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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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 贖罪
已是冬日，只要靠近海邊，便會感覺到關節處有風吹過。許渭一人先行來到漁舟碼頭旅館，只是那裏大門緊閉，但老板還是在一旁貼了一張紙，留下了自己的電話。
“您好，請問是白老板麽？我們現在在店門口，為什麽關了門？”許渭撥通電話，對面很快就接起。
“哦，昨天身體不太舒服，請問您是要住店嗎？”
“我是之前來找過您的警察，還有些問題想問，而且……而且陳溫雅在醫院昏迷著，我們想她會不會留些什麽東西在店裏，所以需要再過來查看一下”
“陳溫雅，她還活著？”電話裏白森的聲音格外的沙啞，喉嚨不太清利，好像含糊著什麽東西似的，許渭勉強辨別出對方的意思。
“對，只是昏迷，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清醒過來”
對面的聲音停頓片刻才又出現，那聲音好像忽然有了精神，“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店裏”
掛掉電話，許渭更認同了諸葛嘉一的推測。
“師傅，需不需要我直接闖進去？”
“不用了，白露肯定不在裏面，至少現在。找人看著這裏，明天早上我們來之前，時刻註意旅館周圍的人員進出情況”
“好”
“還有陳敏那裏，也找人盯著，白露的去向大概只有這兩個人知道了”
夜晚，諸葛嘉一坐在桌前，拿著一天前從平清市一中要到的 2010 屆畢業合照，照片裏，白露、陳溫雅、馮昭和三人站在一起，白露站在中間。在其他同學微笑著的情況下，只有他們三個面無表情。
案子查到現在，尋找白露之外，這三個人的故事更讓人心酸。他們守護彼此，在黑暗裏艱難的掙紮。諸葛嘉一從口袋裏拿出自己帶了許多年的粉色禦守，想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明玥。
諸葛嘉一是跟著胡同裏的小男孩兒們一起長大的，爬樹、溜冰、打籃球，諸葛嘉一無所不會。她沒有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群每天只知道找樂子的玩伴。直到高一那年，坐在最後一排的諸葛嘉一遇到了明玥。
明玥是個真正的女孩子，諸葛嘉一在心底說。明玥總是紮著長長的馬尾，微笑時如夏日清風，如冬日晨曦。她會每天早上幫諸葛嘉一把書桌整理好，還會在諸葛嘉一生理期的時候，從家裏給她帶紅糖姜茶的茶包。她會在出國旅游時，給諸葛嘉一買禮物，會在排隊買早餐時給諸葛嘉一也帶一份。諸葛嘉一人生中的第一管護手霜，第一個毛絨玩具，第一份生日禮物，第一個粉色日記本，第一張 CD 都是明玥送給她的。
如果沒有明玥，諸葛嘉一可能就不會知道女孩子之間的友誼是何種模樣。只是，上帝也軟弱，撒旦總會為非作歹。
那一年，諸葛嘉一高三。晚自習結束的總是很晚，那天她和明玥推著自行車走出學校，互道了再見，那也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明玥失蹤了。
警察在學校不遠處的街巷裏發現了明玥的自行車，但是，當時街道沒有監控，沒人看見無路燈的深巷裏發生過什麽。明玥的父親是大學老師，一夜間頭發蒼白。她的母親，一位看似柔弱的古琴演奏家，開始到處奔走，從新京到望津，從滬海到深港，只為找到自己的女兒。J
