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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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小王子
孟湘南第二次去顧家，是一個周六，姜玲又要出差，孟湘南去了爸爸住處，她趴在不合身高的桌子上寫了一上午的作業，原本孟慶軍說寫完作業，下午就帶她去游樂場，結果孟慶軍接了個電話，就把約定做了廢。
約定是他隨口承諾的，孟湘南卻在心底悄悄地、認真地期待過。
只有能得到回應的孩子才懂撒嬌，孟湘南知道爸爸對自己沒有這麽多耐心，盡管非常失落，還是不哭不鬧地跟著爸爸上了車，聽他辯解自己工作忙、沒時間，也只是點點頭。
去不成游樂場的心情和孟慶軍引擎蓋上積的灰一樣，薄薄一層卻能掩蓋所有顏色，但當她看到那幢褐砂石別墅出現在車頭前方時，這層灰卻輕輕的被風吹散了一點。
她不喜歡這棟別墅裏奇怪的裝潢，也不喜歡那個總拿眼角看人的保姆，但她知道，在樓道盡頭的拐角後，藏著一個穿著好看衣服的哥哥，他給她擦眼淚，帶她去二樓看動畫片，還會用小熊玩偶哄她開心。
那次見面回去後，孟湘南就在心底給他取了個外號——“小王子”。
住在木頭樓梯上的，衣著精致，長得好看的“小王子”，讓她的今天又有了新的期待。
又如同第一次一樣，爸爸的女老板上了車，她下車，跟著保姆進了屋，連孟慶軍在她身後說拜拜都沒有理。
小保姆還是隨手拿了幾本畫冊遞給她，就去了隔壁房間煲電話粥，孟湘南輕手輕腳的從會客室出來，沿著走廊走到盡頭，誰知一過轉角，小王子就站在樓梯上，笑著看著她。
“你、你怎麽知道我會……會來”孟湘南驚訝道。
小王子只是淡笑，伸手指了指自己樓上：“我在窗邊看到了。”
孟湘南恍然，沖他粲然一笑，他把手伸過來，說：“來吧。”
她和他手牽手上了二樓，保姆講電話時那聒噪的大笑隨著木質樓梯拐過一道彎後留在了昏暗的一樓。
孟湘南跟著他進了臥室，上次來，她光顧著哭，一雙眼睛腫得厲害，又被淚水糊住，根本沒能仔細看過他的房間。
這是一間整齊的房間，雖然裝修和一樓是一個風格，但擺設卻清爽幹凈了很多，沒有了多餘的贅飾，進門處有一大塊鋪著地毯的空地，正對著墻上的壁掛電視。
小王子脫了鞋走上地毯，他明明和她年紀相仿，可是言行舉止卻樣樣都妥帖又優雅，於是孟湘南也有樣學樣，脫了鞋，擺整齊，跟著他，兩個人坐在地毯上，他打開了電視機，說：“你想看動畫片嗎”
孟湘南因為沒有穿自己最好看的那雙襪子而有點害羞，把腳蜷起來藏在腿下面，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他放的動畫片叫《雪孩子》，孟湘南沒看過，全神貫註的盯著電視，小王子卻在一旁翻著一本厚厚的、全是字的書，等他再擡起頭時，孟湘南已經哭得像個淚人，偏她還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怎麽了”他有些驚慌失措。
孟湘南想說雪孩子竟然消失了，太過分了，但感覺一張嘴鼻涕就要掉嘴裏了，只好猛吸鼻子猛搖頭。
“不哭……不哭……”小王子從邊幾上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見她擦不幹凈，又再抽了一張，自己動手輕柔地給她擦臉。
第一次見面就哭，第二次見面又哭，孟湘南也不想的，但他越是溫柔的給自己擦眼淚，她就越想哭。
一個可以稱得上陌生的小哥哥能這樣對待她，自己的爸爸卻沒有給她擦過眼淚，甚至只會嫌棄的叫她住嘴。
