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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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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張媽媽帶著洛姐兒回了長史府, 與迎上前的管事娘子說了句,就領著洛姐兒去了她的屋子。

張媽媽剛走進去,坐裏頭休憩的兩名婢女馬上站起身來, 拘謹小心地叫了好。她們是小紅和平兒被打發去倒馬桶後, 重新被選上來的婢女,一個個老實得很。

兩名婢女瞧著張媽媽神色不好, 極有眼色勁地退了出去,眼角餘光瞥見洛姐兒走去箱子邊, 從裏頭翻出個色澤陳舊的衣裳,心裏滿是疑問。

“你們兩個怎麽出來了?張媽媽在裏頭與環姐兒說話?”管事娘子瞧見兩人出來, 隨口問了句。

兩名婢女想了想, 自覺見著的也不是什麽重要事,就與管事娘子說了。

“箱子底的舊衣裳?”管事娘子疑道。

新來的小婢女不知道,管事娘子幾個卻是知道的。畢竟環姐兒是掖庭裏出來的宮奴婢,又是個孤女,沒有家裏人撐腰的,進了方家沒幾日身上值點錢的東西就被貪婪的仆婦拿了去,唯獨有人抱怨捧著她壓箱底的衣服, 那環姐兒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要與人拼命。

後來有人去問,才曉得那是環姐兒娘親留給她的念想。即便料子不錯,也是陳舊得很,府裏仆婦婢女也怕拼命,自是沒去看過。

好端端的,看那破衣裳做什麽?

管事娘子瞅了眼兩小婢女, 覺得許是她們錯眼了。她瞇著眼睛在外候著,片刻便見臉色沈重的張媽媽與屋裏出來, 帶著環姐兒又出了門。

管事娘子跟著後頭,連話都沒說上一句,只能幹瞪著眼瞧著兩人乘的車子離開。

“真真是奇怪事。”

“張媽媽怎麽又走了?這年節禮還要媽媽過過眼才是。”又有管事娘子匆匆出來,那叫一個摸不著頭腦。

張媽媽瞧著血書,已是信了一半,至於剩下另外一半,她已是不敢看了,趕緊趕慢到了官署要求見長史。

門房不認得張媽媽,卻是認得長史府的車夫,哪裏敢阻攔,更是殷勤地引在前頭,把兩人請進外間等候,教小廝幫忙傳話。

不多時,方長史親自來了。

張媽媽領著洛姐兒行了禮,又連忙把血書送上前來。

方長史聽罷,臉已經僵了,等看罷,腦袋已經嗡嗡作響了。他迅速看完血書,又深深瞧了眼洛姐兒:“這血書是真是假?要是枉告皇親,你可知該當何罪?”

“婢子知道。”

“此乃我阿娘親筆書寫,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假。”洛姐兒跪在地上,重重磕了頭,斬釘截鐵回答道。

她說得爽快,方長史心下卻是帶著懷疑:“那你為何一直不拿出來?而是藏於身上,在方家為奴?”

“……阿娘曾用僅剩的首飾與銀錢,換了一位媽媽與家裏去信,想教家人幫忙。”

洛姐兒跪在地上,沈默半響才與方長史說道:“而後阿娘家裏非但沒教人幫忙上訴,而且還使人給阿娘換了活計。”

“起初阿娘做的是清閑的活計,每日抄書,整理書籍,送往書閣。”洛姐兒紅著眼圈,一點點往下道:“後頭夏日被喚去竈房裏燒柴,時不時還被管事喝令罰站罰跪,乃至舂米挑水,到了冬日又被喚去浣紗洗衣,搓洗馬桶,最後更是被派遣去割草……”

洛姐兒說到這裏,淚水如雨般落下,哽咽哭道:“阿娘,是活活被折磨死的。”

