寡言的年輪。

沈靜而含蓄。

廖東星沈醉在這煙柳梢頭,看著他的眼睛道:“老師,你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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