大顆的眼淚在臉上滾落，孟湘南一邊抽氣一邊哭著說：“我、我、我想去游樂園的……”
小王子好像並不懂她為什麽忽然這麽說，只是楞了一下，站起身來從書架上拿來一本書。
他把書攤開在孟湘南面前，裏面是全彩的插畫，畫的就是主角一行人去游樂場探險的故事。
“我陪你一起看這個故事好不好”他的聲音溫柔，孟湘南第二次來做客，已經讓他哄了兩次，實在是不好意思，於是深呼吸幾下努力平覆情緒。
那些插畫色彩豐富，精致美麗，確實一下就抓住了她的眼睛。
“真、真……真好看……”孟湘南努力的想要活躍一下愁雲慘霧的氣氛，但一開口就顯得自己更加支離破碎。
大約是察覺到她的問題，小王子略思考了一下，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你、你可以叫我……叫我……”自己的名字就在嗓子尖上，想要說出來卻要突破萬千重關，孟湘南有點洩氣。
她不想給他留下這麽丟人的形象。
可對方沒有催促他，也刻意不盯著她看，只是安靜的等著。
“小……小南。”片刻後，孟湘南才終於小聲的說出自己的名字。
她聲如蚊蚋，對方卻擡手摸了下她的頭，像是在誇獎她。
小王子又問：“那小南知道我叫什麽嗎”
孟湘南點點頭：“你叫小熊。”
精致漂亮的男孩楞了一下，笑了，見她說得篤定又流利，默認了這個稱呼。
“我們來玩一個游戲，我扮演哥哥，你扮演妹妹，把這本故事書念完，下次你再來我就帶你去游樂場，怎麽樣”
孟湘南的眼睛亮了一瞬，但一聽說要念故事書，又用力搖了搖頭。
小王子裝作沒看見，自顧自的念了起來——
“布魯姆一家乘坐飛艇來到星際游樂場，這裏有來自各個星球的外星小孩，有的長了三只眼睛，有的三頭六臂，還有的手指上長滿了吸盤，但他們都能在這裏獲得快樂。威利·布魯姆牽著他的妹妹莉莉·布魯姆，想要去乘坐時光探險船……”
他語速平緩，音色清朗又柔和，很像是在哄她，念完哥哥的對白，他擡眼看向孟湘南，孟湘南緊抿著唇，目光還是被下一段文字吸引，妹妹想要哥哥先帶她去買甜點，兩個人互不相讓。
小王子很是沈得住氣，一直靜待她接下去這段對話，孟湘南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說出了第一句對白。
時鐘走過一小時，兩人才把這本畫冊的故事念完，孟湘南念到最後幾頁時，明顯口齒伶俐了不少。
因為她發現，不論她沈默多久，念得有多糟糕，這位小王子都不會責備她，甚至連一點不耐煩都沒有。
於是那根緊緊勒住她脖頸的無形繩索忽然就松弛了下來。
孟慶軍說過，在別家的幼童都會叫爸爸、媽媽時，她還始終沒吐出過一個音節，於是孟慶軍和姜玲輪番上陣，對著一歲半的孟湘南用各種手段引導，也沒什麽效果，直到兩歲才會叫媽媽。
而孟慶軍講述這一番艱辛時，她也才五歲，在她模糊的印象裏，關於她說話這件事，爸爸和媽媽，一個暴躁、一個唉聲嘆氣，於是一到要張嘴的時候，她就異常緊張，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而現在，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裏，她卻找到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做得很好。”小王子眼角微微彎起，“下次你再來，我帶你出去玩。”
孟湘南露出八顆白白的牙齒，難得的笑了。
等她再見到這位小王子，已經是兩個月以後的事了。那天孟慶軍照例把來寄宿的孟湘南送到別墅，並囑咐說自己會忙到很晚，保姆很明顯不想增加自己的工作量，這次連表面功夫也不做，直接要孟湘南去找哥哥玩，自己看電視劇去了。
