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別碰他。”尼爾昂首。

首領抓住石斧想反擊。但是尼爾搶先一步，壓制住對方，舉起匕首毫不遲疑地刺穿敵人的手心，血流如註！

“啊啊啊啊啊啊！”首領慘叫，手完全被釘在地上。

尼爾站起身，瞥一眼地上的敵人，慢條斯理地說：“還有誰？還有誰欺辱他。站出來，我們一一清算。”

青年手持長劍，身上全是血，被敵人團團圍住。那是一種冷淡的暴怒，近乎於理性，或是深思熟慮後才定下的極刑。

令人畏懼。

青年立在惶恐無措的人群中，如同鋒利的天使，絕對的意志。

“尼爾……？”

佩列阿斯掙紮著支撐身體。會有這樣的事嗎？他不禁懷疑，這恐怕是幻覺，只是他所期待又不敢奢望的一種景象。不，不會這樣的。佩列阿斯又想起那些可怕的事，魔物、無休止的折磨，還有海因的事。或許對於他這種人，這些痛苦並不多餘。

有人呼喚他。

“老師。”

佩列阿斯很恍惚，拒絕去相信眼之所見的情形。直到那光輝般的青年來到面前，抱起他，割開他手腕上的繩子。

“沒關系，我來接您了。”尼爾輕聲說，又抱了他一下。

“嗚……”

不可思議，那是身體的實感與溫度。佩列阿斯這才意識到——尼爾的的確確就在面前，凝視著他，仿佛天降的利劍。然而眼前的光景又令他心驚膽顫，因為尼爾的臉上、脖頸上都是血，淩亂的頭發也凝固著血痂。他的心都要碎了。

“你受傷了……？”

“沒關系，見到你真好。”尼爾笑著，自然地蹭了蹭佩列阿斯的鼻子。

佩列阿斯說不出話，心臟好像一時間停止了。這純真的笑容是如此熟悉，一種久違的安心感，他渴望，又不敢奢求。

“帝國騎士！”

“是那個藍眼睛的！”

冰原人們認出尼爾，更是氣急敗壞。他們曾與特蘭德的隊伍數次交戰，對這個藍眼睛的敵人印象深刻……這青年曾隔著冰河，把綁有勸降書的箭穩穩地射在前任首領亞提戈的腳下。他們稱他為“鷹之眼”，但凡那藍眼睛的騎士在場，冰原人就不得不警惕從天而降的箭。

尼爾也認出了幾個熟悉的面孔，他二話不說，舉劍揮砍向冰原人的魔物。野獸哀鳴著倒地，首級掉在地上。

“是你，尼爾·伯恩哈德！”首領由人攙扶著，“正好……在特蘭德·穆阿維亞之前，倒是你先送上門來。很好，我要把你的頭插在旗桿上，在進攻前就讓帝國人遠遠地看見。”

“拉德尼，帶著你的人滾回冰原。”

“這片土地是我們的，該滾的是你們。我，吃心者亞提戈的兒子拉德尼，要讓你們血債血償。我要特蘭德·穆阿維亞去死！”

尼爾蹙眉說：“我怎麽感覺全世界都想弄死特蘭德，他是多招人嫌棄？你們一定沒看過他跳肚皮舞的樣子。”

“西比爾人養的狗！”

“他們想用魔物襲擊帝都。”佩列阿斯說。

“這樣啊。”尼爾冷冷地掃視四周，有幾個冰原人揮舞著石斧砍來，尼爾只是變換了步調就避開了，如同舞者配合著旋律，一種劍術熟稔於另一種劍術。他的目標不在冰原人，而是斬殺魔物。

獸群混亂了，血腥味令野獸們躁動不安。尼爾首先斬殺了巨型的老鼠，然後是一些尚看不出形態的肉塊，冰原人持槍往背後刺來，尼爾側身翻滾，猛地揮劍砍斷了槍尖。另外四個人同時進攻，眼看著著長槍要徹底制住青年，忽而一陣強勁的法術風護住尼爾，彈開了刺來的尖槍。

佩列阿斯背靠著樹支撐身體，喘息著，以短錫杖指向敵人：“讓法師參加戰鬥不是明智的決策。”

黑法師站在受傷的首領身旁，被布蒙住的眼睛好像在興致盎然地觀察著，說：“你們讓魔物去。別擔心，打牌的人總會留一手。”

“別停下，殺了他們！”

在首領的命令下，數十只魔物襲向青年。

數量太多了！尼爾一個人應接不暇，他不斷地後退，還要確保沒有怪物會繞開他去襲擊老師。

每一個野獸撲來，尼爾的劍就染紅一次。屠宰的手感不斷地重覆，金屬紮入堅實的肌肉，劃開，碰到骨骼就要盡快抽刀以免劍刃卡在裏面。尼爾從來沒有一次性殺過這麽多東西，在戰場上也不曾如此。流水線般的操作，數次重來，死亡源源不斷，不知疲憊。那些怪物幾乎像故意是往他的劍上撲，只有一種赴死的本能。

