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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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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厲活得太長,再加上他長時間地靜匿在山間,年歲都已模糊,早就養成了事過就忘的習性,所以有很多事情,他都已經無法想起了,可是身為常人的那短短幾十年,卻時常地在午厲的腦海中回溯,哪怕自己最終不知會活到何時,那幾十年也會被記到自己死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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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舍的第一任莊主,也就是風清的老祖宗,原不過是山間的一介賣貨郎,因在家中排行老六,人稱風六郎,風六郎整日穿梭在各個村落中,靠倒賣貨物為生,他於機遇偶然間得到了一塊玉一般的寶物,說是像玉,卻更像寒冰,通體透徹卻自帶涼氣,放在手心,像個小餅似的圓潤,風六郎看著稀罕,雖不知它價值幾何,卻知其不是凡品,因而日日將冰種帶在身上,當做辟邪祛祟之物。

勤勞的風六郎靠著日日勤懇地倒賣貨物,逐漸積累出一些家業,在距離無盡山不遠的鎮子上置了一處園子,成了遠近聞名的商賈,日子過得富足殷實,好不快活。

那時候,鎮上有一個老舉子,雖年少時早早地過了鄉試,仕途卻也止步於此,一生雖不至窮困潦倒,但過得也不富裕,夫人早亡,家中唯有一女,生的貌美如花,到待嫁之時,老舉子家中的門檻都要被踏破。可是老舉子眼高於頂,唯願小女高嫁,姑爺能夠供自己繼續參加每三年一次的會試。人都不是傻子,沒有娶媳婦還順帶贈個老丈人的道理,再說,好姑娘也不只這一家有,漸漸的,求娶的人就沒那麽多了,鎮上的人都說這老舉子想考功名想瘋了,一輩子都在備考,所以到老了都沒攢下多少積蓄,養活自己都困難,就更別想著姑娘還能有什麽嫁妝了,這家的姑娘算是耽誤了。

於是,大姑娘等成了老姑娘,眼看著當初來提親的人一個個都有了家室,老舉子這才慌了,便到處托媒人去說親,可媒人一看是這家,紛紛閉門不見,竟是連送上門的錢都不收。姑娘見此形狀,自覺無顏,只能天天躲在家裏哭。

就在老舉子腦子一昏打算將閨女低嫁給鎮上的屠戶時,卻又有人上門提親了,來的正是已成富商的風六郎。

“晚輩願以重禮聘請孝廉老爺家的千金,聽聞孝廉老爺正在準備兩年後的會試,晚輩雖愚鈍,但手頭尚且寬裕,願為孝廉老爺的宏願略盡綿力。”且不說風六郎上前說的這一套文縐縐的話正好合了老舉子的心意,單就商人身後的那一串擺得長長的聘禮,就已經讓老舉子瞪直了雙眼。

於是,姑娘就這麽嫁了,老舉子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姑爺的供養,好在風六郎雖已起家,但仍舊保持著骨子裏的淳樸和善良,對已經成了夫人的姑娘也很好,一家子倒也過得和和睦睦。

本以為就可以這麽一直平靜地過下去,直到有一天,無盡山上不知何時聚集的一群土匪下了山,在鎮子上打砸搶掠,作為鎮子上惟一的舉人和最富的商賈,老舉子和風六郎的家中都沒能逃開被土匪洗劫的命運。

土匪闖入風六郎的家中,將能帶走的珠寶首飾全部搶走,而不能帶走的則被全部砸爛,風六郎深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土匪要搶,就隨他們搶去,只要人還活著,就沒什麽所謂,所以任憑那邊怎麽糟踐,風六郎就只是抱著自己的夫人悄悄地站在一旁。

“還算有點眼力見兒。”等土匪們將東西都打包上馬以後,土匪頭子站在風六郎的面前說了這樣一句話。

風六郎點點頭,將夫人往背後藏了藏,內心不斷念叨著佛祖保佑,希望他們快些離去。

可惜那天佛祖沒有聽到風六郎的祈求,土匪頭子一把拽出了風六郎的夫人。

事已至此,結局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而那日,在土匪的推搡下,與風六郎隔著幾條街的老舉子一個後仰,腦袋撞到了桌角上,人就這麽沒了。

失了貞節,父親慘死,盡管風六郎每日都在跟夫人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嫌棄她,夫人最終還是投了井。

