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並不存在龍。

人們只是因為迷信才編造了那些幻想種的故事，他一直這麽告訴自己。直到那天夜裏，他的左腕上長出了第一塊鱗片。他是在脫下學者袍時才發現的。白天時他準備了點心，帶著小尼爾到河邊去野餐。孩子喜歡玩水，興高采烈地跑來跑去，還趴在河邊餵的水獺。他看著那孩子，手中編織著要送給男孩的花冠。或許是因為太放松，他在草地上睡著了。醒來時，他發現男孩就睡在旁邊，手中還輕輕握著他的長發。

本該是快樂的一天。

然而，他的皮膚上生出了一片黑色的鱗。他並不意外，學者們非常熟悉“名冊”即將耗盡的惡兆。可佩列阿斯仍然感到惡心，那東西看起來像是塗了油，在燭光下令人毛骨悚然。他用刀割下，又迅速包上繃帶。

等過兩天他拆下繃帶，手腕上的鱗片卻變多了。再隔幾天，右手也出現了。漸漸地，梳子上的落發變成了白色。很長時間，他不敢照鏡子，不敢出門，甚至連小尼爾都不願意見。

「老師，老師你怎麽了？」就連那孩子哭著敲門，他都不敢開。

他的身體正在轉變。作為學者的直覺告訴他，這種變化很難用“名冊”耗盡來解釋。他翻遍了典籍，得到的全是諱莫如深的描述。怎麽會呢？他不是早就準備好了嗎？為什麽惡兆降臨時又害怕了？

佩列阿斯並不怕死，反倒是渴求已久。真正令他恐懼的，是身體在變成別的東西。

龍真的存在嗎？

或者反過來問——在眾多典籍中出現的、被命名為“龍”的怪物，為什麽就不存在呢？

他想知道。

“老師？”

……

“老師，你還好嗎？”尼爾輕聲問，“從剛剛開始你就一直不說話，石楠老師也是。”

他回過神來。

風聲呼嘯，馬匹飛馳。他們必須盡快攔住黑法師和那個怪物。

佩列阿斯看了一眼左邊，石楠單獨騎著一匹馬，始終緘默。尼爾調整手持韁繩的姿態，把他護在懷裏。寒風顛簸，尼爾的呼吸始終吹著他的後頸，熱乎乎的。佩列阿斯焦灼不已，又沒法說。

“在東南方。”

尋人術的光指引他們。術士又施了強化術，馬匹便沖刺飛奔。夜色太濃了，陰霾中沒有月亮。天空中有個幽幽的藍色光點，他們依稀能望見。

那就是她。

石楠很肯定，少女現在的身體亮著淡藍色的磷光，就像來自深海的怪物。

那光點從天空中降下，消失在丘陵的背面，令人不安。

“糟糕，那個方向是……！”尼爾忽然意識到了。

“什麽？”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丘陵背後升起了不祥的火光。天空的一角被燒著了，濃煙滾滾。

“她襲擊了那個村子！”

當他們匆匆策馬登上山丘，濃煙撲面而來，烈風都吹不散，屋舍正熊熊燃燒，被點燃的風車尖嘯著旋轉著，被熾風吹著，像瀕死的巨人在烈焰中漸漸喪失了形態。

火的慘象令尼爾本能地害怕。

“媽媽……”

“冷靜尼爾，看著我。”佩列阿斯撫摸學生的臉頰。青年神情驚恐，額頭全是汗水，仿佛仍在噩夢中。但這安慰的話語顯然起了作用，尼爾望向老師，喘息逐漸平覆。

“是的，是的……”尼爾恢覆了理性，“這是黑法師放的火？還是她……得快滅火，村子裏的人可能還在睡！”

石楠搖了搖頭。

“不，這個村子裏恐怕已經沒有活人了。”

“怎麽可能，這才剛剛起火，得趕快叫醒村民……！”尼爾顧不得什麽，急忙沖下山坡。

佩列阿斯沒有表態，只是舉起短錫杖，以古伊巴涅語說出了“鳴響”的咒文——

霎時間，所有與錫杖同質的物品都回來應法師的召喚——農家的鋤頭、鐵釘、馬廄中的蹄鐵、硬幣、尼爾的劍與鎧甲、石匠的錘子、銀戒，以及議事堂頂樓的大鐘……無數的金屬鐵器都醒了，叮叮咚咚地鳴響，如焦躁的狼群，彼此呼應。