事情剛發生時，諸葛嘉一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朋友會失蹤。她去了游泳館，去了明玥喜歡的 CD 店，一個月，她找了整整一個月，整個新京都沒有明玥的影子。新京市的報紙和新聞都播報了尋人啟事，可明玥就那麽消失了。於是，諸葛嘉一做了一個決定：她要當一名警察，找到明玥。
只是，直到現在，明玥依舊下落不明。諸葛嘉一隨身帶著明玥送她的禦守，沒有一天放棄過尋找明玥，她相信，明玥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她。
成年人總是覺得孩子們的朋友只是玩伴，卻不知道在青春那段時間裏遇到的人，也是值得用一生守護的。圍繞在白露、陳溫雅、馮昭和之間的故事，諸葛嘉一在心裏勾勒過許多種，只是都太過悲傷，如果每個孩子的童年和青春都能被溫暖守護，那該多好。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還沒有亮起。諸葛嘉一和許渭一起趕往漁舟碼頭旅館，在附近看守的同事說，白森淩晨 2 點一個人回到這裏，期間再沒人進去，也沒有人離開。
只是旅館並沒有亮起營業的燈牌。
許渭和諸葛嘉一對視一眼，往旅館方向走去，許渭走在前面，到門口時，他叩響旅館大門，只是裏面沒有任何反應。這種時候，總是會預感到些許異樣，許渭再用力一推，門就開了。
旅館大廳，裏面空無一人，吧臺處只有電腦屏幕還亮著微光，像是不久前剛有人使用過。許渭隨手打開了店裏的燈，地面扔著紙屑和煙頭，一旁的餐桌和椅子也歪歪扭扭。
“白老板，您在嗎？”許渭沖樓上喊了兩聲，沒有回應。
直覺使然，諸葛嘉一迅速跑上三樓，跑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敲了兩下門沒有回音，她一腳踹開，床上躺著的是白森。
“諸葛警官呀！”白森按亮了床頭燈，揉了揉眼睛，像是睡夢中被忽然打攪了的模樣。
“不好意思，我敲過門”
“沒事，昨晚半夜趕回來，睡得有點沈，沒有聽到。”
諸葛嘉一將手槍放回口袋，環視著這房間，房間有 30 平米左右，配置與其他旅館房間並無太大差別。1.8 米的床，床邊是木色的床頭櫃，小茶幾桌，靠近門口的是衛生間。
正在諸葛嘉一想要開口詢問什麽的時候，白森清了清嗓子，主動說了起來。
“諸葛警察，我知道你們是來做什麽的，我自首”
“自首？什麽意思？”
“我把陳溫雅和叫白露的女人推下海裏，我以為她們都死了，可是許警官打電話說，陳溫雅還活著，我知道，我逃不掉的……”
白森話音剛落，許渭恰好出現在房間門前，他在門外聽到了白森剛才的話，白森所說的一切，恰好與他之前的推斷一致，他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取出手銬，將白森雙手銬在一起，然後將他帶到樓下。
“我能在這裏休息一下嗎？”下樓過程中，白森的呼吸急促，加之他極深的黑眼圈，諸葛嘉一也擔心他的身體有異樣。於是三人在酒店大廳稍作休息。
三人坐在最後一排角落，陳溫雅之前坐的位置上。許渭到飲水機處接了一杯溫水過來，白森說了句謝謝。
“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們說了謊，我和陳溫雅很早就認識。在她母親去世之後，我總是心懷愧疚，打聽了些消息，找到了陳溫雅，想要給她一些照顧，但她一直拒絕，她說王珍萍的死與我無關。直到半個月前，她忽然打電話找我，說，她找到了逼死母親的罪人之一，那個人叫汪鵬。她給我講述了她和兩個朋友在漓水灣遭到侵害的事情，我是第一次聽說。她還講了她去新京發生的事情，她說汪鵬曾經被侵犯卻沒有站出來，才導致後來的人繼續受到傷害，所以恨他。然後，我就給她出了主意。我讓陳溫雅想辦法把汪鵬帶到漓水灣，就在距離陽光療養院不遠的一處房子裏，我殺了汪鵬。”