家破人亡的風六郎突然就沒了指望,每日渾渾噩噩地將光陰虛度,生意也不做,屋子也不打理,奴仆俱已遣散,風六郎就成日地躺在床上,竟是一副等死的模樣。

原本熱鬧的園子就這樣漸漸變得荒蕪,門口的石階上布滿了青苔,有那荒草從石縫裏鉆出,不幾日就遮住了門檻。

這樣的荒園總是讓人覺得晦氣的,鎮上的人都繞著走,即便這條街就是最近的路。

“好在這條街都是我的園子,否則還要害得左鄰右舍都得搬走,那才真是罪過。”來的人少了,風六郎不怨倒罷,竟還能生出這種想法,稱一聲君子怕是也不為過了。

半年的光陰轉瞬即逝,這日,形銷骨立的風六郎正坐在井邊悼念著亡妻,忽然聽到門口似乎有隱隱的呼救聲傳來,再仔細聽時,卻又沒了。

“看來是餓大了。”風六郎搖搖頭,準備起身去看看家裏的米缸裏還有沒有米了。

“救……我……”又是一聲傳來。

風六郎確定這次自己沒聽錯,他急忙向門口跑去,卻因身體太過虛弱而幾次摔在地上,好不容易到了門邊,風六郎粗粗地喘了口氣,叫道:“人在哪?再叫一聲?”

“這兒……”埋在草裏的人艱難地舉起一只手。

且不說風六郎是如何費勁地把人拖進屋中的,但看地上那一條長長的血跡,就知道這本就重傷的可憐人在風六郎的努力下,傷勢終於更上了一層樓。

好不容易將人推到床上,虛弱的風六郎終於體力不支地跪倒在床前,他擡頭看向床上幾近昏厥的人,發現他的情況實在不大好。

“可千萬別死了。”風六郎想到這個可能性,慌忙地推了推那個人,嘴裏不斷叫嚷道:“餵餵,兄弟!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就白把你拖進來了!”

風六郎傾身上前,想要去探探那人的鼻息,不料身上乏力,胳膊忽然一軟,直接砸落在那人的胸前。劇烈的疼痛使那人猛地睜開了雙眼,不光睜開了,簡直瞪到嚇人。

“你、你怎麽不、不直接砸死我算了。”那人悶哼一聲,剛說完這短短的一句,便猛地一口血噴在風六郎的臉上。

風六郎嚇得不輕,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去:“我去給你找大夫,你可撐住!”

“回,回來!”那人急忙叫住他,“咳咳咳!”

“怎,怎麽?”風六郎“噗通”一聲又跪回床前。

那人:“……”

這夥計是真不嫌膝蓋疼是怎麽著,這還跪著上癮了?

“不能找大夫,”那人輕輕地捋順著氣息,好不容易能將話說連貫了,“現在外面到處都有找我的人,你去找大夫,就等於叫人來抓我。”

風六郎漿糊似的腦子有些轉不回來了,抓?這是什麽意思?這人難不成是從牢裏逃竄出來的犯人?風六郎想到有這裏,面色從蠟黃轉瞬變成了煞白,是打暈這人再去報官?還是直接跑出去報官?這兩個念頭在風六郎的腦中不斷環繞著,看著床上這人的情形,怕是也不能起身追自己了,幹脆直接跑了算了。

思至此,風六郎的腿腳暗暗地蓄力,就等腦子一聲令下好趁機開溜。

“我不是犯人!你想什麽呢?”

突然響起的一句話直接驚醒了風六郎。那人似是看得透風六郎的心思一般,使盡全身的力氣翻了個白眼。

“你你你你若不是犯人怎麽會有人抓你?”風六郎慢慢地往外移動著。

那人的白眼翻得更大了,轉過頭來看向風六郎,沙啞地說道:“你去給我端碗水,我就告訴你我是幹什麽的,放心,你家都破成這樣兒了,你又不是女人,我圖你什麽?”