敲擊聲響徹夜幕中的平原。

尼爾起初被嚇了一跳，轉而又激動地想，這樣村民們一定能醒來逃命！可是當他們真正趕到起火的村莊，情況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為什麽……”

警告的鐘聲已經停息，村莊仍一片死寂，絲毫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火焰吞噬木頭茅草的劈啪聲。

“人呢？不可能，明明剛剛才……”尼爾趕往一幢尚未起火的房子，剛打開門，他就感覺到了屋中沒有人在。

整個村落像是在大火降臨前就已經死亡，好像火焰不是在殺戮，反而是為下葬做最後的準備。尼爾終於意識到石楠此前的話，這裏已經沒有活人了。

“不僅是死亡，”石楠以黑曜石刃觸碰地面，探測法術的反饋令人失望，“這裏的村民不僅僅是死了，連屍體都不見了。應該就是剛剛才發生的事，這些空屋裏還有人類殘餘的體溫。”

佩列阿斯問：“那麽動物呢？貓狗、馬匹、或者廚房裏那些可怕的蟲子。”

“也消失了，探測法術是這麽說的。”

佩列阿斯蹙眉：“偏偏‘北極星’的儀表盤又失靈了。”

“所以說你們學者就是太依賴器具了，這種時候用‘萬象昭顯’就好。”

“那個方法太消耗了，我一般不輕易用……”佩列阿斯慚愧地說。

石楠將黑耀石刃紮入土地。在咒言的揭示下，虛假的表象散去了，顯露出施加在物體上法術體系——土地裏好像湧出了無數發光的蛇蜥，向某個方向蠕動，尼爾嚇了一跳！甚至還爬上了他的靴子，尼爾擡腳，才發現那其實是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忽然覺得難受，身體沈重，喘不過氣來。

“這、這是什麽？”

只見那些細小的符文如同成群的白蟻般，爬滿了所有的街道與墻壁，在火光中蠕動著。

石楠沒工夫多說，立馬按住了尼爾和佩列阿斯的肩膀。在隱藏術的作用下，三人好像變得和石頭一樣冰冷。尼爾發現靴子上爬動的光符就此褪去了，身體也逐漸輕松。

“現在我們安全一些。”石楠說。

佩列阿斯向學生解釋：“是我沒教過你。‘萬象昭顯’可以祛除法術的表面的效果，讓法術本身的結構暴露出來，這樣就能解讀施法者的構思、布局，繼而對這個法術進行直接的幹涉。”

“這的確是個極惡毒的法術，它的基本原理是‘溶解’，只要是有體溫的活物就會觸發。恐怕村裏人就是在睡夢中被殺死了……”

“不止……石楠你看這兒。”

“疊加了能量回收的法術？也就是說……施法者把全村的人溶解了，並將他們作為能量吸收到整個法術陣裏？”

“或者說，這個法術陣是一部小規模的、擬態的‘書’，把這些村民都吞進去了。”佩列阿斯轉頭繼續向尼爾解釋；“就像把木柴扔進火爐，木頭就化為了火。而黑法師就可以利用這些能量。”

兩位法師低頭研究著法術結構，全然不顧周圍的大火，房屋墻壁隨時都可能倒塌。尼爾著急，強行把兩人拉到安全的地方。就在這時，一聲尖嘯打破了寂靜。尼爾拔出劍，燃燒的墻壁上映出了巨獸的影子，又在火光中轉瞬即逝。他轉身，野獸的氣息又出現在另一個方向，起火的街道到處都潛伏著野獸。

“魔物被吸引來了！”

“畢竟這魔法陣包含了龐大的能量，吸收了幾百人的性命。這到底是為了什麽……”