方長史和張媽媽齊齊沈默。

世家出身的女子通常擅長詩詞,各個身懷才藝,沒入掖庭之後多做的是相對輕松的活計,即便要折磨人也多是送去為樂女,起到折磨身心。

除非得罪於聖人後妃,否則基本不會被派遣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計。

方長史兩人聽罷,便知對方不願教洛姐兒娘親露臉,而是暗暗將其折磨致死。

“……待我阿娘逝去,屋裏更是被人翻了個遍。要不是阿娘早有所覺,自知時日不多便將血書寫於舊衣內裏,恐怕也早就被人翻出焚燒丟棄。”

“正是有過這等事……”

“即便離開宮廷,我也從來不敢在人前提起過這件事,更不敢報官。”

洛姐兒說到這裏,泣不成聲。

洛姐兒的痛哭聲落入方長史的耳中,她用倒敘、插敘,描述的事情栩栩如生,教讓方長史情緒也一道沈湎進去。

方長史半響才恢覆情緒,深深看了眼洛姐兒。他冷不丁道:“那你為何現在又願意說出來?”

總不能說忽然發現自己是個好官吧?

方長史盯著洛姐兒,只見洛姐兒含著淚花的眼睛亮了亮:“我阿爹背負著冤情而亡。我阿娘家人視她為拖累,枉顧她一片真心。”

“我走出掖庭之時,便下定決心。”

“定要往上爬,直到能夠教人無法無視我……才行。”

“唯一沒想到的是……”洛姐兒想著簡嵐的話語,想著簡家人,她抽了抽鼻子,吶吶道:“我失去了很好很好的家人。”

“但,我……好像又能有家人了。”洛姐兒眼裏閃著淚光,顫聲道:“我,不想再等那麽久了。”

“而且……簡娘子他們都很信任您。”

“他們覺得您和孫刺史……都是好官。”

“…………”方長史怔怔瞧著她,心裏翻騰的情緒異常焦灼。他吐出口氣來,終是點點頭:“我知道了。”

方長史與張媽媽使了個眼色,教她扶洛姐兒起身,而後道:“此事事關重大,本官要去信稟報於聖人,絕非一時半會能夠處理好的。”

要是上頭的內容屬實,恐怕長安城裏會有一番大震動,當然他也定然能得一番前途。

當然,其中蘊藏的風險也不小。

方長史的指節在案上敲了敲,思考後還是表示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暫時不會把這事告訴孫刺史,也不會告訴方家其餘人,而是會調查一番內情後,直接送往長安求聖人裁決。

方長史慎重說完自己的打算,又教張媽媽尋親信人,把洛姐兒送到別莊上安置。

且不說方長史要如何查案,簡家人則是次日舉家去了趟道觀參拜進香,求老天爺保佑洛姐兒能為家人翻案,求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再過一日,便是除夕。

簡雨晴早早起身,屋裏的婢女仆婦熱情地迎上前來,先是含著笑叫了好,又與簡雨晴洗漱,最後簇擁著她開始更衣。

綢子做的裏衣,長裙,狐毛與貂皮做的皮裘,最後還有件綢布外衫。

全套穿著以後,婢女們又簇擁著簡雨晴坐在鏡前,好生地與她梳發上妝,光是個發髻就搗鼓了兩刻鐘,最後鏡裏映照出個教簡雨晴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臉龐來。

簡雨晴瞧著鏡子還有些別扭,倒是婢女仆婦們精神振奮,還又取下發簪步搖,又重新換了套上去瞧瞧。

恍惚間,簡雨晴都覺得自己像是個大型的洋娃娃。她無奈地睨了眼嘰嘰喳喳的婢女仆婦,原想出口攔著,又想著是除夕,就隨她們打扮自己了。

真真是古怪了,怎麽就這麽熱情?

