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歡呼聲，伊戈已經聽見了。

大概是特蘭德殺死了獅子，正得意洋洋地向觀眾拍肚皮。伊戈想象了一下，皺起眉頭。

差不多該上場了，刀刃般精致的青年在做著最後的準備。黑發散開，修長的手指嫻熟地繞著分開發辮，又重新用銀飾紮好。他調整了一下，左右摸了摸頸部以及鎖骨，確保不會有發絲散落下來。這是西比爾人最重要的場合，他不想讓特蘭德難堪，被很粗糙的敵人殺死，這並不體面。

伊戈抽出劍，藉著金屬的反光打量自己。

還不錯。

他撚著自己的銀領扣，竟然已經舊了，等決鬥結束了就去訂一個新的吧。或許可以在背面刻上特蘭德的名字，如果特蘭德死了的話。

“以前在翡翠院，你是劍術最好的男孩。”是皇太子。

“殿下。”伊戈只好回應。

“你用這把劍。”

旁邊的侍從拿出一柄漆黑的劍，劍鞘與柄過於樸素，幾乎沒有紋飾。伊戈挺喜歡這個設計，就接過來看看。

皇太子抱著胳膊，說：“算是我送你的禮物。雖然不是《西比爾戰功歌》裏的名劍，但對你來說大概會有意義。這是斯沃德斯家的劍，它的上一任主人是‘捷足的格爾溫’。”

伊戈停住了。

“對，也就是你的母親。”

“……”

“這是先皇賜給斯沃德斯家的劍，你的外祖父極為珍惜，將它送給最寵愛的小女兒作為嫁妝。”

“……”

皇太子似笑非笑地說：“我猜你應該沒有見過它。”

“是的殿下，我母親在世時，對任何事物的興趣都不大。即便是這樣珍貴的佩劍，她也是沒興趣拿給我看的。”伊戈冷漠擡起頭，仿佛是在看一個吊死的人。

“是嗎。”

皇太子笑著打量那雙冰一樣的眼睛，輕聲說：

“我本以為……這柄的劍能讓你回想起家族的價值。看來是沒有用了。呵，難怪他們都說你最像你母親，豹一般的美人，明明有潛質成為帝國最鋒利的刀，卻對什麽都沒興趣……毫無忠誠之心。”

男人伸出手，想挑起伊戈的下巴，

毫不忠誠。這樣的狠話如果是說給其他西比爾人，要麽暴怒，要麽愧疚得無以覆加。但伊戈只是懶懶地後仰，讓開了皇太子的手。

“哦。”他說。

皇太子冷笑，對衛兵說：“除了這柄劍，不允許他帶其他的武器上場。”

那不要緊，伊戈心想，就是讓他只帶一只硬面包上場，照樣能把特蘭德打得嗷嗷認輸。光想還不夠，伊戈還要對旁邊的人說出來：

“我比特蘭德強。”

啊，死與熱望。

當伊戈來到競技場見到情人時，他感到了某種焦灼。

男人就在那裏等待，背對著他，悠閑地吹著口哨，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滿身的獅子血已經證明了，究竟誰才是更鋒利的爪牙。

“就好像滿場的觀眾是專程來看他吹口哨的。”伊戈心想。

聽到伊戈的腳步聲，特蘭德的耳朵抖了抖，仿佛聽到了主人聲音的獵犬。特蘭德從小就有許多這種毫無用處的絕技，其中一半用來逗小少爺開心，另一半則用來激怒小少爺，讓他自己開心。

拖長的哨音，輕浮得像是在妓/院門前挑選鮮花的男客。

“誒呀。”

特蘭德轉過身微笑：

“日安，伊戈·斯沃德斯少爺。許久不見，您想我嗎？”

下賤又撩人的笑容。

伊戈笑了，向昔日的仆人伸出右手。

按西比爾禮節，哪怕已經解除了主仆關系，仆從在問候時也必須吻前主人的戒指。不過戈爾貢家的權戒已經被奪走，伊戈手上沒有戒指了。

特蘭德單膝跪下，剝下伊戈的黑羊皮手套，親吻那曾經戴戒指的食指。趁著觀眾看不見，男人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伊戈的手指，又笑著仰頭，好像是在詢問主人是否滿意。