一只無毛的狗從角落裏跳出來，沖他們呲牙。不過很快，那魔物就發出哀鳴，因為它的身體就像是蠟一般在融化。密密麻麻的符文仿佛細小的牙齒和手臂，將生物往深處拖。尼爾看不下去，上前砍斷了魔物的腦袋。很快，屍體就徹底融化成了液體，被魔法陣吸收。巨大的能量吸引來了大量的魔物，同時這些魔物又成為了魔法陣的養分。

佩列阿斯格外生氣。

“見鬼，這明明是我為了捕捉魔物而改寫的阿比符文……他竟然抄了，還用在殺人的法術陣上！？石楠你看，就這一段，和我的一模一樣。我之前在消滅魔豬時用過，他一定是從那裏偷來的。”佩列阿斯用錫杖剝開屍體的皮毛，錫杖和大地上流動的符文果然一致。

“老師，現在的重點是……”尼爾剛想提醒兩位法師。

火焰中，遠遠傳來歌聲。

“假如你在她支棱的河上看到了本納瑞斯……你就拿起你的弓，穿上你亮澤的黃金抹胸……”

是少女的聲音。

她在這裏！

三人頓時神經緊繃。

“因為那就是飛翔在帕塔尼上的禿鷲……大海被一群白色的蝴蝶淹沒……”

歌中的詞語雖然模糊，但仍可辨識，和之前在塔樓時那沙啞的怪物嗓音截然不同。佩列阿斯也意識到了這個變化，他還發現魔法陣的流動正是向著歌聲的方向……這樣一來，很可能是黑法師為了增強這怪物，因此建造了這個超大型法術陣，將整個村子的人作為活祭品。學者試圖解開這個陣，但它實在太覆雜了。這個法術群似乎是以大雜燴般的方式編織起來的，混雜了各種偷來的法術、已經失傳的古代伊巴涅法術，並且直接連接著地脈。佩列阿斯只能將其弱化，無法消除。

“馬赫代瓦……讓你的船帆在水上飄揚……”

他們繞過火焰與路障，趕往村子中心的廣場，歌聲似乎就是從那裏傳來的。兩位法師感覺到了強大的魔力正在流動……仿佛深埋在土地中的根莖正在收縮，將養分輸送往黑暗的心臟。有什麽東西盤踞在那裏，吮吸著。

“把你鮮紅的花朵供奉給潺潺的溪流……恰丹的白雪落在了……”

她就在那裏。廣場中央的青銅神像已經斷裂，那怪物就趴在廢墟上，它身上殘留著少女的軀體，仍在唱著歌，翼展隨著歌聲緩慢地扇動。她半透明的身體伸展，骨骼與臟器清晰可見，仿佛海的結晶。白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她身上另外兩個頭顱。她就那麽神情純真地唱著歌，望向一片火海。

層層疊疊的火焰仿佛玫瑰，而她是有毒的露珠。

真是美麗……

尼爾這麽想，轉而又感到悲哀。

“石楠，束縛咒！不能讓她再飛起來！”

有了上次的經驗，兩名法師配合起來更加迅捷。石楠首先用消音術防止怪物那殺傷力極強的尖嘯。兩人幾乎同步編織、展開了束縛咒，如同有雙重的鎖鏈牢牢捆住了怪物。她察覺到敵意，展翅卻動彈不得。

“箭！”佩列阿喊道。

尼爾只能聽從法師的指揮，將利箭射向怪物——那本來是一支箭，但是在法師的呼喚下，法術風模擬了飛矢的流動，霎時間無數無形的利箭從天而降，深深地紮入怪物的軀體！

“嘎啊——！”

血液噴湧而出，原本半透明的軀體頓時滿是血汙，少女的腦袋露出痛苦的表情。尼爾遲疑了。怪物慘叫，大地上的符文頓時亮起刺眼的紅光，能量源源不斷地湧來，湧向腫瘤般的肉體——她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

「驚喜吧？這孩子已經學會獨立了，她會保護自己的。」

黑法師的聲音忽然浮現在耳邊，尼爾左右四顧，但男人的聲音好像是從腦內傳來的。

“有本事就出來，見鬼！”

