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懷孕了！怎麽可能……她……啊！”

尼爾這才猛然想起——

是魔旗。

少女在地牢時被魔旗傷害了，恐怕就是那時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事！”佩列阿斯慌了，好像責任全在他，“我的確清除了她身上被黑魔法汙染的部分，但是我沒想到她懷孕了，於是那個孩子反而成了汙染源。”

兩人都楞住了，石楠挺身而出，毫不猶豫地將長/槍/刺向怪物的咽喉！怪物沒有閃避，任由利刃刺入半透明的肉體，割斷了喉管，血液飛濺，

“嘎……啊……”

那怪物難以再發出聲音，嘶啞地叫著。少女的臉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腫脹而長滿鱗片的身軀抖動著，她背上的老虎頭與人頭同時發出悲鳴。

尼爾驚呆了，心想這一定是噩夢。

石楠吼道：“別楞著，殺了她！這已經是魔物了！”

“可是、可是……”

佩列阿斯明白過來，當即釋放了之前一直在心底編織的爆裂術！怪物的五臟六腑瞬間升致極度的高溫！它從內而外地爆炸了！石楠一個防護術就把同伴罩住，兩名法師配合地天衣無縫。巨大的能量沖破狹小的閣樓！

巨響過後，瓦礫殘渣才漸漸平緩，閣樓已經被炸飛了大半。

“咳咳、咳！”佩列阿斯受不了灰塵。

“別放松，那個家夥還在！”

煙塵中，果然有個人影立在那裏。石楠與佩列阿斯早就料到殺不了黑法師，如果不切斷它法術的源頭，這黏膩的影子要覆生多少次都可以。

那聲音說：

“這麽強力的爆裂術，剛才魔物攻城你怎不用呢？”沒有臉的男人自煙塵中走來，“這麽覆雜的咒言，這麽覆雜的法術，你準備了多久？你在小村莊抗野豬魔物時就已經開始編織這個法術嗎？”

黑法師接著說：“這種程度的殺傷性法術，應該是學院法術體系的極限了吧？如果是術士來說，恐怕就得休息大半天，要是‘名冊’稀薄的學者多用幾次這種法術，恐怕早早就被消耗了。就像你當時那樣，只是用法術殺了區區幾個傭兵，結果‘名冊’就耗損大半。”

佩列阿斯不願承認。

“說到底，是因為學院刻意限制了法術的威力。這種限制是以消耗法師的生命為代價的……你不覺得很不劃算嗎？效果沒多少，卻得消耗成倍的生命。”黑法師說：“你說說，大學者阿涅斯如此傑出，怎麽會設計出缺陷如此明顯的法術體系？為什麽要以消耗生命來作為法術的代價呢？因為她就是故意的。”

佩列阿斯反駁道：

“啰嗦！你無非是想說，古代法術遠遠優於學院現在的法術體系。的確，我承認兩者在效果上有巨大的不同。但是大學者阿涅斯的考量是必要的，因為正是對法術無節制的使用造成了伊巴涅的毀滅，法師們必須為此負責！”

“你仍這麽想？”黑法師笑道，“阿涅斯設立一種讓法師自毀的系統，耗光‘名冊’就死，你自己不正是學院法術體系的犧牲品嗎？尼爾·伯恩哈德難道不是為了救你而差點再也沒法從‘書’中回來？法師何必如此呢，狄恩裏安巫師就不用，他們可以像古伊巴涅法師那樣毫無代價地使用大型法術，想必你也見到了。”

“錯！”佩列阿斯厲聲指責，“所有的巫師們中，只有‘火語者’能使用法術，而‘火語者’也是以生命為媒介在借用本源的力量，一旦耗盡，他就可能……”

天哪。

佩列阿斯忽然明白了，邏輯與現象啊，旋轉的碎片在此刻合一。

“一旦‘火語者’的魂火耗盡，他就可能變成無名的巨獸，狄恩裏安人所說的‘薩拉德’……”

怎麽可能？難道他所尋求的答案，一直都在狄恩裏安人身上發生？

黑法師饒有興致地引導他：“是啊，你難道沒想過麽法師在耗盡名冊前的癥狀嗎？為什麽是頭發變白，長出鱗片？你當時就沒有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向著非人之物轉變嗎？”