孟湘南巴不得，腳步輕快的就朝走廊盡頭去，可這次，拐角的樓梯上沒有人在等她。
孟湘南鼓起勇氣自己上了二樓，來到他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等了大概五分鐘，門才從裏側打開，小王子見是她來了，有些驚訝。
兩個月沒見，孟湘南覺得他似乎瘦了，臉色也不如從前好看，眉眼不亮了，只顯得陰郁，但看到她的一瞬間，他臉色還是緩和了一些。
“小熊哥哥!”孟湘南甜甜的笑了一聲。
“走。”小王子還記得和她的約定，牽著她進了房，“我帶你去游樂場。”
孟湘南還沒意識到他要做什麽，乖巧的跟在他身後，這回她比上次熟練，脫下拖鞋，用腳輕輕推整齊，然後才踩上地毯，結果一擡頭，就看見穿得像小紳士一樣的小王子身手矯健的爬上了窗臺。
“來。”他推開窗，“我們從這裏出去。”
孟湘南瞪大了眼，走到窗臺邊一看，窗邊有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小臂粗的樹枝一直伸到窗前。
他的意思是要翻窗出去
“怕嗎”他問。
二樓雖然不高，但孟湘南哪裏幹過翻窗爬樹這麽大膽的事，她看了一眼窗臺上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他一手扶著窗棱，風吹動他幹凈柔軟的短發，眼神果毅。
“不怕。”孟湘南答，她信任他。
小王子轉過身去，孟湘南從側面看見他眼睛有著笑意的弧度，心跳驟然加快，說不出是因為這新奇的探險方式還是因為別的。
孟湘南跟著他爬到樹幹上，在跳下去的時候被他穩穩接住，兩個人又繞了一圈，溜去玄關輕手輕腳地換了鞋，保姆毫無察覺。
孟湘南隱約知道這樣出門是被他家禁止的，站在馬路邊等車時，她猶豫地問：“我們幾點回”
“四點前，放心，你爸爸肯定要六點左右才能來接你。”
孟湘南點點頭，想到爸爸的女老板是小王子的媽媽，她出門前一定和自己的孩子交代過時間，就不再多問。
去往游樂園的路上很順利，出租車司機也只是打量了他們幾下，一聽是要去游樂園就不再多問。
孟湘南雙手放在腿上，坐得乖巧又拘謹，爸爸媽媽離婚後，她再沒去過游樂園了，窗外的風景在快速後退，兩旁的道路越來越陌生。
“我們是去哪一家”她問。
“當然是去最大的那家。”小王子也有些興奮，忽然眼神遲滯了一刻。
他低頭輕笑了一聲，眼神苦澀，又看向她：“很好玩，你會喜歡的。每年生日，我媽媽都帶我去。”
“可是……你認識路嗎”孟湘南壓低聲音對他說，她有點擔心。
男孩淡笑：“認識的，我從小在北城長大，你別擔心。”
彼時孟湘南沒能領會他這些覆雜情緒的來源，只聽見每年生日都可以去游樂場就覺得很羨慕。
現在想來，當時他會笑，純粹是因為不想讓她掃興。
當他不笑時，眉眼之間全是苦澀與落寞，連陽光落在他臉上都顯得沒有溫度。後來每每回想時，孟湘南總是有些後悔自己當時太過遲鈍，只顧著自己，沒有問過他開心與否。
燭光掩映下，一首熱鬧的生日歌終於唱完了，眾人都在起哄鼓掌，孟湘南卻走了神，她始終看著對面的陸嘉顯，沒有回避，也不想閃躲，記憶裏那張落寞的面孔，與他的臉逐漸重疊。
顧應昭小時候寄養在鄉下，九歲時根本不在北城。難以置信，褐砂石別墅那個讓她惦念多年的“小王子”，原來不是他。
許願完畢，曾絮“呼”地一聲吹滅蠟燭，周遭驟然陷入黑暗，陸嘉顯的輪廓在這黑暗中卻被孟湘南描摹得越來越清晰。