“沒用的尼爾，那男人不在這裏，連之前作為替身的影子都不在。真是小瞧人……”佩列阿斯強忍怒意。

「是的，白銀法師。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實驗結果，接下來的不過都是餘興節目。這吞食整個村莊的魔法陣可是她自己做的，不是我。一個學徒魔物化後就能呼喊有這麽強力的法術，如果是一個法師變成了魔物呢？你們能阻止她嗎？」

“你休想跑！”

「白銀法師，如果你想切斷她的魔力供給，阻止她將整個帝都都吞掉……那就下到地脈裏來吧，我在那裏等你嘻嘻。」

男人的聲音消失了。

怪物忽然掙脫了半邊的束縛咒，她劇烈的拍動左翼，忽而亂箭射來！

“別分神！”為了將同伴們意識到情況的危急，石楠咆哮著向前。佩列阿斯趕忙以風墻抵擋。銳器鏗鏘墜地，原來是鋒利的血晶，雜糅著碎骨。那怪物竟然可以將血肉變化為武器……

佩列阿斯一下子就想到了狄恩裏安人的“獸”，它可以用法術將巨角強化為無堅不摧的利刃。又是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無名之獸、對魔物的研究、就連這個堆墳般的法術群也是……佩列阿斯恍然大悟，這是他的知識！

黑法師竊取了他的記憶，從而造就了這個怪物！

這是……

佩列阿斯望向火焰中升起的巨影，就好像無數的亡靈哀嚎著，在熱浪中升騰。

“是我……”

少女的異變，村民的死，還有……

“尼爾，往左邊去！”石楠奔跑著。

術士扔出的石塊喚醒了大地，土地陡然高聳化為成階梯，年輕的騎士順勢躍上土丘，像敏捷的燕子般攀升。石楠從正面吸引怪物的註意力，她看到尼爾已經登上土丘的最高處。時機到了！

尼爾握著劍，對準怪物的脊背，一躍而下！

“來吧！”術士吼道，將強化法術附屬在殺戮的刃上——金屬仿佛不再是金屬，而是來自於天的制裁。

劍刃斬斷怪物的脊椎時，尼爾幾乎用力的手感，輕松地就好像將餐刀紮入一塊面包。然而慘叫聲與血肉的撕裂當即讓他回過神來，怪物憤怒地向後背抓握，尼爾躲開了。可是就在他從怪物身上跳下，還未站穩，巨大的魚尾猛地擊中了他——

“尼爾！”佩列阿斯趕忙用法術接住了尼爾，他才不至於被推入火中。

趁著這個這個時機，石楠繞到怪物的側面，一把就將黑曜石長槍紮入了怪物的鎖骨。

“‘沈重’！”古伊巴涅語的咒言發作了，石楠的槍壓得怪物根本無法翻身，佩列阿斯趕忙再次加固束縛咒。

帶血的鱗片散落一地，在火光中熠熠生輝。

少女像是被俘獲的人魚，嘶啞地掙紮。她的脊椎被斬斷了，翼翅被死死釘在地上，身上還壓著施加了沈重術與詛咒的黑曜石槍。

馬上就要結束了。

“得趕在她再生之前切除掉。”石楠卷起袖子，經管她身上已經到處都是血。

尼爾不安地問：“切除什麽？”

“汙染源，”學者的聲音很微弱，“也就是讓她魔物化的元兇……”

“那豈不是——！”

尼爾不敢想象，可石楠的目的正是如此。

在怪物半透明的腹部，血管的包裹之中，那東西的形態依稀可見——畸形的胎兒。它被魔物的血汙染，繼而又成為了汙染源，侵蝕著母體。

“魔旗幹的……”

石楠沒有理會，沈默地舉起刀，對準那怪物的雛形。她最清楚這是什麽感覺，她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強/奸之子，這樣的誕生不是因為契約或愛意的結合，甚至連命運的偶然都算不上。暴行、痛苦、恃強淩弱、被傷害被侮辱，她的誕生不過是那個女人不幸的證明。無論她再怎麽努力討好母親，在短暫的溫情過後，她又能看到痛苦的神情出現在那女人的臉上。為什麽弱者就要受屈辱？