佩列阿斯不是沒想過，只是他不願相信。如果他對魔物的實驗以及對狄恩裏安人的猜測是正確的，那麽……“名冊”的存在，不僅僅是為了讓法師能調用本源的力量，它其實是一個自毀機制，要法師在變成魔物前就先自毀。

也就是說，法師並不是耗光“名冊”就死亡；而是因為法師作為容器，即將被本源巨大的力量轉變為魔物，所以“名冊”的自毀機制啟動——強行將法師吞回作為本源的“書”。

“這下你明白了吧？”黑法師十指交疊，仿佛循循善誘的老師終於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你們學院的創始人，持炬者，文明的守護者——大學者阿涅斯，她設置‘名冊’的目的就是要你們去死。”

石楠楞住了，她不能接受。

奇怪的是……佩列阿斯絲毫不感到震驚，就好像他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事，只是一直不願面對。為什麽？他努力回想。

尼爾聽不懂，自然顧不上那言語的蠱惑。他只是一心尋找著怪物的屍骸，想知道少女是死是活。經過劇烈的爆炸，殘橫斷瓦間已經只剩魔物的碎屍。尼爾發現了墻壁上粘著的少女的半張臉！他想起小女孩說起學院時笑容，一下子忍不住哭起來。

黑法師說：“事到如今你們還會想守護那座學院嗎？它仍然用美好的說辭與夢想欺騙著法師們與整個世界，這有什麽意義？”

佩列阿斯想起來了！

“你無非是覆述了我在《九章集》裏的觀點。你偷看我的記憶。”

“沒錯，是偷看了你的研究，那又怎麽樣？佩列阿斯啊，你真是個有趣的人……當時你即將耗盡‘名冊’而死，竟然就開始研究自己？你記錄身體一點點轉變的過程，思考‘名冊’、生命與轉變的關系。然後得出了這個可怕的猜想。你自己也被研究結果嚇到了吧？所以你選擇帶著《九章集》去死，而不讓手稿存留在世上。”

佩列阿斯篤定地說：“我理解阿涅斯的考量。法師借用本源的力量，超出常人……”

“沒錯，法師超出常人，可以說是‘龍的雛形’。或者說，法師是有資格化身為龍的人類。而‘名冊’阻止了這個過程。”

“那是怪物。”

“不，是‘物種的可能性’，”黑法師笑著聳聳肩，“不過說實話，我和那位大人的出發點的確很不一樣。我做這些事，也就是想看看法術的極限在哪裏。佩列阿斯，你應該是理解我的，因為你也想看吧？。來，讓我來實現你的心願。”

黑法師並不吟唱咒言，他只是張開雙臂——

在那姿態的呼喚下，深淵來了。

地脈再次感應！強烈的地震仿佛翻起的手拍打著城鎮——屋子塌了，塔樓傾斜，大鐘接連砸碎，墻像布一樣被撕裂，東邊起了大風，將揚塵與人群的尖叫聲吹到西邊。一座接一座，屋舍與病院，倒塌了、粉碎了，大地深處的哀鳴淹沒了哭喊聲。

小鎮像被抹平的沙堆。

也不知過了多久，佩列阿斯終於從暈眩中恢覆意識。身體疼痛難忍，周圍都是黑暗與石塊。他漸漸意識到，樓塌了，他在廢墟中。

“尼爾……”

最重要的是尼爾怎麽樣了！可是他看不清，身體也動不了。佩列阿斯急了，掙紮著念起咒言，點起法術光照亮廢墟。尼爾在那兒？！

佩列阿斯剛要呼喚，就楞住了。

“老師，您平安無事嗎？”尼爾憔悴地笑著，因晃眼的法術光而微微閉眼。原來他就在這裏！在樓垮塌時，尼爾就已經把老師護在身下。閣樓的梁木斷成兩半，有一半壓住了尼爾的背，他一直強撐著。

“！！！”佩列阿斯急得發瘋，怒氣沖沖以搬運咒將壓住尼爾的那根半梁木扔開。

壓力一下子消失，尼爾的手臂也撐不住了，狼狽地倒在佩列阿斯身上。因為用力過猛，他頭上的傷口裂開，血浸濕了發梢，沿著半邊的臉龐往下流。

“尼爾、尼爾尼爾！我……”佩列阿斯抱住年輕人，幾乎快哭了。他慌慌張張地檢查尼爾全身，查看頭上的傷口，臉上的血跡，被砸中的背部，還用法術檢查尼爾的內臟。

“啊我沒事的老師，我只是手臂撐得有點酸，背可能淤青和大片擦傷，其他沒什麽……嘿嘿，別擔心。”尼爾被老師抱在懷裏，倒是心滿意足，甚至提出想要被摸摸頭。但他頭上全是血，佩列阿斯也根本沒那個閑暇，一心以法術緊急處理傷口。