白森的眼袋今天顯得格外明顯，下巴上的胡須是白色多於青色。只是，鑒於馮昭和之前並不真實的證詞，對於白森陳述的所謂事實，諸葛嘉一並不完全相信。
“屍體呢？”
“我的旅館有很多房間……”
“你剛才提到叫白露的女人，她在哪兒？”
“陳溫雅將她安排在我的旅館，就在我剛才睡覺的房間，由我日夜照顧她。其實，我僅僅是對陳溫雅有所愧疚，殺了汪鵬和汪平，我的愧疚已經彌補。對於輪椅上的女人，我並不覺得我有義務去照顧。陳溫雅也看出來了，所以她答應給我一筆錢。就是她丈夫的遺產。”
“那後來你為什麽要殺她”
“那天她來店裏要接走白露，卻沒帶來錢。我給她上餐的時候，和她聊了幾句，自然，不是講她母親的事情，而是談判。她說，她之後一定會給我錢，但我不同意，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準。於是，我指定了一個地方，約好淩晨見面。”
許渭聽得不住點頭，白森講得這一切，與他一直以來的推理完全吻合，操控著一切的果然另有其人，這個人就是白森！許渭望向諸葛嘉一，想要得到對方讚許的目光，不料對方視若無睹。
“什麽地方？”諸葛嘉一追問。
“旅館往東大概 1500 米的地方，那裏有一處老人雕塑，我讓她在那裏等我。”
“是陳溫雅落水的地方嗎？”
白森咳嗽了兩聲，搖頭否認。
“那個地方叫老人石，那天晚上，我開船帶著白露在那裏找到她，然後一起劃船離開了，畢竟老人石在當地知道的人還挺多。在船上，陳溫雅和白露見了面。但是，我堅持她給我十萬之後才能將白露帶走。陳溫雅竟然威脅我，說如果我不把白露交出來，她就把我殺死汪鵬和汪平的事情說出去。你們應該可以想到聽到這些話我有多麽憤怒，要知道，那兩個人，我是替她殺死的。我一氣之下，將白露打暈，然後把陳溫雅和白露扔進了海裏。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沒想到，你們找到了這裏”
“那陳溫雅家失火，也和你有關系？”
“對，殺掉汪鵬，並不能讓陳溫雅擺脫悲慘的生活，汪平才是最該死的那一個，所以，我策劃了陳溫雅假死的戲碼，在失火當晚帶著汪鵬的屍體潛入她家，殺死了汪平，還在那裏放了火。”
“為了陳溫雅，你要殺死兩個人，值得麽？”
“贖罪，值得”白森目光坦然，他確實對王珍萍的死心懷愧疚。
白森的表現，更佐證了諸葛嘉一的一些判斷，有些人為了消除內心的愧疚或是不安，也是可以付出所有，尤其是那些老人，更是執念於離開這世界之前了無遺憾，“那陳溫雅是怎麽逃走的？”
“死人最適合待著的地方就是棺材裏。所以，我找到她父親，讓陳溫雅躲進棺材裏離開。”
“不對，你……”諸葛還沒有問出自己的疑惑，一通電話打了進來，諸葛嘉一本能地掛掉，“你是怎麽找到陳溫雅父親的？”
“她父親有個綽號叫陳白事，很好打聽的。況且，王珍萍葬禮上我們還見過”
“還有一個問題，你把陳溫雅扔下水的時候，她身上穿著的衣服和當晚來店裏吃飯時是同一件嗎？”諸葛嘉一緊盯著白森，對方用銬著的雙手捧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幾口水。
“當然”白森回答說，他往窗外看了看，幾個紅點在黑暗中閃爍著。
“你在撒謊，陳溫雅屍體被打撈上來是赤裸著的。”
“也許，她的衣服被水刮走了，也有可能……”
急促地電話聲再次響起，這次是許渭的手機，他連忙接起。
“什麽？陳溫雅醒了？”
許渭話音未落，白森一腳踢開面前的茶幾桌，從沙發下面掏出一把槍沖著自己太陽穴開了一槍。
白森倒在地上。