術士舉起刀，怪物呻吟著扭動，卻沒有反抗。

“別擔心奧菲，都結束了，”石楠溫柔地說，“這不是你應承受的痛苦，該受懲罰的是那些人。”

佩列阿斯很清楚，少女是回不來了。

“我帶你回學院，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沒人能再傷害你。”

石楠安撫著學生，盡可能地做出微笑的樣子。那怪物仍在掙紮，老虎與男人的頭試圖撕咬她，只有少女的頭平靜地望向天空，向命運獻出自己，哭泣著，無助又無力。石楠也哭了，她會下手的，她知道。

“小心！”

尼爾敏捷地揮劍，哐當一聲，一支折斷的箭掉在地上。

從火焰背後走來一個男人，殺氣騰騰，野獸般低吼著，淺色的亂發沾滿了血。

“冰原人！”

很快，他們就認出了來者——是冰原人的首領，企圖率領魔物進攻帝都的男人。

“拉德尼……你還不放手！”石楠站起身，俯瞰那個曾經背叛了自己的學生。

尼爾怒不可竭。就是那人踩斷了老師的手指！他剛要上前，就被佩列阿斯拉住了。等一等，石楠有話要對這人說。

蠻族首領啐了一口吐沫

“那些膽小鬼都跑了。只有我是冰原真正的勇士、西比爾人的災難。”

“現在就轉身回去，去想想怎麽能讓你的族人更好地生活。”石楠說。

“呸！”

冰原首領冷笑道：“茍活在侵略者的陰影下？就像你一樣？你否認自己是冰原人，那你又是什麽東西？誰會承認你？”

石楠面不改色。

“你以為作為學者被重命名，你就脫胎換骨了嗎？不，你仍然是那個可悲、惡心又無力的雜種。”

“我和母親沒法選擇，她被掠走、被強迫。”

“婊子！”

“拉德尼，你以前很有同情心。你曾為我母親的事感到難過。在我離開冰原後，是你幫我帶來了艾萊奶奶的遺物。”石楠從襯衣中掏出項鏈，鏈子上墜著一枚粗糙的金指環。“當年是她救了我，在我即將凍死時把我帶回部落。她曾告訴我：活下去，不要恨任何人，更不要恨自己……可是我……”

石楠想說，又說不下去了。

冰原人吼道：“是你恨我們！哪怕看著你的同族被殺死，你都不願意承認！你從來沒有認同過我，我是你最失敗的學生對嗎？我真後悔，當時竟然那麽相信你！”

“不，我一直為你離開學院感到後悔。如果我當時更有經驗，更能開導你，或許你就不會走上極端的道路。你變成今天這樣，我有責任。”

男人狂妄地笑著，指向仍在掙紮的怪物：“但是現在好了，我們有辦法報覆西比爾人。你們看到她了嗎？這是怎樣的強大的怪物……你們看看這片火海，這個村子！都是她做的！如果換做帝都呢？她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對嗎，美人兒？”

石楠低下頭，陰影遮住她的臉，“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轉身回去，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不！！！”男人幾乎陷入癲狂，“為了覆仇的這一天，為了造就這個怪物，我父親不惜獻出他的頭！我要他們死！我要他們死，全都死——！！！”

“是嗎。”

石楠抽出短刀，背過身去。

這個舉動惹怒了心高氣傲的冰原男人，他不能忍受這種挑釁。

“你不配！！！”

男人嚎叫著，幾乎像是猛獸般撲向石楠。巨斧劈開灰燼與熱浪，銀光就要咬向術士的後頸——

“石……”尼爾急了。

可石楠是身經百戰的術士，她幾乎沒用法術就明了了攻擊者背襲的方式。她側身翻滾，劈空的大斧頭一時難以轉向，就在這時，她反手一刺——

“啊啊啊！”

時間好像又恢覆了流動。野蠻人呼號著，捂住血流不止的大腿，上面紮著術士的短刀。石楠本想就此作罷，但是野蠻人仍不放棄，要撕咬石楠。術士又一次躲開了，沒再傷害他。這樣來回持續了三兩次，直到野蠻人的氣力漸漸耗盡，卻仍咬牙切齒。

