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 彌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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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彌娜

霜降之後的清晨,已經開始讓人覺得有些冷。

諸葛嘉一習慣早晨 5 點 30 分起床,她一直覺得,如果一天不是從清晨 5 點開始的,那麽許多事情都會處理不完。

6 點 20 分,諸葛嘉一在小區附近的公園跑完 8 公裏,長袖運動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她在一處石椅旁開始做拉伸。讓她沒想到的是,昨天辦案時遇到的,住在 601 的段夢潔穿著一套安德瑪運動衣出現在公園入口。

細想便也不意外,諸葛嘉一所在小區距離永安家園不過隔著一條街,只是樓齡一個 20 年,一個 5 年。

一個問題飄了過來,如果是自己的鄰居發生命案,她還在那裏住得下去嗎?就在諸葛嘉一思考著的時候,段夢潔的視線也移向了這邊。

“諸葛警官早,你也住附近?”對方主動走過來打招呼。

“嗯”諸葛嘉一打開放在石椅上的水杯,喝了口淡鹽水,試探著問“你還準備繼續住在那裏?”

女孩點點頭,“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害怕也是有的,可您這樣的新京市土著,大概不知道在這座城市租房子有多難。我不能請假去看房子,因為入職不滿一年不允許請假,一時間根本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況且,603 不也還有人住著,這麽想來就覺得還可以吧。”

金錢總是能讓人委曲求全。

將水杯放回長椅,繼續了幾個拉伸動作,諸葛嘉一想起昨天查看了段夢潔提供的監控,從那些視頻裏能看到的,只是一個晚出早歸、勤勤懇懇的新聞工作者的日常。女孩每天瑜伽、冥想,伏在電腦桌前寫著稿件,平凡且努力。就連門口的那雙男士皮鞋,也只是她偶爾故意擺到門外的“裝飾”,獨居女孩的謹慎也讓人心疼。

“案子有什麽進展嗎?你不要誤會,只是,新聞工作者需要些一手消息,如果可以的話”段夢潔眨巴眨巴眼睛,顫抖的長睫毛閃爍著靈敏。

諸葛嘉一停止了拉伸,將長椅上的水瓶拿起,搖搖頭,說了一句“暫時沒有”。

女孩點點頭,很識趣的和諸葛嘉一道別,然後上了跑道。

事實上,諸葛嘉一並沒有隱瞞,不過兩天的時間,案子確實沒什麽進展。

案發的出租屋裏,發現了一只小腿和一條手臂,讓人費解的是,這兩部分殘肢並不屬於同一人。DNA 檢測顯示,右小腿屬於出租屋的主人白露,而那條右手臂則來源不明。

血跡檢測也只在浴缸裏有反應。此外,整個房間收拾地幹幹凈凈,甚至被用消毒液清洗了不止一遍,出租屋可能是第一現場,也可能不是。再加上小區老舊,物業剛入住不到一年,監控缺失,走訪鄰居也沒什麽收獲。甚至,無法確定被害人是生是死,在全市醫院調查了近半個月以來截肢的就診患者,也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員。目前,只能以失蹤立案,從被害人的社會關系入手查起。

被害人社會關系並不覆雜,信息也很清晰。

白露,女,1990 年出生,今年 29 歲,未婚,老家在福安省平清市漓水灣縣,母親過世,還有父親和哥哥在老家。白露最近的一份工作信息顯示,她在一家名叫煊瑞傳媒的公司工作了三年多,半個月前辭職。在此之前,分別在嬌麗時尚、一心公益各工作不到一年。疑似男友是酒吧歌手。

10 月 15 日上午白露曾到附近的華聯商場一層取過生日的蛋糕,那是她兩天前定制的。再之前的生活軌跡,還在調查中。

僅此而已。

上午 10 點,諸葛嘉一和同事許渭在警局碰了個頭,一起去往天階商貿大廈。這一片的寫字樓大同小異,除了 SOHO 就是這種 20 層往上的辦公大廈。

兩位警察到了大廈一層,給保安出示過證件,才順利進入。只是等了有 3 分鐘,才擠進電梯。按下 18 樓,幾乎每層都有人下樓,也不意外,整個辦公樓裏有 100 多家公司。終於到了 18 層,整層都是煊瑞傳媒公司的辦公區域。因為提前聯系過,一早就等在會議室裏的是白露的直屬領導,王信德。

“彌娜在十一假期前剛提了離職,離職原因是個人原因,其實呢……”王信德是一個中年男人,一邊說話一邊擦汗,這個男人和辦公室其他人都不大一樣,憨實了些許。

“你直說無妨”

男人又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汗,低著頭,嘆了口氣“其實呢,我也不太清楚。我今年 42 歲,上有老下有小,就是勤勤懇懇工作,盼著裁員的名單不要有我的名字就好,別的事情我確實不知道。”

中年職場圈不好混,也是眾所周知。對於王信德言語間的隱瞞,只能報以理解。

“白露在公司三年多,有比較親近的同事麽?”