耳邊的所有人都在開心的喝彩，笑著說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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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湘南第二次去顧家，是一個周六，姜玲又要出差，孟湘南去了爸爸住處，她趴在不合身高的桌子上寫了一上午的作業，原本孟慶軍說寫完作業，下午就帶她去游樂場，結果孟慶軍接了個電話，就把約定做了廢。
約定是他隨口承諾的，孟湘南卻在心底悄悄地、認真地期待過。
只有能得到回應的孩子才懂撒嬌，孟湘南知道爸爸對自己沒有這麽多耐心，盡管非常失落，還是不哭不鬧地跟著爸爸上了車，聽他辯解自己工作忙、沒時間，也只是點點頭。
去不成游樂場的心情和孟慶軍引擎蓋上積的灰一樣，薄薄一層卻能掩蓋所有顏色，但當她看到那幢褐砂石別墅出現在車頭前方時，這層灰卻輕輕的被風吹散了一點。
她不喜歡這棟別墅裏奇怪的裝潢，也不喜歡那個總拿眼角看人的保姆，但她知道，在樓道盡頭的拐角後，藏著一個穿著好看衣服的哥哥，他給她擦眼淚，帶她去二樓看動畫片，還會用小熊玩偶哄她開心。
那次見面回去後，孟湘南就在心底給他取了個外號——“小王子”。
住在木頭樓梯上的，衣著精致，長得好看的“小王子”，讓她的今天又有了新的期待。
又如同第一次一樣，爸爸的女老板上了車，她下車，跟著保姆進了屋，連孟慶軍在她身後說拜拜都沒有理。
小保姆還是隨手拿了幾本畫冊遞給她，就去了隔壁房間煲電話粥，孟湘南輕手輕腳的從會客室出來，沿著走廊走到盡頭，誰知一過轉角，小王子就站在樓梯上，笑著看著她。
“你、你怎麽知道我會……會來”孟湘南驚訝道。
小王子只是淡笑，伸手指了指自己樓上：“我在窗邊看到了。”
孟湘南恍然，沖他粲然一笑，他把手伸過來，說：“來吧。”
她和他手牽手上了二樓，保姆講電話時那聒噪的大笑隨著木質樓梯拐過一道彎後留在了昏暗的一樓。
孟湘南跟著他進了臥室，上次來，她光顧著哭，一雙眼睛腫得厲害，又被淚水糊住，根本沒能仔細看過他的房間。
這是一間整齊的房間，雖然裝修和一樓是一個風格，但擺設卻清爽幹凈了很多，沒有了多餘的贅飾，進門處有一大塊鋪著地毯的空地，正對著墻上的壁掛電視。
小王子脫了鞋走上地毯，他明明和她年紀相仿，可是言行舉止卻樣樣都妥帖又優雅，於是孟湘南也有樣學樣，脫了鞋，擺整齊，跟著他，兩個人坐在地毯上，他打開了電視機，說：“你想看動畫片嗎”
孟湘南因為沒有穿自己最好看的那雙襪子而有點害羞，把腳蜷起來藏在腿下面，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他放的動畫片叫《雪孩子》，孟湘南沒看過，全神貫註的盯著電視，小王子卻在一旁翻著一本厚厚的、全是字的書，等他再擡起頭時，孟湘南已經哭得像個淚人，偏她還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怎麽了”他有些驚慌失措。
孟湘南想說雪孩子竟然消失了，太過分了，但感覺一張嘴鼻涕就要掉嘴裏了，只好猛吸鼻子猛搖頭。
“不哭……不哭……”小王子從邊幾上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見她擦不幹凈，又再抽了一張，自己動手輕柔地給她擦臉。
第一次見面就哭，第二次見面又哭，孟湘南也不想的，但他越是溫柔的給自己擦眼淚，她就越想哭。
一個可以稱得上陌生的小哥哥能這樣對待她，自己的爸爸卻沒有給她擦過眼淚，甚至只會嫌棄的叫她住嘴。
大顆的眼淚在臉上滾落，孟湘南一邊抽氣一邊哭著說：“我、我、我想去游樂園的……”