“我要殺了你！！”

石楠終於停下來，面無表情地說：“你走吧，如果你不想死於這個村子的吞噬術。”

野蠻人氣喘籲籲，看了一眼正在融化的雙腳。他惡狠狠地瞪著石楠，恨不得將對方剝皮抽骨。

“要是想死在這兒我也不會攔你。你害了她，連累了這個村子的人。”石楠敲擊地面，吞噬咒的符文又如成群結隊的白蟻般湧來，爬上野蠻人的腿，像蛆蟲般往傷口裏鉆。

“嘻嘻……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滿身血汙的野蠻人狂笑起來，“我贏不了你，你永遠是老師。但真正的塔塔爾戰士永不後退。既然如此……那麽我們就在她身上賭一把！她會帶著我的仇恨，給予西比爾人真正的毀滅！！！”

說罷，野蠻人忽然撲向那怪物——

！

這是要——

石楠想攔，卻來不及了，男人刻意沖著怪物的爪牙撲去。果然，利爪深深紮進男人的身軀，繼而猛地開始撕扯獵物。血的氣味令興奮不已，怪物背上的兩個頭顱哢哢磕牙，開始吞食這主動獻祭的餌食。

那場面太血腥了，尼爾忍不住把老師護在身後。就連石楠也楞住了，一時不明白為什麽冰原人要主動被怪物吃掉。

“哈哈哈、嘎、哈哈哈，”男人狂笑且慘叫，“吃了我吧！！我會和父親一起，讓我成為你這怪物的一部分！！！替我覆仇、殺了他們，替我殺了他們！！！！”

“愚蠢……”

石楠忍無可忍，揮刀砍向怪物正撕扯男人的指爪！怪物吃疼，似乎要放開血肉模糊的男人，但又不願意放開吃到一半的肉。石楠再次猛刺，逼得怪物再次退縮。佩列阿斯不能再等，鋒利的風刃即刻輔助石楠的進攻，男人奄奄一息，唾液橫流，眼看怪物就要放手了——

“不許這樣侮辱她，她不是你們覆仇的工具！”

猛地，不知哪裏來的一道銳利的白光劃過——

一只手臂掉在地上，石楠楞住了，她低頭看向左手。原本應當是手臂的地方現在卻空無一物，血噴了出來，繼而是劇烈的疼痛感。自己的手斷了，她這才明白過來。

“石楠！！！”

尼爾怒吼著揮劍，斬斷了怪物那鋒利的骨刀。怪物竟然將骨頭抽出身體，用魔力將自己的骨骼化為鞭狀的刃片……

石楠緊咬牙關，再次進攻，要將冰原人的殘軀從怪物嘴邊拖出來。

“不要吃這種肉，你不是怪物，他不配！”

仿佛是聽懂了石楠的話語，怪物揚天發出哀鳴——像是因恐懼而哭泣，亦或只是單純的獸嚎。在佩列阿斯喝尼爾的輔助下，石楠成功了，男人被從怪物口中拽了出來！石楠吼叫，拼死要呼喚爆破術殺死怪物！

“不行！”

可是佩列阿斯阻止了石楠，強行解開了即將成型的爆破術。混亂之際，兩位法師交疊的束縛咒弱化了，怪物趁著這個空檔掙脫而出。

她飛起來了，再次發出刺耳的尖嘯聲！遍布整個村莊的魔法陣響應施法者的召喚，將儲存的幾百個生命瞬間註入她的身體。高強度的能量流動令整個空間驟然升溫，熾熱得令人真不開眼。

怪物最後長嘯著——傷口愈合了，折斷的骨骼強化了，舊鱗簌簌抖落，原本臃腫如瘤的肢體脫落了。

直到眼睛能適應整個溫度，尼爾抹去眼淚，這才再次看清了“她”。

“她”變化了。

更精巧，更……接近新生物的形體。巨翼、肢體、魚尾……那怪物不再是混沌的肉塊，不再是粗糲地長著眾多的嘴巴與肉瘤。

“多餘的肉塊被吸收了，只留下功用明顯的器官。”佩列阿斯也驚訝不已：“她在為自己選擇新的形態……”