“白露?哦,對,彌娜”聽到這個問題,王信德立刻直起身子來了精神,“有,執行部門的凱莉,她倆關系很好,應該可以幫到你們。”

“能幫我們叫一下她嗎?”

“當然”

王信德如釋重負的離開辦公室。

到了這裏,諸葛嘉一和許渭才進一步了解到,現在辦公室裏流行起花名,而白露的花名就是她常用的“彌娜”。時間久了,同事之間倒是忘記彼此真實姓名,也不知道這樣的管理方式目的何在。

三分鐘之後,工牌上寫著“凱莉”的女人出現在諸葛嘉一和許渭面前。凱莉身材高挑,短發帖耳,脖子上戴著一根細項鏈,穿著一身色白的西服,顯得很幹練。

“我們關系確實不錯,白露其實是個很拼的人。生活上很節儉,從來不參加同事飯局,沒什麽朋友。她平時著裝、飲食都很節儉。但她對待工作不是一般的認真負責,經常加班到辦公室沒人。入職不到三個月就升了職,一年後,成了部門經理。只是那之後,和我也有些疏遠。”

“為什麽?”諸葛嘉一追問。

凱莉沒有直接回答,她看了眼玻璃窗外,眼神瞟了一眼墻角,咬了咬嘴唇,面露難色。諸葛嘉一隨著凱莉的視線看向那裏,在右上方墻角處發現了一個攝像頭,閃爍著淡藍色的幽光。

“好,那我們這邊就不打擾了。但是,我們還想對寫字樓周邊進行多一些的了解。你方便帶我們熟悉一下嗎?”

“配合警察工作,是我們公民應盡的義務”

三人離開辦公室,卻默契的沒有說話,直到跟隨凱莉來到一層的星巴克咖啡店,三人才在一處角落位置坐下。

其實,諸葛嘉一也是聽說了一些現在辦公室的管理方式,從前只聽說員工郵箱、聊天信息會被公司隨意查閱,沒想到,辦公室裏也已經是處處監控的空間。真不知道這樣的環境下,要怎麽工作才能舒適。

許渭很主動的去吧臺點了三杯咖啡,並且向服務員索要了發票。

“希望你能理解”剛一坐下,凱莉就沖諸葛嘉一露出難得的微笑,與剛才辦公室裏不茍言笑的她,判若兩人。

“應該的,只是沒想到,現在公司已經嚴格到這種地步”

“瀏覽的網頁,聊天記錄,使用打印機覆印的文件,幾乎全部的辦公室生活都處於被監控之中。沒辦法,公司有自己的制度,想在這裏討生活,就得遵守這裏的規矩”

許渭端著咖啡回來,小心翼翼地將發票夾進自己的記事本。將飲品依次擺放在三人面前,諸葛嘉一的那杯是黑咖啡,許渭記得自己的上司異於常人,喜歡味苦且刺激的東西。

“現在沒外人,和我們聊聊吧”

“白露應該是遭受,不,接受了潛規則。”凱莉言語篤定,“潛規則這件事情,辦公室常有。其實只要你堅定自己的態度,大多數都沒有問題。但白露,一個正義又性格固執的女人,就是很別扭”

“別扭在哪裏?”

“白露來公司第三個月就趕上我們的年會,是在新京市郊區的一家別墅酒店三天兩夜的活動。有一天晚上,白露在酒店裏看到一個我們的客戶,他拽著一位和她同一時期入職的新同事進了自己房間,白露就在外面不停敲門,甚至還揚言要報警。卻不知道我們的新同事也是自願的,那個客戶早已經許諾她一年的業務。事後白露跟我說,她永遠無法茍同這樣的職場生存方式,誰能想到她會變。”

凱莉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繼續講“白露接受潛規則,大概也是因為她太需要錢了吧。其實郭總很早就看上了白露,她入職第三個月,郭總施以小利讓她從專員升職到主管,只是沒想到白露並沒有給出回應作為報答。於是郭總就開始刁難她,白露撐不住了。就在他們去廣州出差時,兩人發生了關系。緊接著就迎來了她的再次升職。其實白露也覺得恥辱,不然那段時間她也不會精神恍惚。我問過白露,為什麽不辭職。她說哪裏都一樣,人是逃不過的,還是賺錢要緊。不過還好,後來她結婚了,丈夫也疼她。”

“結婚?”許渭口中的咖啡有些燙嘴,可戶籍科消息很清楚的顯示,白露是未婚,也不是離異。

“沒錯,她丈夫對她很好,下班經常接她,周末會給她做一桌子菜。今年春天的時候她還開始備孕,說準備要個孩子……”講到這裏,凱莉神情有些傷感。“你們能告訴我,她是出什麽事情了嗎?如果僅僅失蹤,應該不會讓你們來這樣調查吧,既然是你們來查的,不會是被人殺害的吧?”