這話雖然聽著別扭,卻神奇地讓風六郎把心從嗓子眼兒收回了肚子裏,心是放下了,可剛剛打起精神的腿腳在得知沒有危險後也神奇地罷了工,所以打水的過程就尤其漫長,在那人渴死前,風六郎終於把水遞到了那人的嘴前。

“呼~”那人將碗幹了個底兒朝天,滿足地吐出了胸中的濁氣。

“在下是閑混在衙門裏的武師,叫淩昆,平時就教教那些衙役習武,大家都叫我棍子。”這是那人說的第一句話。

“昨天我去衙門裏,無意中撞見了縣令大人與師爺的密談。”這是淩昆說的第二句話。

“這……”風六郎聽後有些遲疑,覺得這種事情實在不好概論,可大可小,如果是機密之事,那麽他被打成這樣也著實不輕,看他身上的傷勢,這分明是將人往死裏打的樣子。

“你,你就不問問我撞見了什麽?”淩昆虛弱地笑笑。

風六郎心道,這種事誰想知道啊,這要讓衙門知道了,自己怕也得跟他差不多了,雖然風六郎已經沒了活著的念頭,但想想被人打死還是太慘了點,所以他堅定地搖了搖頭,並且打算找塊布把他的嘴堵起來。

淩昆疑惑地看著風六郎東找西找,他艱難地擡了擡脖子,等看到風六郎手裏捏著塊臟兮兮的布條走過來時,淩昆一下就明白了。

“你就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嗎?”淩昆艱難地轉著脖子,不讓風六郎堵住自己的嘴。

“沒!有!你老實點,我還能好好地養你幾天!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現在就出去報官!”風六郎也艱難地往淩昆嘴裏塞著布料,生怕自己塞得太慢讓他漏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來。

可是手終究快不過舌頭,淩昆嘶吼出聲,說出的話讓風六郎如遭雷擊。

“你知不知道半年前的那些土匪都是縣令的人!”淩昆在嘴被堵上的前一瞬將話全部吼出,由於用力過猛,剛吼完就“咳咳”地往外吐血。

風六郎手中的布慢慢地落到了地上,他在床前呆楞地跪了許久,雙目滯楞地看著淩昆身上的某處血跡。

“不瞞您說,其實在下是知道您的,您是風六爺。”見人穩住了,淩昆松了口氣,“六爺乃是咱鎮上數一數二的富戶,在下既然在衙門裏當差,自然是認得您的,半年前,土匪下山,六爺家裏被洗劫一空,舉子丈人和夫人先後而去,難道六爺竟一點都不恨嗎?”淩昆全身上下都是潰爛的傷口,唯獨腦袋還能轉,嘴還能說,一張嘴就掀起一筐“石頭”往風六郎腦袋上砸,直把人砸得眼冒金星外加喘不過氣。

“恨、怎能不恨……”風六郎顯然還是懵的,只能順著淩昆的話往下說,忽然,他似乎終於消化了淩昆方才說的每一句話,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撲,雙手攥住淩昆的前襟,用盡全身的氣力將淩昆從床上提了起來。

“咳咳咳,六爺,又不是我幹的,您這是做什麽?”淩昆本就正在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讓自己暈厥,風六郎的這一拽險些讓他直接背過氣兒去。

“你發誓,你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風六郎咬牙切齒地用頭抵著淩昆,像是要生啖其肉一般。

面對如此猙獰的一張臉,淩昆沒有絲毫退縮,直直地跟風六郎對視著,艱難地說道:“我全家就剩我一個了,如今這條賤命也不知能活到什麽時候,六爺家中如今又是這般情形,我有何必要去騙你?那日縣令與師爺在衙門的花園裏說著話,他二人原本就是在密談,並未發出什麽聲響,而我是習武之人,腳步又輕,所以我們彼此都未能發覺對方,等走到與他們僅有幾步之遙時,我看到了他們,他們卻仍未註意到我,我那時雖然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麽,但也明白偷聽縣令說話,不管事兒大事兒小,總歸是麻煩的,所以我就想偷偷溜走,可就在這時,縣令突然揚聲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引起了我的好奇,所以我就藏在樹後多聽了一會兒。”

說了這許久,淩昆氣力不支,艱難地喘了口氣。風六郎松開他的衣襟,將他放回床上。

“縣令說了什麽?”風六郎輕輕地問道。

“咳咳,咳。”淩昆難受地咳了幾聲,風六郎終究是不忍心,出去又給他倒了一碗水回來,淩昆“咕咚咕咚”地喝完,繼續說道:“當時,不知師爺和縣令說了什麽,縣令突然大聲說道,‘給他們那些已經算是本官開恩,否則早就叫上頭一舉剿了他們,還敢跟本官討價還價!有了這一遭,足夠他們老老實實地在山上待上兩年了,你去告訴他們,讓他們趁早別打本官的主意!’”