“別攔我！！！現在就殺了她！”石楠仍想戰鬥，可她的身體根本撐不住了。斷掉的胳膊血湧如泉，假如剛才佩列阿斯沒有攔住她，那個爆破術就將耗盡她全部的性命。她知道佩列阿斯保護了她，然而此刻性命還算什麽？

怪物飛起，在空中看著廢墟中的三個人類。“她”張開嘴，像是想表達什麽，但只唱出了一個音，輕盈如夏夜的回憶。仿佛是在哀悼逝去之物。那生物在火海上空盤旋了兩圈，之後，再次消失在夜空。

“她逃走了！”

石楠仍在發抖，眼看著她的臉色逐漸慘白。尼爾趕忙幫著老師，爭分奪秒地給石楠處理傷口。

佩列阿斯嫻熟地處理著，“冷靜些石楠，我們現在殺不死她，因為她仍然能從地脈裏獲得力量，不斷地再生。必須切斷她的能量源。”

石楠喘息著，頭暈目眩，眼睛周圍都變得發青。“那家夥怎麽樣。”

她是指冰原人。

“剛剛還有最後一口氣，”尼爾急匆匆地給老師遞出包紮時的各種所需，“那家夥嘟囔著什麽‘覆仇覆仇’這類的詞，沒一會兒就斷氣了。”

“哼，罪有應得。”佩列阿斯輕聲說。

石楠痛苦地挪動著身子，用完好的一只手抓住了佩列阿斯的胳膊。學者沒有停下，繼續埋頭治療，“怎麽了？”

“佩列阿斯，你剛剛說……要切斷地脈裏的能量源頭，阻止她再生。你說說看，要……怎麽做……”她愈漸虛弱，隨時都可能暈過去，佩列阿斯以治愈術減輕患者的疼痛，同時加快了工作的進度。

“嗯，我要進到地脈裏去。”學者淡然地說。

通過石楠那幾乎氣暈的表情，尼爾意識到了老師這番行為潛在的危險性。他變得緊張起來，努力試圖理解法師們之間的對話。

“你不能去！”

“必須去。”

“法師將意識化為大地的一部分，進入地脈，從而令地震止息……這是極古老的法術。你當然讀過《大地之骨》，那裏面記載的咒言只有施法的方式，沒法解除！”石楠真的急了。

沒法解除？地？老師要挖地？尼爾被繞暈了。

“那是無與倫比的典籍，古代法術的精髓。必須如此，因為黑法師對地脈施加了我們已經不再掌握的古代法術。那太覆雜，我必須到核心去看一看，才能找到解開的辦法。否則只要黑法師想，地震就會一再襲來，地脈的力量就會不斷供養著……‘她’。”學者很擅長一心二用，他耐心地向朋友解釋，同時完美地結束了傷口處理。

“佩列阿斯，求你聽我一次……黑法師讓你到地脈裏去解除這個法術，絕對是陷阱。別用那個法術。一旦去了就……”石楠這才顧及到尼爾。

尼爾驚訝地張嘴，他終於聽懂了。

“去了就……很難回來了？是這個意思嗎，老師……”

佩列阿斯嘆息，擡頭望向周圍的廢墟、火焰、殘缺不全的屍體。悲慘的景象仍在燃燒。火光照亮法師的銀發，像亮澤的緞子。

“這是我的錯，” 他垂下頭，“我必須用那個法術。”

作者有話要說：朋友們我回來了，真是對不起，兩個月沒有更新QwQ前兩個月我去忙著準備升學的材料了，前兩天剛剛解脫OTZ

接下來還是恢覆每周五更新一萬字（是真的，我現在有時間了，前兩個月真是忙得掉毛，病了一場又一場，壓力大就瘋狂吃零食，結果上火了==）

謝謝朋友們！

大概很快就完結了，完結後約定好要給讀者們寄漂亮的明信片的（真的很好看，我又買了一些哈哈，祝福大家三次元一切順利）。

謝謝在微博上和我說話，鼓勵我的朋友們。能準備完那些材料對我來說真是不容易，能到這種程度已經心滿意足了XDDD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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