“案子還在調查,還不能透露更多”

凱莉咬了咬嘴唇,捏著咖啡紙杯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了些,自己朝夕相處的同事可能遇害,換做是誰都不大可能接受。

“關於白露的丈夫你了解多少?”

“好像是做生物工程的,是個上市公司的副總”

“你剛才說白露丈夫有時會接她下班,那你有見過那個男人嗎?或者朋友圈照片有看到過嗎?”

凱莉取出手機翻了翻,又望著窗外思索了些許,“沒有,我之前也開玩笑問過白露,白露卻說還不是時候介紹給大家認識,我也覺得很奇怪,就連結婚都沒有邀請同事去參加婚禮,白露說,他們是新型婚姻,不舉辦婚禮。”

“白露提出離職,你知道原因嗎?”

“準確的來說,她十一假期前就已經離職了,說是準備相夫教子。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辦公室裏……她和老板的關系……”

“你說的那個潛規則白露的郭總,現在在公司嗎?”

“他出國有一個多月了。搜行業新聞的話,你們都應該可以搜到”說著凱莉在手機上檢索了關鍵字,將網頁信息遞給諸葛嘉一。

這個時間看來,郭總確實不會是嫌疑人,但諸葛嘉一用手機拍下頁面以待核實。

“你提到白露很缺錢,知道是為什麽嗎?”

“來這座城市打拼的都一樣,想買房子,想留在這裏,很正常吧”

好像也沒錯,只是現在不少年輕人的生活方式更傾向於“精致窮”,像白露這樣在最好的年紀就開始節儉攢錢買房的,應該不多。

和陳凱莉又針對白露的人際關系進行了些了解,諸葛嘉一和許渭又返回到煊瑞傳媒要了份員工資料,只是資料上婚姻狀況依舊是未婚,緊急聯系人那一欄寫著白明,電話撥了過去,接電話的是白露的哥哥白明。

目前來看,白露未婚是事實。那麽與白露有戀愛關系的,疑似有兩個,一個是煊瑞傳媒的郭總,目前還在國外,另一個是馮昭和提到的在跨年酒吧裏遇到的男人,所謂的“丈夫”會是哪一位?

“還記得馮昭和提到的那家酒吧嗎?”諸葛嘉一取出車鑰匙,兩人走出辦公大樓。

“當然”

***

新京市大多數酒吧在晚上 8 點以後開始營業。繞過幾個狹窄胡同,在巷子深處,一家店面門頭掛著燈牌,深藍色的燈光拼湊出一個“葵”字。

這樣的酒吧在新京胡同裏數不勝數,大學時諸葛嘉一最常去的是一家叫“Dali”的爵士樂酒吧,就在這附近。

推門走進酒吧,淡淡的煙味兒彌散在空氣裏,環視一周卻也沒看到有人在抽煙。大廳前排的位置已經被人占滿,客人中女性居多,有人穿著還未換下了的西服,有人穿著松垮的綠色毛衣。諸葛嘉一和許渭挑選了靠窗的一處位置坐下,透過窗戶竟然還能望見遠處的前海。水面上泛著的光亮,是周圍各個酒吧和店面的霓虹燈。

諸葛點了杯酸奶,許渭點了杯零度雞尾酒,外加一盤炸雞,餐飲消費抵扣演出票價,這是不少酒吧常用的營銷模式。

三五分鐘後,演出正式開始,今天的表演嘉賓是一個樂隊。

樂隊剛出場,臺下就已經喧嘩,原本就擁擠的場地還有人在縫隙裏支起一架攝像機錄像。

“Hello!大家好,我是卡恩,歡迎大家來到'皇後與夏'的現場,這是我們今年唯一一次的內地巡演,謝謝大家!”