淩昆學著當時所聽到的對話,此時,風六郎基本已經相信了淩昆,因著之前見過那縣令幾次,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態,都與淩昆所學的並無二致。

蠟黃的臉在此刻變成了慘白,風六郎是個商人,商人都是聰明的,所以淩昆說到這兒,風六郎已經將事大致整明白了,他聯想起鎮子遭匪後衙門的態度,以及駐紮了幾天就收拾離開了的剿匪軍,一切都顯得那麽敷衍。原還疑是橫降人禍,到頭來竟是官匪勾結。

“他們這是為了什麽?為了什麽!”風六郎顫抖地自語著。

“錢唄!還能為了什麽?官匪相互勾結,搶去的二八分成,到時候再向朝廷請求支援,錢!人!這不都有了?”淩昆惡狠狠地說道,“我當時聽見後,心知不妙,就想還是先離開那裏為好,誰知慌中出錯,一腳碰翻了旁邊的木桶……後來,他們給我安了個通匪的罪名,把我押進牢中,只等過幾天推到街上斬首示眾,好在我是習武之人,憋了口氣,尋了機會就逃了出來……”

風六郎雙目無神地坐在那裏,也不知道將淩昆的話聽進去幾分,想到了慘死的老丈人和郁郁自戕的夫人,胸口一熱,一口血就噴了出來,手上的青筋暴起,抓了床帳又松開,忽然,只見他踉蹌地站起身,扭頭就往外跑去。

“餵!”淩昆急了,“去哪兒!你回來!”

說是跑,無非是顯得比較著急罷了,風六郎撞翻了屋中的一幹東西,到頭來還是被個破盆絆倒在地上,饒是這樣,嘴上還有能耐,只聽他怒吼道:“我要去,我要去殺了那些畜生!”

風六郎撐起身子,方才那一跤摔得太猛,只見他在地上平白地跟自己較著勁,最後還是沒能爬得起來。

淩昆見他如此,好歹松了口氣,笑罵道:“您可算了吧,就您這身板兒,還沒進門就得被人‘就地正法’。”

“那又怎樣?就算血濺衙門口,好歹讓百姓都知道知道,都是些什麽豺狼虎豹坐在裏面!難不成,我知道了這事兒,竟還能裝作不知嗎?那我如何對得起夫人?如何對得起慘死的百姓?!”說到激動處,風六郎又是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尊夫人倒也罷了,百姓為何用六爺去對得起?‘父母官’尚且食子,您這是操得哪份兒憂國憂民的心?”淩昆到底是習武之人,即便被打得血肉模糊,說起話來卻比風六郎有勁的多,在下勸您還是別白費力氣了,您要是真的血濺衙門口,縣令立馬給您腦門上貼個通匪的罪名,那可真是死也不瞑目了。”

淩昆這話說得太明白,語氣雖戲謔,卻讓風六郎直接痛哭出聲:“那該當如何?該當如何!”消瘦的小身板在貼在地上,讓人看著分外淒涼。

“你想報仇?”淩昆突然低下聲,像是蠱惑一般地說道。

“家破人亡,如何不想?”風六郎轉過頭,他從淩昆的話裏聽出了一絲希望,忙道:“你有辦法?”

“有。”淩昆點點頭,“那日若不是我慌了神,加上從心底裏覺得未必會有事,所以松了警惕,否則他們也未必能將我擒住,若六爺助我養好傷,在我回去報仇時便順便幫六爺一塊報了,如何?”

風六郎楞楞地聽他說著,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淩昆的話說得有些怪異,風六郎皺起眉頭,看向淩昆,道:“我怎麽聽著你這個意思不大對味兒啊?合著若是他們沒有發現你或者縣令不殺你反而收買了你,你就跟著同流合汙了唄?”

“是這個意思。”淩昆想了想,竟然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你!”風六郎氣急,幾乎是想一指頭戳死他,想著,便要這麽做,於是如同方才滿地找布的那一幕又出現了,不同的是,這次風六郎想找的是能直接把人戳死的棍子。

“餵餵餵,六爺?六爺!”淩昆看得明白,頓時急了,“您先別管我是怎麽想的,您到底想不想報仇吧?既然最終的目的都是一樣的,又何必想是因為什麽呢?”