“快叫救護車”諸葛嘉一沖許渭喊道，“他在說謊，他開車將汪鵬的屍體拉到陳溫雅家裏，完全可以將陳溫雅直接帶回到旅館，這樣陳溫雅就可以和白露一起逃走。為什麽他要去求陳溫雅的父親，這說不通。白森知道我們是順著陳志強送棺槨的線找到陳溫雅的，所以才編了個故事！”
一直守在旅館外的警察沖了進來，救護車很快趕到。
“那我們找到陳溫雅的父親對峙一下？”許渭問。
“如果一個父親，發現有人在保護自己的女兒，縱使父女之間感情並不深，你覺得他會怎麽做？”
許渭不需要回答，一個父親的選擇，即便沒那麽愛彼此，也會因為血緣給女兒最基本的保護。
諸葛嘉一又獨自去到三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裏，在房間，她發現床頭櫃抽屜裏散落著安眠藥，還有一封遺書，看得出，白森已經做好了自己承擔這一切的準備，或許，如果不是今早沖進旅館，白森已經自殺了。
白森越是想要獨自承擔這一切，就越是欲蓋彌彰。
“他剛才敘述的一切，都是經過他修正的事實。”
“師傅，您的意思是……”
“從馮昭和開始，他的目的就是隱藏陳溫雅的存在，保護白露。而白森，在做著一樣的事情。他得知陳溫雅還活著，所以想要承擔罪責，他一個為了在海邊救自殺的人而開了這家不盈利的旅館，怎麽會因為錢而殺人。至少，我可以推定，白露還活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白露的輪椅是怎麽到的海邊，還有那鐵鏈……會不會是白森想要偽造白露的死？”
“陳溫雅確實是在海裏待了一夜，白森拼死攬罪，怎麽忍心讓陳溫雅處於危險之中”
諸葛嘉一望向漓水灣的那片海，喃喃到“所以，一定還有一個人，她知曉著一切，也推動著這一切，白露，也許就在她身邊。”
就在這時，許渭的手機響了，漓水灣派出所負責監視陳敏動向的同事打來電話。
“師傅，陳敏準備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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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冬日，只要靠近海邊，便會感覺到關節處有風吹過。許渭一人先行來到漁舟碼頭旅館，只是那裏大門緊閉，但老板還是在一旁貼了一張紙，留下了自己的電話。
“您好，請問是白老板麽？我們現在在店門口，為什麽關了門？”許渭撥通電話，對面很快就接起。
“哦，昨天身體不太舒服，請問您是要住店嗎？”
“我是之前來找過您的警察，還有些問題想問，而且……而且陳溫雅在醫院昏迷著，我們想她會不會留些什麽東西在店裏，所以需要再過來查看一下”
“陳溫雅，她還活著？”電話裏白森的聲音格外的沙啞，喉嚨不太清利，好像含糊著什麽東西似的，許渭勉強辨別出對方的意思。
“對，只是昏迷，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清醒過來”
對面的聲音停頓片刻才又出現，那聲音好像忽然有了精神，“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店裏”
掛掉電話，許渭更認同了諸葛嘉一的推測。
“師傅，需不需要我直接闖進去？”
“不用了，白露肯定不在裏面，至少現在。找人看著這裏，明天早上我們來之前，時刻註意旅館周圍的人員進出情況”
“好”
“還有陳敏那裏，也找人盯著，白露的去向大概只有這兩個人知道了”
夜晚，諸葛嘉一坐在桌前，拿著一天前從平清市一中要到的 2010 屆畢業合照，照片裏，白露、陳溫雅、馮昭和三人站在一起，白露站在中間。在其他同學微笑著的情況下，只有他們三個面無表情。
