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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晝短夜長天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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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晝短夜長天似水

陸晚螢的撫養權官司在陸嘉顯九歲那年的夏天二審宣判,法院最終還是將陸嘉顯判給了母親。

就算沒有陸家的支持,陸晚螢的嫁妝也是價值不菲,加上陪伴孩子的時間遠遠多於顧海,顧海在法院裏沒有絲毫勝算。

可那個年代,就算判決結果出來了,執行起來卻又是另一回事。

顧海把陸嘉顯藏在別墅裏,上下學都由江映雪親自接送,根本不打算給陸晚螢接觸到孩子的機會。

陸嘉顯很快就察覺了顧海的意圖,他有些不屑一顧,他已經讀四年級了,如果他想,哪個老師都抓不住他的小動作,如果父親和江映雪非要攔著媽媽來找他,他可以自己去找媽媽。

但很快他就發現,根本看不見媽媽的影子。

“你別做夢了,你媽媽根本就不要你,官司都打完大半年了,她就沒來過!”

在他進入五年級的第一天,江映雪氣急敗壞地罵他,“真是見了鬼,我自己的孩子都接不過來,天天在這接送你這個掃把星!”

陸嘉顯不說話,在住進褐砂石別墅的一年裏,他已經學會忽略江映雪的惡毒言語,現在顧海在別墅住得多,她也不敢隨意把他關進地下室。

為了能早點把她的孩子接過來,上戶口,她在顧海面前對陸嘉顯可以說是關懷備至,極其誇張的扮演著一個合格的繼母。

陸嘉顯甚至懶得去拆穿她,在他眼裏,父親早已令人失望透頂,但他面上卻不顯,只要顧海在家裏,他不介意離父親近一點,這樣江映雪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他不相信母親會把他留在這裏,她一定會來接自己的,在這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忍耐,忍耐到可以離開這個地方的那天。

秋天的黃葉轉瞬就枯萎,只剩殘枝殘骸,很快又被雪掩埋。

陸嘉顯的忍耐沒有白費,母親在他十歲生日那天來到了褐砂石別墅,陸晚螢站在別墅正門外的雪地裏,穿著一身酒紅的大衣,大雪落在她頭上,分外的好看。

她瘦了許多,原本珠圓玉潤的臉凹陷了下去,但陸嘉顯看到媽媽的一瞬間,仿佛覺得自己看見了神明。

媽媽來救他了。

他撲進媽媽懷裏,他平日裏和年紀不符的冷靜與早熟,在媽媽的懷裏都化開了,化成一灘水,從眼角流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知道媽媽是怎麽來的,也不知道媽媽為什麽這麽久才來,但他知道,媽媽為了來接他一定辛苦極了。

令他驚訝的是,父親並沒有阻攔母親,甚至在離別前,笑著往陸嘉顯手中塞進一個恐龍玩具。

“要記得想爸爸。”顧海臉上的笑容極其勉強,比哭還難看。

平日裏十分乖巧的兒子,這時卻忽然露出讓他感到陌生的眼神,陸嘉顯攤開手掌,將恐龍玩具丟進雪地裏,轉身和陸晚螢上了車,離開了他。

陸晚螢帶著陸嘉顯在北城找了家環境不錯的酒店,給他買了蛋糕,過了生日。

許願的時候,陸嘉顯心裏一片清明,他沒有任何願望了,他所求的已經實現,他已經和媽媽團聚了。

過完生日,當晚,陸晚螢便帶他坐火車去了穗城——她的故鄉。

將近淩晨時,陸嘉顯跟著媽媽穿過夜幕中的穗城,到了一片老舊的居民區,狹窄的小巷沒有路燈,漆黑得嚇人,媽媽的手卻很暖很暖,她牽著他,他就有無限的勇氣,去面對任何未知。

直到隨媽媽進了屋,他才明白,為什麽媽媽等了快一年才來接他。

“你怎麽才回來……”一個打扮時髦的阿姨從沙發上坐起身來,把懷裏的小嬰兒小心翼翼地遞進陸晚螢懷裏。

陸晚螢脫下帶著風雪的外套,把小嬰兒抱進懷裏,時髦阿姨卻歪過頭來看陸嘉顯。

“嗨!”她大方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小嘉顯,沒見過我吧我是你老媽的發小龍念,你可以叫我念念姐姐!”

陸晚螢瞥了她一眼:“還叫姐姐,差了輩了。”

她緩緩蹲下身,將懷裏的孩子給陸嘉顯看,雖然龍念在和她拌嘴,但小嬰兒依然睡得很香,白凈的小臉和陸晚螢本人宛如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她和顧海的離婚手續幾乎是在發現他出軌後以最快的速度辦理的,但一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這件事她沒有和任何人提起,她怕顧海知道這第二個孩子的存在,撫養權官司打完,衣服也已經快遮不住四個月的孕肚,於是她回了自己的故鄉穗城,只聯系了她最好的朋友龍念,在她的幫助下買下一間小房子,並生下了第二個孩子,直到出了月子,才去顧海那裏接回陸嘉顯。

“嘉顯。”她緩緩地,輕聲說道,仿佛怕嚇到他,“這是你妹妹,小名叫茜茜。”

仿佛因為聽到自己的名字,陸晚螢懷中的茜茜緩緩的睜開眼,她那樣小,粉粉的鼻尖軟得像下一秒就要融化一樣,看見陸嘉顯,她忽然清脆的笑了一聲。

妹妹的玉雪可愛的笑臉將這間狹小的屋子點亮,也把陸嘉顯的心都點亮了。

他忽然就感覺自己太小了,太弱小了,如果能一夜之間就長大就好了,他要保護媽媽,照顧妹妹,他們往後再也不要分開。

托了龍念的關系,陸嘉顯在穗城找了家不錯的小學順利插班,陸茜逐漸長大,到八個月大的時候,已經會喊媽媽和哥哥,陸晚螢在一家畫室找了份工作,收入還算可以。

家裏的保姆是龍念自己家的親戚,陸晚螢放心讓她帶著小女兒,龍念有空時會提著大包小包的日用品來家裏串門,拉著陸晚螢喝啤酒,陸晚螢不喝酒,就陪著她聊天。

陸嘉顯也從這些只言片語、蛛絲馬跡中,知道了顧海願意放棄他的撫養權的真相。

原來母親放棄了所有應分得的財產,甚至連自己的嫁妝都放棄了,顧海才同意讓她接走陸嘉顯。

他很快就自己學會了做一些簡單的飯菜和沖奶粉,放學後如果保姆走了,媽媽還沒回,他就自己抱著陸茜等媽媽回家,即便如此,他的成績也沒有落下。

陸晚螢天性浪漫,是在哪兒都能把日子過出詩意的人,老破小屋念舊失修,廚房的墻磚碎裂,她用龍念留下的啤酒瓶裝上清水插上鮮花擋住,被暖氣片熏黃的白墻被她貼上自己的畫作。

畫作上是一只大貓帶著兩只小貓,睡在春日艷陽照耀下的草地裏。

大貓常常哼著一首歌哄小貓入睡——

大雁、大雁排成隊;

雁媽媽在前頭飛,後頭跟著兄與妹;

雁哥哥,慢點飛,雁妹妹,快點追;

晝短夜長天似水,夢裏睡進蘆葦被;

大雁、大雁排成隊,一家誰也不掉隊。

穗城的日子很難,也沒有寬敞的住所,但他很滿足。

這是他感到寧靜幸福的最後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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