尼爾頭暈，意識在漩渦邊緣流轉，他好像要睡著了。只有一次次揮劍的動作，以及老師的聲音會讓他艱難地保持清醒。

“你還撐得住嗎尼爾？”佩列阿斯扶住他的肩，以法術減輕他的疲倦。老師看起來還是那麽美，尼爾心想，即便是憔悴的樣子。

“我很好。”尼爾安慰道，趁機摸了摸佩老師的耳朵。軟軟的。

黑法師舉起手，魔物們又不斷地襲來，冰原人也發現尼爾的體力下降得厲害，在他稍有破綻時就會攻擊。尼爾一次次擋下各個方向的攻擊，劍好像變得沈重了，飛濺的血液模糊了視線，他不得不即時擦去。

“這樣下去不行……”佩列阿斯喊道，“數量太多了，尼爾我們先撤。”

尼爾咬牙：“沒關系我可以，現在就解決。有多少殺多少。”

他漸漸習慣了殺戮，切開肉體的手感也變得熟稔。野獸的毛皮滑過皮膚，癢癢的。尼爾昏昏沈沈，每殺一個活物，就好像有什麽東西靠得更近。

什麽東西在靠近？

尼爾不明白，但他隱約感覺到了一種陰森的力量感。

“你的耳朵怎麽了？在流血……這黑色的血是什麽？”老師的聲音。

耳朵？

尼爾伸手摸了摸，啊，是那種黑血。沒關系的，不要緊。

“尼爾別戀戰了，我們快走！你的狀態很不好，我要給你治療。”老師聽上去很著急，不過再等一下吧，很快就能全部殺掉了。如此一來，老師也會高興的。

黑暗靠得越近，他就越是感到力量與輕松，就想再把劍戳入一具活物。他心臟裏的那條蛇游走著，茁壯起來。

尼爾哈哈冷笑著。

冰原人紛紛後退，青年給人的感覺完全變了。

佩列阿斯早就意識到尼爾很不對勁兒，他沒見過這樣暴戾又冷漠的尼爾。濃稠的黑血從尼爾耳朵裏往外流，氣味刺鼻。尼爾的後頸好像被灼傷一般，出現了焦黑的符文。青年整個人的姿態都頹喪了，好像被黑霧籠罩一般。

“尼爾……別這樣，快停下。”佩列阿斯想拉住尼爾，卻被一只意欲咬人的怪物擋住。

“噓。” 尼爾對怪物訓話，又回頭對老師笑笑。

“他對你做了什麽……一定是之前那家夥打開你的名冊時動了手腳……！”

黑法師滿意地說：“沒錯，就是剛剛偷看這孩子的名冊時，順手在某頁寫了個小小的咒言。”

佩列阿斯心急如焚。

“還有，你不是把這孩子的某些記憶藏起來了嗎？”黑法師望向佩列阿斯，“我只是順便幫他回想起來而已，母親被奸殺這麽重要的事，他怎麽能忘記呢？”

！

媽媽。

尼爾擡起頭，眼前模糊一片，身周炙熱不已。

他好像看到了可怖的影子，在火海中搖曳。房子著了火，那些黑影把他從躲藏的地方拉出來。巨大的手按住他，強迫他看著媽媽受苦。

“尼爾，那是幻象，他在蠱惑你！”老師的聲音。

是幻象嗎？

尼爾捂住頭，有大手揪住他的頭發，不許他移開視線。

“我、我……”他快要被痛苦噎住了，肺部火辣辣地疼，淚水也發燙，“別這樣……別那麽對她，我要保護她……”

他看到，媽媽最後好像對他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拉住那只滿是鮮血的手。

為什麽要這樣？

“尼爾·伯恩哈德，殺了他們吧。這些人折磨佩列阿斯，還要殺死阿格拉婭和海因。”黑法師說。

青年怔住了，好像卡殼的鐘表。

冰原人也混亂了，搞不清楚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況。

佩列阿斯怒火中燒：“住口！該死的混蛋，我饒不了你。”

“他們要殺死媽媽和爸爸……”青年茫然地擡頭，藍眼睛中黯淡無光，黑暗的符文像蛇一般在他皮膚上蔓延。

沒有臉的法師說：“你想起來了，那些人要奪走你的全部，你應該覆仇不是嗎？”

“你閉嘴！”佩列阿斯怒斥，電光般的法術瞬間擊中了黑法師的心臟。那身影驟然倒地，化為一灘漆黑的油。電流跳躍著，燒焦的味道彌漫開來。

那灘黑色的液體又逐漸聚攏，成為人的形態。佩列阿斯意識到，這個黑法師之所以蒙住臉，是因為他的本人根本不在此處，這只是法術做出來的替身。理論上是可以做到的，但是佩列阿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古代法術……他不得不再次感嘆，學院的規約的確大大限制了法術的強度。假如讓他與這男人對決，他完全沒有勝利的信心。

黑油又凝聚為模糊的人形，黑法師從中走出，仿佛被完成的石像。

“誒，我也是傻了，”黑法師苦惱地揉揉心口，攻擊性的電流法術仍不時跳動，“我怎麽就忘了束縛咒已經對你不起作用了？真倒黴，怪我得意忘形了……再可愛的貓貓，如果不捆起來，都可能會撓人的。”