小王子好像並不懂她為什麽忽然這麽說，只是楞了一下，站起身來從書架上拿來一本書。
他把書攤開在孟湘南面前，裏面是全彩的插畫，畫的就是主角一行人去游樂場探險的故事。
“我陪你一起看這個故事好不好”他的聲音溫柔，孟湘南第二次來做客，已經讓他哄了兩次，實在是不好意思，於是深呼吸幾下努力平覆情緒。
那些插畫色彩豐富，精致美麗，確實一下就抓住了她的眼睛。
“真、真……真好看……”孟湘南努力的想要活躍一下愁雲慘霧的氣氛，但一開口就顯得自己更加支離破碎。
大約是察覺到她的問題，小王子略思考了一下，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你、你可以叫我……叫我……”自己的名字就在嗓子尖上，想要說出來卻要突破萬千重關，孟湘南有點洩氣。
她不想給他留下這麽丟人的形象。
可對方沒有催促他，也刻意不盯著她看，只是安靜的等著。
“小……小南。”片刻後，孟湘南才終於小聲的說出自己的名字。
她聲如蚊蚋，對方卻擡手摸了下她的頭，像是在誇獎她。
小王子又問：“那小南知道我叫什麽嗎”
孟湘南點點頭：“你叫小熊。”
精致漂亮的男孩楞了一下，笑了，見她說得篤定又流利，默認了這個稱呼。
“我們來玩一個游戲，我扮演哥哥，你扮演妹妹，把這本故事書念完，下次你再來我就帶你去游樂場，怎麽樣”
孟湘南的眼睛亮了一瞬，但一聽說要念故事書，又用力搖了搖頭。
小王子裝作沒看見，自顧自的念了起來——
“布魯姆一家乘坐飛艇來到星際游樂場，這裏有來自各個星球的外星小孩，有的長了三只眼睛，有的三頭六臂，還有的手指上長滿了吸盤，但他們都能在這裏獲得快樂。威利·布魯姆牽著他的妹妹莉莉·布魯姆，想要去乘坐時光探險船……”
他語速平緩，音色清朗又柔和，很像是在哄她，念完哥哥的對白，他擡眼看向孟湘南，孟湘南緊抿著唇，目光還是被下一段文字吸引，妹妹想要哥哥先帶她去買甜點，兩個人互不相讓。
小王子很是沈得住氣，一直靜待她接下去這段對話，孟湘南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說出了第一句對白。
時鐘走過一小時，兩人才把這本畫冊的故事念完，孟湘南念到最後幾頁時，明顯口齒伶俐了不少。
因為她發現，不論她沈默多久，念得有多糟糕，這位小王子都不會責備她，甚至連一點不耐煩都沒有。
於是那根緊緊勒住她脖頸的無形繩索忽然就松弛了下來。
孟慶軍說過，在別家的幼童都會叫爸爸、媽媽時，她還始終沒吐出過一個音節，於是孟慶軍和姜玲輪番上陣，對著一歲半的孟湘南用各種手段引導，也沒什麽效果，直到兩歲才會叫媽媽。
而孟慶軍講述這一番艱辛時，她也才五歲，在她模糊的印象裏，關於她說話這件事，爸爸和媽媽，一個暴躁、一個唉聲嘆氣，於是一到要張嘴的時候，她就異常緊張，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而現在，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裏，她卻找到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做得很好。”小王子眼角微微彎起，“下次你再來，我帶你出去玩。”
孟湘南露出八顆白白的牙齒，難得的笑了。
等她再見到這位小王子，已經是兩個月以後的事了。那天孟慶軍照例把來寄宿的孟湘南送到別墅，並囑咐說自己會忙到很晚，保姆很明顯不想增加自己的工作量，這次連表面功夫也不做，直接要孟湘南去找哥哥玩，自己看電視劇去了。
