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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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露一眼便看到了他們, 但她兩手都推著行李,並沒有沖他們打招呼。

她穿著肥肥的帽衫和牛仔褲,穿著一雙死亡芭比粉的浴室拖鞋, 戴了副細框的近視眼鏡, 整個人松弛感十足地推著兩個行李箱走了出來,表情相當淡定。

陳舒雲女士則從不斷湧出的人群中挨個辨認, 認出沈星露後大叫了聲:“露露!露露!這兒這兒!”說著,向她小跑過來, 恨不能一邊跑一邊激動得“啊啊啊—”地尖叫, 跑到沈星露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陳女士身高不高,一米六不到一點。

而沈星露一米六五, 此刻又穿了雙厚底拖鞋, 兩人貼身而立, 沈星露竟比她高了大半個頭。

陳女士抱著她的腰,沈星露手臂卻十分自然地從陳女士肩膀上繞了過去, 單手抱著她的背, 一整個男友力max的姿勢。

抱了一會兒, 陳女士推開她笑了笑, 說了句:“沈星露,你怎麽越來越像個兒子了,見到媽媽這麽淡定啊。”說著, 低頭往下一瞅,“你這穿的是什麽鞋子啊!”

陳女士感到些許崩潰。

沈星露道:“淡定怎麽啦,幾個月前不是剛見過,穿拖鞋又怎麽啦, 怎麽就像兒子啦!”

意思她不是貼心小棉襖了嘍?

但她差不多也知道陳女士是什麽心情,就像她也經常PUA她們家小貓, 說作為一個合格的小喵咪,身子要軟,聲音要夾,見到她當然要主動來和她貼貼!

而總有那麽幾只貓界糙漢,身段是發硬的,眼睛是斜視的,黏人是黏人不了一點的,整個貓看著狗裏狗氣的。

每當這時,她都要感嘆一下自己這養的是貓啊還是狗啊……

爸爸、哥哥和聰聰也迎了上來,沈星露挨個和他們擁抱,看到聰聰手上的小牌牌夾著聲音問了一句:“哇哦,聰聰,這是你自己畫的嗎?”

“是聰聰給小姑姑畫的!”

“真棒!”

小朋友有時還是挺可愛的,但僅限於久別重逢的第一分鐘罷了。

因為人太多,哥哥開了輛七座商務車來接她,找到了車子,哥哥很稱職地幫她把行李箱擡進了後備箱。

她哥哥今年三十有七,馬上也要奔四了,穿了一件有點顯年紀的polo衫,一條運動短褲,一雙球鞋,看著一下子老了許多,也莫名添了幾分沈穩的中年人氣質。

而在之前,她對哥哥的印象還停留在哥哥年輕時作著爸媽買豪車、買飛機,後來又作著爸媽變賣國內資產,移民澳洲。

花錢是最會花錢的,賺錢是不怎麽會賺錢的,但他又要樹立自己作為家中長子的權威和話語權,動不動來教育她,還要用哥哥的身份壓著她……

記得小時候她很怕哥哥,哥哥一兇她就哭著跑去找爸媽,哥哥還嘲笑她是個愛哭鬼,一碰就哭。

她記得自己十六七歲,哥哥二十六七歲時,大概是他們家最意氣風發的時候。集團成功上市,家裏的資產折算為人民幣,達到了一個他們想都不敢想的金額。

而她爸媽都只是樸素的實體業者,財富再膨脹,他們的生活也依舊如常,也沒有刻意對她做消費升級。

她每天穿著廠裏的衣服在廠子裏溜貓逗狗,拿著和身邊工薪階層的朋友差不多的零用錢,下了課和朋友們瞎逛。而有一次偶然聽長輩們聊天,得知了自己家的財富量級,嚇得她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著覺。

後來她去留學,爸媽給了她一張每月定額的信用卡做生活費,又給了她一張餘額巨大的儲蓄卡做備用金。

看到那麽多錢,她有些驚呆了。

她一開始過得也很節儉,每次有大額消費,比如要換手機、電腦或和朋友出去玩,她還會提前和爸媽報賬。

後來才知道,當她以為出國旅個游都是大額消費時,她哥已經在澳洲擁有了幾臺豪車,還買了艘游艇。

一次暑假媽媽來英國看她,她陪著媽媽在歐洲各國游玩,看著媽媽在奢侈品店給她買買買,她連連說不要了,也太奢侈了,咱明天是不過了嗎?

而媽媽說:“不要太省著了,你也成年了,可以花錢了。”又嘟囔了句,“我們這麽省著也沒用!你哥手指縫一張就全漏出去了!”