濕潤的，柔軟的觸感，滑過皮膚。

“您還愛著我嗎？”特蘭德微微張開雙唇，猶如在展示一項意猶未盡的服務，正等貴族少爺出高價。

“惡心。”伊戈笑道。

“真是冷酷。”特蘭德寵溺地笑笑。他站起身，刻意大聲向眾人宣告：“伊戈·斯沃德斯，你曾經是我的主人。即便在努神面前我們同為罪人，我也仍然敬重你。”

這話是說給皇帝聽的，要表明自己是個忠誠的人。伊戈明白。

“但是——”特蘭德接著說，“我是更強的男人，理所應當得到更多，戰爭神始終在我這邊。”

這是說給潛在的同盟者聽的。

“我的主人，我向著易怒的審判神發誓：如果不能在這裏戰勝我，那我就要掠奪你，侵犯你。”特蘭德狂氣地咧起嘴角。

這是對敵人說的。

“是嗎？那我允許你對我拔劍。”伊戈揚起下巴，挑釁地玩弄著特蘭德微卷的黑發，“可別叫我失望。”

“那我們慢慢來，甜心。”特蘭德動了動耳朵，“我需要時間。”

伊戈明白了，這才是對他說的。

祭司拋撒公牛的灰燼，供那高坐於天的戰爭神享用。努神的白矛被交予皇帝手中，皇帝將之舉起——

人們註目著著莊重的儀式。

直到這只純白的矛沾滿罪人的鮮血之前，審判不能停下。

比武審判早就開始，有人卻遲到了。

“對、對不起！那是我的朋友……請借過一下！”

卡洛亞洛先生努力從人群中擠開一條路。人實在太多了，他不小心踩到了前邊貴婦人的裙擺，又因為手的位置沒擱對，莫名其妙挨了什麽人一巴掌。眼鏡還掉了。一路被人咒罵著過來。

“誒誒誒！開始了嗎！”

好不容易來到了貴族應有的席位，公爵一看，場上的兩位騎士已經打起來了，急得往前跑，結果一下子被絆倒了。旁人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吵鬧聲驚擾了皇室的席位。

“那位小醜公爵來了嗎？我說為什麽之前那麽安靜。”皇太子冷笑。

年幼的小皇子倒是很開心。

“陛下，我這就去打發掉那家夥。”女官沒好氣地瞪了卡洛亞洛先生一眼。

皇帝輕聲嘆氣，溫和地說：“過來，卡洛亞洛，坐到我旁邊來。”聽到母親這麽說，小皇子高興地拍手。

卡洛亞洛先生倉促地道歉，坐到了皇帝身邊，小男孩就爬到他膝頭玩耍。

“伍爾坎公爵，你喜歡的人在決鬥哦！他要是死了，你會難過對不對？”小皇子天真地指著特蘭德。

公爵本來運動後正喘著，聽到孩子的話，一下子劇烈地幹咳起來。他瘋狂搖頭，說：“不不不不不不！我和穆阿維亞爵士沒有一點那方面的關系，真的！”

小男孩問：“嗯？可是上次我找特蘭德哥哥玩，伍爾坎公爵你不是藏在他房間裏嗎？”

“也是，像你會喜歡這類型。” 皇帝淡淡地應和了一聲，繼而又說：“不過如果你的爵位要繼承下去，就還是需要婚姻。考慮考慮，訂不下來我就給你指定。這不妨礙私情，特蘭德大概也習慣了分享這種關系。”

她說了不少，應該是心情不錯。

旁側的貴族們十分不悅，為何皇帝總是寵愛伍爾坎公爵？

公爵百口莫辯，要窒息了。

“今天的決鬥很精彩，這兩人都是最卓越的西比爾戰士。”皇帝雖這麽說，卻幾乎沒有語氣。

“是的陛下，伊戈是我的騎士，特蘭德是我的朋友。這兩人非常強悍，是帝國不應損失的人才……所以……能不能……讓大家光比試比試？就像伊巴涅的運動競技賽一樣，有個名次先後就可以了，和平友好，不用你死我活……”公爵仍不放棄，小心地試探著。

皇帝笑笑，並不把這番蠢話當真。

“特蘭德肯定會贏！來打賭吧，”小男孩晃著腿，津津有味地看著比武，“您賭誰會贏呢，母親？”

皇太子望向這邊。

“那或許就是特蘭德吧。”皇帝低頭，寵愛地摸摸幼子的腦袋。

這樣的對話，旁人在聽，在猜測，在揣度，然後惡意與妒忌就從無數的面具下湧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寫了一半了，周末爭取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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