案子查到現在，尋找白露之外，這三個人的故事更讓人心酸。他們守護彼此，在黑暗裏艱難的掙紮。諸葛嘉一從口袋裏拿出自己帶了許多年的粉色禦守，想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明玥。
諸葛嘉一是跟著胡同裏的小男孩兒們一起長大的，爬樹、溜冰、打籃球，諸葛嘉一無所不會。她沒有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群每天只知道找樂子的玩伴。直到高一那年，坐在最後一排的諸葛嘉一遇到了明玥。
明玥是個真正的女孩子，諸葛嘉一在心底說。明玥總是紮著長長的馬尾，微笑時如夏日清風，如冬日晨曦。她會每天早上幫諸葛嘉一把書桌整理好，還會在諸葛嘉一生理期的時候，從家裏給她帶紅糖姜茶的茶包。她會在出國旅游時，給諸葛嘉一買禮物，會在排隊買早餐時給諸葛嘉一也帶一份。諸葛嘉一人生中的第一管護手霜，第一個毛絨玩具，第一份生日禮物，第一個粉色日記本，第一張 CD 都是明玥送給她的。
如果沒有明玥，諸葛嘉一可能就不會知道女孩子之間的友誼是何種模樣。只是，上帝也軟弱，撒旦總會為非作歹。
那一年，諸葛嘉一高三。晚自習結束的總是很晚，那天她和明玥推著自行車走出學校，互道了再見，那也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明玥失蹤了。
警察在學校不遠處的街巷裏發現了明玥的自行車，但是，當時街道沒有監控，沒人看見無路燈的深巷裏發生過什麽。明玥的父親是大學老師，一夜間頭發蒼白。她的母親，一位看似柔弱的古琴演奏家，開始到處奔走，從新京到望津，從滬海到深港，只為找到自己的女兒。J
事情剛發生時，諸葛嘉一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朋友會失蹤。她去了游泳館，去了明玥喜歡的 CD 店，一個月，她找了整整一個月，整個新京都沒有明玥的影子。新京市的報紙和新聞都播報了尋人啟事，可明玥就那麽消失了。於是，諸葛嘉一做了一個決定：她要當一名警察，找到明玥。
只是，直到現在，明玥依舊下落不明。諸葛嘉一隨身帶著明玥送她的禦守，沒有一天放棄過尋找明玥，她相信，明玥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她。
成年人總是覺得孩子們的朋友只是玩伴，卻不知道在青春那段時間裏遇到的人，也是值得用一生守護的。圍繞在白露、陳溫雅、馮昭和之間的故事，諸葛嘉一在心裏勾勒過許多種，只是都太過悲傷，如果每個孩子的童年和青春都能被溫暖守護，那該多好。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還沒有亮起。諸葛嘉一和許渭一起趕往漁舟碼頭旅館，在附近看守的同事說，白森淩晨 2 點一個人回到這裏，期間再沒人進去，也沒有人離開。
只是旅館並沒有亮起營業的燈牌。
許渭和諸葛嘉一對視一眼，往旅館方向走去，許渭走在前面，到門口時，他叩響旅館大門，只是裏面沒有任何反應。這種時候，總是會預感到些許異樣，許渭再用力一推，門就開了。
旅館大廳，裏面空無一人，吧臺處只有電腦屏幕還亮著微光，像是不久前剛有人使用過。許渭隨手打開了店裏的燈，地面扔著紙屑和煙頭，一旁的餐桌和椅子也歪歪扭扭。
“白老板，您在嗎？”許渭沖樓上喊了兩聲，沒有回應。
直覺使然，諸葛嘉一迅速跑上三樓，跑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敲了兩下門沒有回音，她一腳踹開，床上躺著的是白森。
“諸葛警官呀！”白森按亮了床頭燈，揉了揉眼睛，像是睡夢中被忽然打攪了的模樣。
“不好意思，我敲過門”
“沒事，昨晚半夜趕回來，睡得有點沈，沒有聽到。”