根據站位推測出講話的是女主唱,一口臺灣腔,最招人的當屬她的雙眼,看上去要比諸葛嘉一的眼睛大上不止兩倍,太過吸引人。女主唱話音剛落,臺下的女生不少已經沸騰。一直以為女生只迷帥哥,原來美女也是誘人的。

演出的歌曲曲風諸葛很喜歡,主唱之外,鍵盤手和吉他都是男生。很明顯吉他手更帥氣,很早就聽說鍵盤手是樂隊最隱形的成員。還真是一種玄學。

“師傅,這樂隊還挺火的”

諸葛嘉一接過許渭的手機,查看著他搜索的網頁信息,皇後與夏,臺灣樂隊,成立於 2008 年,將五聲音階和迷幻、搖滾、流行等諸多元素雜糅在一起,創作出獨特的“東方迷幻”樂。

兩曲唱罷,一個男人出現在酒吧前臺,酒保一直酷帥的表情瞬間柔和了下來。諸葛推了推許渭,說了一句,走吧。

“還沒聽完呢”許渭明顯的意猶未盡。

諸葛瞪了許渭一眼,他便不再還口,扒拉了幾口炸雞塊,就跟著諸葛嘉一去到距離酒吧門口很近的前臺位置。

“您好,我們是警察。”

“呦,我們可是正規經營,沒有黃賭毒”酒吧老板看上去 35 歲左右,戴著一頂鴨舌帽,下巴上留著整齊的山羊胡,不說話時你會覺得他深沈有度,一開口便知是個圓滑的商人。

“我們今天也不是來查這些的”諸葛嘉一從口袋中取出白露的照片,“這個女孩經常來這裏嗎?”

山羊胡老板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又把照片遞給酒保。

“彌娜,白彌娜,見過她,但不常來,除了張潮風在這裏演出的時候過來,她……她去 Livehouse 應該比較多。”

“張潮風是誰?還有,你知道她常去哪家 Livehouse 嗎?”

酒保看看老板,老板輕咳一聲,拍了拍酒保的肩膀使了個眼色,“配合人家工作,有什麽說什麽。”

看到酒保還有些猶豫,諸葛嘉一轉向山羊胡老板。

“您店裏應該有監控吧,能幫我找一下跨年那天,也就是 2018 年 12 月 31 日晚上,酒吧室內和室外的監控嗎?”

“有是有,不過一般都是一個月覆蓋,我去找找”

“好”

看到老板離開,酒保也松了口氣。

許渭又將自己的手搭在了酒保瘦弱的肩上,“說說吧”。

“彌娜,她和一般的果兒不太一樣,聽說她先後接觸了幾個歌手,之後才跟定張潮風的,又是給他錢,又是幫他聯系演出,在事業上對他幫助還是挺大的。之前張潮風有個樂隊,後來單飛了,聽其他隊員說也是白彌娜攛掇的。他們在一起應該有兩年了,之前好像也分手過,不過跨年那天也不知道怎麽又一起過來了。張潮風也是去年才來我們這兒演出,那人脾氣不好,動不動就跟人打架,在我們這裏演出了兩場,老板就不怎麽願意讓他來了。剛才你們說的跨年,那也是他最後一次來。彌娜之後也沒再來過。”

許渭從包裏取出個本子遞給酒保“把你知道的幾家 Livehouse 名稱寫一下,標註一下哪些是白彌娜可能去的。”

酒保把吧臺正上方最亮的燈打開,在本子上羅列了四家店名,在其中一家店名前標註了一個三角形。

“這家店是張潮風經常演出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這個張潮風的聯系方式你有嗎?”

“沒有,他真不好找,平時幾乎不用手機。他說他是精神上的歐洲中世紀人,排斥工業革命,向往自然主義,呵”酒保撇了撇嘴角,忍不住要笑出聲。

一直聽說做樂隊的人性格古怪,有暴虐或是有裝腔作勢的傳統。

和酒保聊完,老板恰好返回來,手上還拿著一個紙質的小袋子。

“不瞞您說,去年我回國盤了這家酒吧,也不太熟悉這圈子,店裏也都是員工在打理。室內監控確實每月覆蓋,室外的因為是最近剛換了,所以去年的正好儲存卡裏還有,就是這張,你們可以拿去看一看。”老板把一張內存卡遞給諸葛嘉一,又打聽到“能問問,潮風是犯什麽事兒了麽?還是那個叫彌娜的出了什麽事兒?”

“沒什麽,只要守法經營,拒絕黃賭毒,您就什麽都不用擔心”

“對對對,我們一直守法經營”山羊胡老板連連附和。

諸葛嘉一和許渭正要離開酒吧時,臺上忽然喧嘩起來,原來是有歌迷上臺擁抱了鍵盤手。看來鍵盤手也是有春天的。

“師傅,那我們接下來怎麽做?該去哪兒找白露所謂的丈夫?”

“讓小方去一趟白露的大學,再找信息部的同事調取一下白露的手機通話記錄,接下來,我們恐怕是要去一趟漓水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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