風六郎頹然地坐倒在地上,嘴裏念念有詞:“要報的,必須要報的,否則我如何對得起夫人,仇是一定要報的。”

淩昆倒回枕頭上,好歹松了口氣:“既然要報仇,六爺就別做多餘的事,把我治好了,只要我能下地,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去衙門裏殺個痛快。”

風六郎似是看到了希望,上前抓住了淩昆的手臂:“可你這傷如此之重,不叫大夫來看,如何能好?”

淩昆苦笑一聲:“好歹我也是個江湖中人,治些跌打損傷的也是會的,六爺若能替我尋些藥來,我再細細將養些日子,也就好了。”

“有的有的,”風六郎點頭,“當初賊人來搶,金銀都被劫了去,積存的藥物卻是沒動的,你要什麽,只管說了,我去給你找。”

“好。”淩昆力竭地喘了口氣,“且讓我歇歇,接下來就煩請六爺照顧了。”

接下來的時日,風六郎按照淩昆自己擬的方子,日日伺候著湯藥,用家裏僅剩的一些錢銀出去備了些吃食,唯願淩昆能快快地好起來。

然而,天不遂人員,盡管藥材不缺、飯食仔細,但那些重傷因著沒有大夫的清理、照看,終究是一日惡似一日,到了後來,腿上的爛肉漸腐,隱隱露出了白骨。園子外面日日都有官兵巡視,許是覺著晦氣,竟也沒有人推門進來看看。

這日,淩昆躺在床上,氣息較之昨日又微弱了許多,風六郎手裏端著粥碗,甚是仔細地給淩昆餵著粥。

“六爺,”淩昆慘白著嘴唇,哆哆嗦嗦地按下湯匙,“答應你的事,怕是不能了,平白費了你這些功夫,是我對你不住。”

風六郎搖搖頭:“沒事,你不來,我也報不了仇,你來了,陪了我這些日子,我心裏也是高興的,不然,園子裏荒了這半年,我就同個死人沒個區別。”

淩昆慘笑一聲:“六爺倒是豁達,是位君子,我怕是不成了,臨死前,還得厚著臉皮,勞煩六爺在我死後,找個地兒把我埋了吧。”

風六郎將粥碗放置一邊,笑道:“這園子這樣大,隨便死哪兒都是一樣的,反正一年半載的也不會有人進來擾咱們清凈,死了就死了,至於身後之事,到時候兩眼一閉的,還能知道些什麽。”

“哈哈,咳……”淩昆才笑一聲就直咳嗽,好半天才緩過氣兒來,“六爺說得是,如今我活著,也是平白地遭罪,倒不如快些死了的好。”

風六郎沒有說話,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淩昆當他難過,急忙安慰道:“若是六爺怕寂寞,少不得我再厚著臉皮多茍活幾日,咳……咳咳……”

說完,還賠了個笑臉。

風六郎知曉他是在安慰自己,他擡頭盯著淩昆,仍舊沈默不語,突然,風六郎站起身來,扭頭走了出去。

淩昆已然是沒了氣力,看著風六郎出去,想著趁機自我了斷,免得繼續拖累人,但轉念一想,又憐風六郎孤苦,自己若是走了,到時候留他一人面對著自己的屍首和荒園,想來就覺得淒涼,手拿起了又放下,終究沒能下定決心。

耽擱了這一會兒,風六郎又回來了,手裏拿著個精致的盒子,坐到了床前。

“我想過了,”風六郎看著淩昆,“我本就是要死的,但我生性軟弱,什麽死法都覺得痛苦,原想著哪一日絕了糧,慢慢地餓死就算完,茍活了這半年,不想遇到了你,也算有緣分。”

“那……”淩昆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些頹意,但又摸不清風六郎想要幹什麽,只輕喚一聲。

“你別怨我說話難聽了些,”風六郎按住淩昆,“如今我看著你確實是不成了的,如今多活一日,就是多遭一日的罪。其實,早些日子請個大夫,未必會有什麽事,只是你我都是知道的,若是讓官府拿住,到時候,你只怕是生不如死……”

淩昆聞言,心中倒松了口氣,點點頭,道:“六爺實不必覺得愧疚,活了這許久,已是向天偷來的,我又怎會對六爺有所怨懟,原是想著早些了斷了好,但想著……也罷,只望六爺以後能夠重新振作起來,好好活著才是要緊。”

風六郎看著淩昆,嘴角不自覺地扯出一抹笑意:“沒想到,到了末路,卻能遇上你這樣的知己,既是知己,我懂你為了我遲遲不肯對自己下手,你也應該明白我對這世上已沒了眷戀,又何必勸我呢?倒不如一同上路,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六爺!”淩昆強撐著坐起來,驚得雙眼圓瞪,“六爺!何必如此!好死不如賴活著!”

