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想要活著

陸嘉顯睜開眼時，只覺得眼前一片黑，他意識到自己是被蒙著眼關起來了，掙紮之後發現手腳都被綁住了。

後腦勺的鈍痛讓他有些神志不清，他只記得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攔住了他的去路，隔壁房間有人在說話，似乎這裏隔音不好，他挪動身體，在冰冷的地板上，循著聲音的方向爬了過去，靠在墻邊，他能聽見三個講話帶口音的人在用英語對話，陸嘉顯一動不動地仔細提取著他們話中的信息。

他被綁架了，這三個人盯上陸行雲有一會了，知道他是個有錢的中國人，認為華人比本地白人好欺負，又以為陸嘉顯是他兒子，就綁了來，打算勒索一百萬歐元，勒索信已經寄出去了。

被蒙著眼，陸嘉顯沒法判斷自己身在何處，靠手指感受了一下地面和墻面，地上鋪了瓷磚，墻上卻是樹皮的質感，他有些驚訝，這是一間木屋，顯然他不在城裏，他最近見過木屋建築的地方就是在那個獵場附近。

但知道這些也沒有用，綁住他的繩子捆得極為結實，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

在被關了兩天後，他也摸清楚外面那三個人的規律了，每天定時會有兩個人出去采買生活用品、吃食，順便打探風聲，一個人留在家裏看守，防止他逃跑，每天會有一頓飯給他吃，根據他們聲音和腳步的不同，陸嘉顯推斷有兩個人體型較壯，還有一個是個瘦弱的小個子，但這個小個子才是出謀劃策的那一個，也是最喜怒無常、最暴力的那一個。

第三天夜裏，陸嘉顯能感覺到，小個子壓著腳步來看他是否安分，連他的呼吸都帶著潮濕的臭味，陸嘉顯微微一動，就感覺到冰涼的利器抵在了下巴處。

他用英語告訴他安分一點，否則在殺他之前會一根根地把他的手指頭剁下來。

陸嘉顯沒有做出什麽反應，他大概以為這張肉票是嚇呆了，反而滿意地走了。

關上門後，他聽見小個子和另外兩個人商量，去拿贖金之前最好撕票，就地挖個坑把他埋了。

躺在冰涼堅硬的地板上，陸嘉顯並沒有感到多少恐懼，他覺得這是自己活該的，如果真的死在這裏，他可以去和媽媽、妹妹團聚了。

從媽媽下葬之後，他一直回避著和陸行雲談論這件事。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是他饞，想要吃元宵，根本不會有煤氣中毒的事發生。媽媽和妹妹現在一定還活著，他們一家和外公團聚了，就能好好地過日子。

可是就算他恨死自己，也回不到那一年的元宵節前。

到了穗城後，他努力地讀書，設想過許多未來，他們住的房子太小，等陸茜長大了就會開始擠不開了，上了初中，他可以去寄宿，把次臥讓給妹妹，媽媽帶兩個孩子很辛苦，他要爭取在中學拿下每年的獎學金，如果能有兼職可以做就更好了。

他沒有什麽好怕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一切總會慢慢好起來。

可是會抱著他唱搖籃曲的媽媽，會把自己心愛的玩具分享給他的妹妹，全都死去了。

那些他打算的未來全部都不再存在，獨留他一個人烈火中焚燒。

死的怎麽不是他

他無數次、無數次地在這樣的地獄中輪回。

現在忽然覺得或許就這樣死了也好。

他可以贖罪了。

壓抑了將近兩年的淚水在這樣的絕境終於噴湧而出，陸嘉顯又哭又笑，他的痛苦撕破了靜謐的深夜，驚醒了隔壁睡著的三個綁匪，他們沖過來對他拳打腳踢，破口大罵。

血腥味蔓延在唇齒之間，他卻像瘋了一樣的大笑，淚浸濕了蒙著眼的布條，它滑落了下來，讓他清楚地看見了這三個人的面孔。

可害怕的卻是他們，陸嘉顯癲狂地發洩在他們眼中如同惡鬼上身，他用英語朝他們嘶吼著，要他們動手，現在就殺了他。

小個子沖出去拿著刀就折了回來，說了一堆他聽不清的英語，掐住他的脖子，將刀抵在了他的胸口。

讓陸嘉顯意外的是，紮破皮肉的聲音竟然像是飽滿的果子破裂一般，他身體所有的熱量忽然開始迅速流失，小個子手裏的那把刀的刀尖紮進了他的左胸，他倒在了地上。

正當三個人因為忽然打亂計劃而爭執不下時，警察破窗而入，擊斃了拿著刀的小個子，擒拿了剩下兩個。

陸嘉顯在昏迷前看見了陸行雲，他湊近了，拍著他的臉，朝他焦急地大喊著，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他閉上眼，媽媽沒有像預想中的來接他，他馬上又要墮入黑夜之中，在刀尖插進身體的那一刻，他才明白。

其實他想活。

沒有生命會不想活著，就算茍延殘喘也會在最後一刻本能地掙紮，想要活著。

多麽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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