也是在那個暑假之後,在媽媽的強行拔高之下,她的消費水平才開始提升。

她還想起她高中時,她哥哥在澳洲交了個女朋友,有一次帶著女朋友回國度假。

而僅僅兩個月時間,他女朋友便在各大奢侈品店買成了高級VIP會員。那些櫃姐沒有一個不認識她,一聽說她要來,都會提前布置好VIP室,備好點心下午茶恭候。

爸媽也覺得哥哥花錢太狠,只是看著連連上漲的股價,哥哥花出去的這些錢也只是個零頭,便沒多說什麽,只是叫他不要交了女朋友就忘了妹妹,讓他帶妹妹也一起出去玩兒。

她哥哥一向很會在小事上假裝孝順、假裝顧家,以此來哄爸媽開心——爸爸剛說這話,第二天哥哥便帶著她和女朋友三個人一起出了門。

逛街時,那個漂亮姐姐看中了一款包,價格高得嚇人。

而哥哥很痛快地說了句:“買!”

哥哥又在店裏走了走,挑來一個手鐲和一只手表給她這妹妹試戴了一下,最後一起刷卡買了單,把手鐲和手表送給了她。

晚上回到家,爸媽問她:“哥哥都帶你去哪兒玩了?”

她很高興地從雙肩包裏拿出哥哥送她的禮物,說:“哥哥給我買禮物了!”心裏也覺得哥哥還是挺愛她的。

樸素的爸媽也誇了一句:“今天還算有點當哥哥的樣呢!”

直到後來,她自己也開始消費奢侈品,這才第一次聽說了“配貨”這回事,有一天午夜夢回忽然反應過來——

媽的,那哪是哥哥送她的禮物,那明明就是哥哥給他女朋友買包配的貨啊!

導致後來她哥每次送她和她媽媽某牌子的小首飾、小物件,她第一反應都覺得是配貨。

他們家維持在那個財富量級的時間並不長,不過五六年光景。

她和爸媽都沒怎麽享受到財富膨脹帶來的甜頭,唯一嘗到的是她哥哥。

後來實體業越來越不好做了,公司股價也在一路下跌。

她哥哥在這方面倒很敏感,在股價還沒跌到谷底前,催著爸媽拋掉了手中的股份。

哥哥的判斷是正確的,但哥哥這麽做也不是為了爸媽。等爸媽拋售掉股份後,他便以創業的名義,把家裏大部分財富都攥到了自己手中。

邀請爸媽來澳洲養老也是個包著糖衣的騙局,本質上,他只是想把爸媽“吃幹抹凈”罷了。

現在她和爸媽“一窮二白”,手上也只捏了點零頭,大頭全在哥哥手上,且隨著哥哥創業年份的增長而逐漸縮水。

一想到這兒,她便討厭死哥哥了。

這些年,她也能感受到哥哥滄桑了不少,也在盡力盡孝,偶爾也會對她這妹妹示好,但相比哥哥從這個家裏拿走的,他現在掏出來的這點好處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她只希望等爸媽老了,自己能有能力把爸媽照顧好。

*

幾人等在後備箱處,陳女士小聲念了一句:“你嫂子早上起不來床,她一般下午才起床。”t

像是在解釋嫂子沒有一起來的原因。

沈星露只說了句:“媽,別說了。”

她又沒期待嫂子也一起來接她,她和嫂子的關系一直不冷不熱、不尷不尬,不來倒好。

在她嫂子眼裏,這個家所有的錢就都應該是她哥哥的,當年她爸媽給她配嫁妝,她嫂子都覺得是自己虧了……

等箱子放好,幾人這才上了車。

商務車穩穩行駛在墨爾本的街道,最後在爸媽家門口停了下來。哥哥幫她把行李擡了下來,便借口聰聰下午要上課,要回家去。

他也知道自己這妹妹煩自己。

陳女士便拉住他道:“吃了飯再走呀!我們準備帶露露去附近餐廳吃飯,上回聰聰還說他們家意面好吃呢。”

哥哥連連道:“不了不了,晶晶還在家呢。”

哥哥要走,沈星露心裏只覺得自在,但一句也不留就有點不禮貌了,便問了一句:“要不叫嫂子也一起出來?”