孟湘南巴不得，腳步輕快的就朝走廊盡頭去，可這次，拐角的樓梯上沒有人在等她。
孟湘南鼓起勇氣自己上了二樓，來到他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等了大概五分鐘，門才從裏側打開，小王子見是她來了，有些驚訝。
兩個月沒見，孟湘南覺得他似乎瘦了，臉色也不如從前好看，眉眼不亮了，只顯得陰郁，但看到她的一瞬間，他臉色還是緩和了一些。
“小熊哥哥!”孟湘南甜甜的笑了一聲。
“走。”小王子還記得和她的約定，牽著她進了房，“我帶你去游樂場。”
孟湘南還沒意識到他要做什麽，乖巧的跟在他身後，這回她比上次熟練，脫下拖鞋，用腳輕輕推整齊，然後才踩上地毯，結果一擡頭，就看見穿得像小紳士一樣的小王子身手矯健的爬上了窗臺。
“來。”他推開窗，“我們從這裏出去。”
孟湘南瞪大了眼，走到窗臺邊一看，窗邊有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小臂粗的樹枝一直伸到窗前。
他的意思是要翻窗出去
“怕嗎”他問。
二樓雖然不高，但孟湘南哪裏幹過翻窗爬樹這麽大膽的事，她看了一眼窗臺上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他一手扶著窗棱，風吹動他幹凈柔軟的短發，眼神果毅。
“不怕。”孟湘南答，她信任他。
小王子轉過身去，孟湘南從側面看見他眼睛有著笑意的弧度，心跳驟然加快，說不出是因為這新奇的探險方式還是因為別的。
孟湘南跟著他爬到樹幹上，在跳下去的時候被他穩穩接住，兩個人又繞了一圈，溜去玄關輕手輕腳地換了鞋，保姆毫無察覺。
孟湘南隱約知道這樣出門是被他家禁止的，站在馬路邊等車時，她猶豫地問：“我們幾點回”
“四點前，放心，你爸爸肯定要六點左右才能來接你。”
孟湘南點點頭，想到爸爸的女老板是小王子的媽媽，她出門前一定和自己的孩子交代過時間，就不再多問。
去往游樂園的路上很順利，出租車司機也只是打量了他們幾下，一聽是要去游樂園就不再多問。
孟湘南雙手放在腿上，坐得乖巧又拘謹，爸爸媽媽離婚後，她再沒去過游樂園了，窗外的風景在快速後退，兩旁的道路越來越陌生。
“我們是去哪一家”她問。
“當然是去最大的那家。”小王子也有些興奮，忽然眼神遲滯了一刻。
他低頭輕笑了一聲，眼神苦澀，又看向她：“很好玩，你會喜歡的。每年生日，我媽媽都帶我去。”
“可是……你認識路嗎”孟湘南壓低聲音對他說，她有點擔心。
男孩淡笑：“認識的，我從小在北城長大，你別擔心。”
彼時孟湘南沒能領會他這些覆雜情緒的來源，只聽見每年生日都可以去游樂場就覺得很羨慕。
現在想來，當時他會笑，純粹是因為不想讓她掃興。
當他不笑時，眉眼之間全是苦澀與落寞，連陽光落在他臉上都顯得沒有溫度。後來每每回想時，孟湘南總是有些後悔自己當時太過遲鈍，只顧著自己，沒有問過他開心與否。
燭光掩映下，一首熱鬧的生日歌終於唱完了，眾人都在起哄鼓掌，孟湘南卻走了神，她始終看著對面的陸嘉顯，沒有回避，也不想閃躲，記憶裏那張落寞的面孔，與他的臉逐漸重疊。
顧應昭小時候寄養在鄉下，九歲時根本不在北城。難以置信，褐砂石別墅那個讓她惦念多年的“小王子”，原來不是他。
許願完畢，曾絮“呼”地一聲吹滅蠟燭，周遭驟然陷入黑暗，陸嘉顯的輪廓在這黑暗中卻被孟湘南描摹得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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