“賴活?”風六郎冷笑著,擡頭看看頭頂。

淩昆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也擡頭看了看,這才半年多的光景,原本鮮亮的屋舍早已破敗不堪,邊邊角角的全是些蛛絲爛網,淩昆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看這裏,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我現在一閉眼,就能看到我的夫人,她總是在喚我,讓我快點下去陪她。”風六郎輕輕地閉上眼,滿面的懷念和悲切。

淩昆暗暗地搖搖頭,都說哀大莫過於心死,家破人亡,幕後黑手卻是父母官,報仇怕也是癡心妄想,若讓風六郎如此活著,那也是活受罪罷了。

“那……”淩昆斂下眉目,“六爺打算如何呢?”

此話一出,不知為何,就像是點了風六郎地笑穴,風六郎眼眶裏的淚還沒消去,嘴卻先咧了開,連帶著鼻子裏鼓出個鼻涕泡。

“這……”淩昆猝不及防地被逗笑,扯動了身上的傷口,哀哀地痛叫一聲,“六爺,您這是幹什麽呢?”

兩個人互視著,越看越覺得對方好笑,一個重傷垂死的,一個瘦若竿骨的,就這麽笑著,居然笑出些許生意來。

“好了,”風六郎看淩昆又笑又痛的,替他覺得難受,連忙止住,伸手打開了那個精致的盒子,“我最是個怯懦之人,幾次尋死都懼怕未死時的煎熬,現如今能有人作伴,倒也不那麽懼怕了。”

淩昆看著盒子中那似冰非冰的寶物,頗為驚異,道:“怎麽被那些賊子洗劫一番,六爺能還能留有如此寶物?”

風六郎輕輕地摸索著那東西,滿目的眷戀感慨:“這原是……這原是在我式微時於機遇偶然間得到的東西,我雖不知它價值幾何,但自從有了它,我的生意就越做越大,所以,我就把它當做了我們風家的傳家之寶,唉,原本想著世世代代的傳下去,沒想到……”

風六郎搖搖頭,拿出那東西,舉在眼前細細地打量著:“我視它做傳家之寶,自不能如其他東西一般擺在人前讓人瞧,所以,我便將它深藏了起來,這才僥幸躲過了賊人的洗劫。”

說著,風六郎雙手捏住那餅狀的寶物,猛一發力,寶物一分為二,從中間裂了開。

“六爺!這是為何!”淩昆被風六郎弄得一頭霧水,究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

風六郎將寶物的一半遞給了淩昆。

淩昆將東西握在手中,更加確信了這是個寶物,寒意從手心蔓延至全身,卻只讓人覺得通體清爽,就連身上的痛意也稍稍收斂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淩昆心中升起,他張了張嘴,擡頭看著風六郎欲言又止。

可是對面那位並沒有註意到淩昆的神情,尤自說著:“原想著找幾塊金子自我了斷算了,可惜我摸遍家中,竟是一塊都沒了,我摸著這東西也算奇絕,拿它替了那金子,說不定倒比金子好用,連痛苦都省了也未可知。”

說完,還沒等淩昆反應過來,風六郎一個仰頭,將手中的那一半給吞了進去。

淩昆就眼睜睜地看著風六郎霎時間變了臉色,原本蠟黃的面皮從裏面隱隱泛出些青來,風六郎捂住自己的肚子,滿地的打著滾。淩昆許是被嚇傻了,看著風六郎的扭曲樣子,張了張嘴,竟未能說出只字片語。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吧,風六郎躺在地上,徹底不動了。

“還好,還好。”淩昆喃喃自語著,在他看來,這種死法還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短暫的痛苦總好過長久的折磨。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殘物,淩昆一仰頭,步了風六郎的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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