哥哥糾結了一下,還是給嫂子發了條信息。

一家人站在院門口等嫂子回信,過了會兒信息彈了出來,哥哥說:“她說沒化妝,不想出門。”

沈星露便道:“哦……好吧。”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哥哥便帶著聰聰開車回了家。

之後幾天哥哥嫂子也不常露面,除了有一回哥哥帶他們全家出海玩,剩餘時間便只有沈星露和爸媽三個人在家。

房子簡約大方、寬敞明亮,墨爾本春季的氣候也很舒適,沈星露便在這裏度過了格外安逸的一周。

相比上海,墨爾本可以稱得上是地廣人稀。

沒有行色匆匆的步調,沒有人擠人的商場,沒有動輒排起長隊的咖啡店或餐館,這樣的人口密度還是挺舒適的。

沈星露的生物鐘也徹底進入了度假模式。

她們家四周都很幽靜,或許是太靜的緣故,她晚上總是很早入睡,且一睡便是十幾個小時。

她晚上睡,白天也要睡,一天中只有上午一小會兒和下午一小會兒是清醒的。且這種睡眠也沒有讓她感到混沌和虛弱,反而感到身體和大腦都在迅速地療愈和充電。

她每天十點鐘起床,下樓吃個早午餐,吃完又開始犯困,於是又上樓睡覺。

午覺醒來,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

下午時光,她時而會和媽媽在院子泳池邊喝杯飲品,曬曬太陽;時而會去附近公園遛遛狗、散散步,懷裏再揣一包面包,餵餵公園裏的鴿子;時而也會在城市裏city walk,探探不錯的咖啡館或小餐廳。

在這樣的生活節奏下,她也總是忘記查看微信消息,導致陸銘舟天天找不到她人。

有時給她發個消息,她恨不能隔四五個小時再回。

晚上陸銘舟下了班想和她視個頻,結果她又一直不接,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回他一句:【Sorry,寶~我昨天睡著了!忘了和你說晚安……】

然而當天晚上,她再一次沒有說晚安就開始失聯……

而過了一周後,小青帶著列得滿滿當當、井井有條的旅游攻略從悉尼飛到了墨爾本,在她們家住了下來。

在旅行中小青喜歡跟著計劃走,而沈星露喜歡跟著狀態走,但兩人閨蜜這麽多年,早已磨合出了最舒服的相處模式——沈星露想去的地方兩人便一起去,沈星露不想去的地方小青便自己去,絕不互相勉強。

就這樣,兩周時間一晃而過,愉快的休閑之旅就要結束了。

出發前一天,陳女士一大早便催她起床收拾行李。沈星露“嗯嗯啊啊”地應了聲,又睡了個囫圇覺,這才下了床。

最近的天氣不開空調也很適宜,微涼的風從別墅四面八方吹進來。

沈星露光腳踏入浴室沖了個澡,頭發用浴巾一包,敷了張面膜便“噔噔噔”下了樓,在泳池邊的躺椅上躺了下來。

陽光十分和煦,雖然不曬,但紫外線也不弱。

她整張臉就露了個眼圈在外面,怕把眼圈曬黑,又隨手拿起桌上的墨鏡戴上,整個人曬著太陽十分愜意。

而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和陸銘舟會合,她這才惦記起自己這男朋友來,給陸銘舟發了個視頻通話。

視頻很快接通,那一頭的陸銘舟正西裝革履,沈穩地坐在集團辦公室內。

看到陸銘舟的帥臉,沈星露情緒莫名高漲,心緒飛揚地叫了聲:“哈嘍,陸總,莫西莫西呀!你在忙嗎?”

陸銘舟往大班椅上仰了仰,看著沈星露忍不住笑了,問了句:“現在知道想起我來了?”

沈星露回想了一下自己這兩周的狀態——微信隔幾個小時才回,晚上也總是忘記道晚安便兀自睡著,在陸銘舟視角裏肯定是動不動就失聯,最長一次失聯了整整24小時,想想確實有些過分。

如果角色調換,此刻她怕是早就鬧分手了。

而沈星露自有一番道理,煞有介事地道:“舟舟,你都不知道,我這幾天恨不能一天睡24小時,我都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我飯裏下藥了!我明明很想醒來,但腦子就是死活開不了機的感覺你知道嗎?”

“而且我剛來那天還做了三重夢,三重夢你知道嗎?!我那天一到家就睡著了,睡到晚上覺得自己該起床了,我明明看到自己開了臺燈,也下床了,結果一清醒,發現自己還在夢裏!”

“然後又過了一會兒,我媽過來搖我起床,我又起來了,結果一清醒,發現自己還是在夢裏!最後一遍才起來,神奇吧?”

陸銘舟也若有其事地道:“這麽神奇啊。”

沈星露狠狠點了點頭:“是的是的,好在已經調整過來了。”頓了頓,“明天就要見面了,忽然有點緊張怎麽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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