簡雨晴卻是不知屋裏的婢女仆婦,早就藏著心思許久了。

瞧瞧那竈房裏做事的杏姐兒,她都跟著芳娘子到府學食堂裏做活,儼然是下一位管事娘子的候選人。

竈房娘子的確是個管事,可擺在別家哪有屋裏人得主家信任的?婢女仆婦們自是沒人願意被竈房的人壓下去,老早就有在主家跟前露臉的心思。

偏偏自家娘子是個癡迷廚藝的,每日打扮得不修邊幅,常常穿男袍也就罷了,就是發髻也是隨便一挽,教幾名婢女仆婦只能幹瞪眼。

好不容易得了這次的機會,所有人是群情激動,齊齊拿出百分百的態度來。

苦於沒有地方能夠展現自己的婢女們鬥志滿滿,溢美之詞是不斷湧出,巴望著自家姐兒能曉得妝容衣裳的好,往後能多用用自己。

簡雨晴不懂,簡雨晴吐魂。

她瞧著鏡子裏剛剛起床,便透露出疲憊的自己,終於開口打住眾人的搗鼓,表示現在的這副妝容很好,不用改了,真不用改了!

婢女仆婦這才驚覺自己過了,連連告罪,趕緊為簡雨晴整理了發髻衣衫,簇擁著她往主院去了。

胡師傅與簡娘子坐在上首,瞧著簡雨晴進來就是齊齊雙眼放光:“咱們晴姐兒,真真是有大姑娘的模樣了!”

“平時就得打扮打扮,多好看!”

“來。”胡師傅從王叔手裏取來一枚匣子,送到簡雨晴手裏:“給你的新年禮!”

簡娘子慢了一步,也送上個匣子。

時下還沒有壓祟錢的概念,不過已有普通人家會給孩子準備銅板當年節禮物,富裕點的人家會給孩子準備點金銀珍珠寶石乃至各種飾品。

簡雨晴笑瞇瞇地說了吉利話,高高興興地收了下來。遲一步過來的簡雲起和簡嵐也是一般,捧著匣子又湊到簡雨晴身邊,嘰嘰喳喳說起話來。

“阿姐穿得好漂亮。”

“你不也是?”簡雨晴手癢癢,彈了彈簡嵐系在發梢上的兩個兔毛球,樂得眉眼彎彎。

“啊——阿姐不準彈。”

“哎?為什麽不行?瞧!搖搖晃晃的真的很可愛。”

“哎呀哎呀哎呀!”簡嵐撒嬌著,搖晃著腦袋躲避簡雨晴的動作。

她年紀小,因此婢女仆婦們沒給她佩戴許多金銀裝飾,而是紮著兩個毛絨絨的小球,隨著她蹦蹦跳跳,毛球也晃晃悠悠,瞧著就像是只小兔子,煞是可愛。

還不止這些,就連新做的衣裳也是如此。簡嵐不但頭頂毛絨球,而且衣裳鍛裙邊上也都綴著一圈白狐貍毛,小小的簡嵐瞧著就像是被白毛簇擁著,像是個毛絨絨的小團子。

簡雲起瞅了眼,又瞅了眼,見簡嵐註意力都在簡雨晴身上,也伸手去撩撥下。

然後一動作,就被簡嵐抓住了,簡嵐氣惱地去拍,又被簡雨晴偷襲。

三人嘻嘻哈哈鬧騰著,直到管事來報院裏的火堆已經燃起,他們才停止打鬧,一道往外走去。

仆役們早早把一些用破舊的雜物取出,笑盈盈地往熊熊燃燒的火堆裏丟,這就是除舊迎新了。

再往後,是往火堆裏丟竹子。

竹筒落在熊熊燃燒的大火裏,不多時便劈啪作響,時不時炸出一片金紅色的火花來。

都有這般的篝火了,再不來個烤全羊都有些浪費。簡雨晴提前教人準備了羊羔子,如今更是興致勃勃地撩起袖子,準備施展伸手。

不過芳豆早就盯著簡雨晴,見她想要上前幫忙忙喚婢女攔著:“娘子,今兒個您站在旁邊瞧瞧就是,這事婢子來做就是。”

簡雨晴悻悻然地停手,瞧著芳豆領著人把扛著烤架出來,上頭捆著只扒皮去頭去尾的羊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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