“老師親一下就好了。”尼爾堅持說。

佩列阿斯只好敷衍地吻了學生的眼角，然後繼續忙於治療。

尼爾心滿意足地笑了，立馬就神氣活現地跳了起來，抻了抻手臂，就好像一個吻真有如此的奇效。佩列阿斯目瞪口呆，然後忽然意識到之前的虛弱都是尼爾是裝的！他一時羞愧，轉而又怒，最後只是冷淡地說：

“尼爾·伯恩哈德。”

“我可是騎士啊，這點傷算什麽？別擔心”尼爾拉起襯衣的一角，擦去臉上的血。視線終於不紅了，他尋找著石楠。

終於，他們在東邊的廢墟上發現了昏迷的女術士。幸好石楠也沒有傷得嚴重，佩列阿斯緊急給她處理傷口。沒多會兒，石楠就醒了，她呼喚少女的名字。

“她死了。”尼爾低下頭。

“不……還沒有，你們看那兒……”佩列阿斯指向天空。

怪物就在那兒。

在城鎮與廢墟之上，可怖而巨大的魔物盤旋著。兩對透明的蝠翼有力地扇動，半透明的兩腿臃腫而布滿鱗片，仿佛魚尾。少女的頭顱低垂著，俯瞰人間。

它盤旋，變形的軀體在黑暗中微微發著藍光，鱗片也璀璨如寶石。

“不可能，老師的法術明明讓它爆炸了。我也看到了它的屍骸……現在怎麽完好如初了？”尼爾瞇著眼睛觀察，他看到了怪物腹中的嬰兒，不寒而栗。

“是地震。”石楠說。

“很有可能……黑法師肯定是在地脈裏施加了什麽法術，利用大地中源源不斷的能量來制造魔物，並將怪物和作為能量源泉的地脈聯結了起來。他甚至能控制地震。”

就在他們猜測的同時，高空中的怪物忽然停下了。她展開長得變形的雙臂——

石楠忽然意識到了怪物要做什麽，喊道：“佩列阿斯！她在用氣象術呼喚酸雨——！”

兩位法師急忙聯手，一字一字地解開了即將成型的氣象術。空氣中酸腐的味道漸漸淡去，佩列阿斯喚來爽烈急躁的北風，霎時間吹散了有毒的雲霧。

“這是什麽意思？” 尼爾還沒明白過來。

“簡單來說，這魔物會法術。”佩列阿斯說，“她剛剛想喚來有腐蝕性的雨。現在城內屋舍損毀嚴重，一旦下雨，人們根本沒法躲避，必死無疑。”

“……”尼爾想問為什麽怪物會法術，忽然想起來這怪物是奧菲莉亞變的，頓時說不出話來。

石楠低語：“是我教她的，是我教她的……我本來應該保護好她。”

“這不是你的錯，石楠……當務之急是解決這個問題。”

“她不是問題！”石楠爆發了。

佩列阿斯冷靜地看著朋友，直到石楠也冷靜下來，“其實你是最先明白的，她已經不是奧菲莉亞。石楠，她回不來了……”

石楠沒有回答，望向天空中盤旋的魔物。

在怪物身邊，懸著一個黑色的影子，那就是黑法師。他在觀測自己的造物，測試怪物的力量與作為。仿佛是註意到了這邊，黑法師望向廢墟中的三人，作了一個謝幕告別的姿勢。

“我要殺了他！我向靜海的雙神，多蘭與阿格瓦發誓——我要親手宰了這家夥！”石楠怒吼，再也不顧忌咒罵的危險性。

之後，怪物飛往西方，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向著帝都。

作者有話要說：這周努力更出來了！（搖尾巴）

我下午出去散散步，回來改bug。以及……有些邏輯上的bug可能還沒來得及圓回來，我細想想修文時會改好。朋友們有任何想法意見都請自由地告訴我！一切都是為了讓故事更完善，謝謝你們，愛你們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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