諸葛嘉一將手槍放回口袋，環視著這房間，房間有 30 平米左右，配置與其他旅館房間並無太大差別。1.8 米的床，床邊是木色的床頭櫃，小茶幾桌，靠近門口的是衛生間。
正在諸葛嘉一想要開口詢問什麽的時候，白森清了清嗓子，主動說了起來。
“諸葛警察，我知道你們是來做什麽的，我自首”
“自首？什麽意思？”
“我把陳溫雅和叫白露的女人推下海裏，我以為她們都死了，可是許警官打電話說，陳溫雅還活著，我知道，我逃不掉的……”
白森話音剛落，許渭恰好出現在房間門前，他在門外聽到了白森剛才的話，白森所說的一切，恰好與他之前的推斷一致，他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取出手銬，將白森雙手銬在一起，然後將他帶到樓下。
“我能在這裏休息一下嗎？”下樓過程中，白森的呼吸急促，加之他極深的黑眼圈，諸葛嘉一也擔心他的身體有異樣。於是三人在酒店大廳稍作休息。
三人坐在最後一排角落，陳溫雅之前坐的位置上。許渭到飲水機處接了一杯溫水過來，白森說了句謝謝。
“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們說了謊，我和陳溫雅很早就認識。在她母親去世之後，我總是心懷愧疚，打聽了些消息，找到了陳溫雅，想要給她一些照顧，但她一直拒絕，她說王珍萍的死與我無關。直到半個月前，她忽然打電話找我，說，她找到了逼死母親的罪人之一，那個人叫汪鵬。她給我講述了她和兩個朋友在漓水灣遭到侵害的事情，我是第一次聽說。她還講了她去新京發生的事情，她說汪鵬曾經被侵犯卻沒有站出來，才導致後來的人繼續受到傷害，所以恨他。然後，我就給她出了主意。我讓陳溫雅想辦法把汪鵬帶到漓水灣，就在距離陽光療養院不遠的一處房子裏，我殺了汪鵬。”
白森的眼袋今天顯得格外明顯，下巴上的胡須是白色多於青色。只是，鑒於馮昭和之前並不真實的證詞，對於白森陳述的所謂事實，諸葛嘉一並不完全相信。
“屍體呢？”
“我的旅館有很多房間……”
“你剛才提到叫白露的女人，她在哪兒？”
“陳溫雅將她安排在我的旅館，就在我剛才睡覺的房間，由我日夜照顧她。其實，我僅僅是對陳溫雅有所愧疚，殺了汪鵬和汪平，我的愧疚已經彌補。對於輪椅上的女人，我並不覺得我有義務去照顧。陳溫雅也看出來了，所以她答應給我一筆錢。就是她丈夫的遺產。”
“那後來你為什麽要殺她”
“那天她來店裏要接走白露，卻沒帶來錢。我給她上餐的時候，和她聊了幾句，自然，不是講她母親的事情，而是談判。她說，她之後一定會給我錢，但我不同意，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準。於是，我指定了一個地方，約好淩晨見面。”
許渭聽得不住點頭，白森講得這一切，與他一直以來的推理完全吻合，操控著一切的果然另有其人，這個人就是白森！許渭望向諸葛嘉一，想要得到對方讚許的目光，不料對方視若無睹。
“什麽地方？”諸葛嘉一追問。
“旅館往東大概 1500 米的地方，那裏有一處老人雕塑，我讓她在那裏等我。”
“是陳溫雅落水的地方嗎？”
白森咳嗽了兩聲，搖頭否認。
“那個地方叫老人石，那天晚上，我開船帶著白露在那裏找到她，然後一起劃船離開了，畢竟老人石在當地知道的人還挺多。在船上，陳溫雅和白露見了面。但是，我堅持她給我十萬之後才能將白露帶走。陳溫雅竟然威脅我，說如果我不把白露交出來，她就把我殺死汪鵬和汪平的事情說出去。你們應該可以想到聽到這些話我有多麽憤怒，要知道，那兩個人，我是替她殺死的。我一氣之下，將白露打暈，然後把陳溫雅和白露扔進了海裏。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沒想到，你們找到了這裏”
“那陳溫雅家失火，也和你有關系？”
“對，殺掉汪鵬，並不能讓陳溫雅擺脫悲慘的生活，汪平才是最該死的那一個，所以，我策劃了陳溫雅假死的戲碼，在失火當晚帶著汪鵬的屍體潛入她家，殺死了汪平，還在那裏放了火。”
“為了陳溫雅，你要殺死兩個人，值得麽？”
“贖罪，值得”白森目光坦然，他確實對王珍萍的死心懷愧疚。
白森的表現，更佐證了諸葛嘉一的一些判斷，有些人為了消除內心的愧疚或是不安，也是可以付出所有，尤其是那些老人，更是執念於離開這世界之前了無遺憾，“那陳溫雅是怎麽逃走的？”
“死人最適合待著的地方就是棺材裏。所以，我找到她父親，讓陳溫雅躲進棺材裏離開。”
“不對，你……”諸葛還沒有問出自己的疑惑，一通電話打了進來，諸葛嘉一本能地掛掉，“你是怎麽找到陳溫雅父親的？”
“她父親有個綽號叫陳白事，很好打聽的。況且，王珍萍葬禮上我們還見過”
“還有一個問題，你把陳溫雅扔下水的時候，她身上穿著的衣服和當晚來店裏吃飯時是同一件嗎？”諸葛嘉一緊盯著白森，對方用銬著的雙手捧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幾口水。
“當然”白森回答說，他往窗外看了看，幾個紅點在黑暗中閃爍著。
“你在撒謊，陳溫雅屍體被打撈上來是赤裸著的。”
“也許，她的衣服被水刮走了，也有可能……”
急促地電話聲再次響起，這次是許渭的手機，他連忙接起。
“什麽？陳溫雅醒了？”
許渭話音未落，白森一腳踢開面前的茶幾桌，從沙發下面掏出一把槍沖著自己太陽穴開了一槍。
白森倒在地上。
“快叫救護車”諸葛嘉一沖許渭喊道，“他在說謊，他開車將汪鵬的屍體拉到陳溫雅家裏，完全可以將陳溫雅直接帶回到旅館，這樣陳溫雅就可以和白露一起逃走。為什麽他要去求陳溫雅的父親，這說不通。白森知道我們是順著陳志強送棺槨的線找到陳溫雅的，所以才編了個故事！”
一直守在旅館外的警察沖了進來，救護車很快趕到。
“那我們找到陳溫雅的父親對峙一下？”許渭問。
“如果一個父親，發現有人在保護自己的女兒，縱使父女之間感情並不深，你覺得他會怎麽做？”
許渭不需要回答，一個父親的選擇，即便沒那麽愛彼此，也會因為血緣給女兒最基本的保護。
諸葛嘉一又獨自去到三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裏，在房間，她發現床頭櫃抽屜裏散落著安眠藥，還有一封遺書，看得出，白森已經做好了自己承擔這一切的準備，或許，如果不是今早沖進旅館，白森已經自殺了。
白森越是想要獨自承擔這一切，就越是欲蓋彌彰。
“他剛才敘述的一切，都是經過他修正的事實。”
“師傅，您的意思是……”
“從馮昭和開始，他的目的就是隱藏陳溫雅的存在，保護白露。而白森，在做著一樣的事情。他得知陳溫雅還活著，所以想要承擔罪責，他一個為了在海邊救自殺的人而開了這家不盈利的旅館，怎麽會因為錢而殺人。至少，我可以推定，白露還活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白露的輪椅是怎麽到的海邊，還有那鐵鏈……會不會是白森想要偽造白露的死？”
“陳溫雅確實是在海裏待了一夜，白森拼死攬罪，怎麽忍心讓陳溫雅處於危險之中”
諸葛嘉一望向漓水灣的那片海，喃喃到“所以，一定還有一個人，她知曉著一切，也推動著這一切，白露，也許就在她身邊。”
就在這時，許渭的手機響了，漓水灣派出所負責監視陳敏動向的同事打來電話。
“師傅，陳敏準備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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