“好疼……”

尼爾跪倒在地，以劍支撐身體，兩臂都是紅的。周圍獸屍累累。

魔物們甚至變得警惕，不敢貿然靠近。緊急之下，佩列阿斯在尼爾身上施加了一個鎮靜法術。他想扶住尼爾，趕緊逃離此處。但是尼爾輕輕推開他，重新奪過劍，病態地笑道：“我哪裏也不去，我要殺了那些人。”

“尼爾，不要想那些痛苦的事，它們會被歪曲！”

尼爾痛苦地捂著頭，腦海裏有無數的聲音，像是一千根針，刮擦著血肉。尼爾疼得連劍都拿不住了，不住地嘔出黑血，幾乎要被嗆住。

忽而，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

「尼爾，你是爸爸的小騎士對不對？你要發誓，永遠保護好媽媽，不讓她受一點傷害，好嗎？」

青年完全失控了。黑暗像泥潭，拉著他的意識往下沈墜。尼爾扯著自己的頭發，歇斯底裏地吼叫。

鎖鏈斷裂了，被汙染的“名冊”倏然崩潰，電光暴起，排山倒海的力量，狂風席卷山林。決堤般的魔力沖破缺口，仿佛無盡的字符湧出書頁。尼爾“名冊”中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洩漏，熔鑄進黑法師所事先準備好的法術結構中。眾人惶恐不已，他們感覺到無形的烈火在咆哮著飛旋，空氣好像變成了燒紅的鐵塊。山林緊繃。

草地變得焦黑，獸皮被燒焦，兇猛的熱浪扭曲了視覺。人們一時無法理解。

“沒……沒有火？”

只見青年站起身，灰燼與火星飄落。

他橫起劍，可是劍已經被血染得看不清模樣，仿佛那不是金屬，而是火的熔流。黑暗獲得了滾燙的形態，尼爾望向前方，無光的眼凝視著虛空。

“停……”佩列阿斯剛想阻止。

青年像是沒聽見，輕柔地揮劍——

無目的、無方向的烈火瞬間橫掃森林！暴虐的力量撕裂了自然，焚風卷得人難以站立，獸群哀鳴。

人們用手臂擋住臉，當幸存者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時，只看到南面的坡地已經一片焦土……魔物與人的屍體黑糊糊的黏在一起，灰燼徐徐飄零，大地被燙傷了，森林留下一個醜陋的疤。

“狄恩裏安巫師們的法術……”佩列阿斯沒想到，這種超大型的法術竟然可以由一己之力完成……

黑法師亢奮不已：“沒想到！意外收獲！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紅龍的力量！”

青年望向這邊。冰原人恐懼至極，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殺死，那個禿頭的男人受了傷，無力逃脫。魔物們也逃竄。

“快阻止那人！”首領叫喊。

來不及了。

他像是刀刃，被一股無名的暴力使用著，殺伐著所有靠近他的東西。人類與畜生沒有區別，仇敵與平民亦是同等。一切都在毀滅的邊緣戰栗。青年一次次揮起滾燙的劍，巨大的火焰毫不留情地踐踏著山坡。他不知疲憊，毫不遲疑，根本沒有多餘的舉止動作，一切的目的就是殺戮。

仿佛降臨者，清算著本該收回的命數。

“尼爾！”

聽到熟悉的聲音，青年一時失神。他回頭，看到銀發的法師正迎著他，步履蹣跚地走來。

“老師……我怎麽了？”

“你不舒服，別擔心，我在這兒……到老師這裏來好嗎？”

“好熱……我感覺，有一條蛇在我心口，燒著了。”尼爾捂住刺疼的胸口，灼燒般的符文在皮膚上亮起。他喘息著，眼看又要喪失理智。

佩列阿斯著急，趕忙吟唱起安撫的咒言，尼爾又稍稍平穩。佩列阿斯看了一眼四周，到處都是屍體和焦炭……尼爾本來不會殺傷性的火焰法術的，應該是黑法師在汙染了“名冊”的同時，另外搭建起了換出法術的通路，使得外流的力量被動地形成了攻擊法術。

必須避免尼爾的“名冊”被進一步汙染……佩列阿斯滿頭是汗，離尼爾越近，周圍的熾熱感就越是毒辣。

“尼爾你過來，不想被摸摸頭嗎？”佩列阿斯辛苦地笑著，他得通過觸碰來查看“名冊”的情況。

尼爾的神情變軟了，身體搖晃著想走動，腳卻沒有邁出一步。

“別怕，我過去。”佩列阿斯擦汗，小心地跨過一具滾燙的屍體，猙獰的表情嚇得他腿腳發軟。

“別礙事！”黑法師擡起短杖。

但是佩列阿斯轉身就喚出強力的風墻，把敵人的法術瞬間折斷。兩位法師僵持著，互不相讓。

這時，那個禿頭的冰原人忽然從黑法師背後跳出來，將黑法師捆住。

“苔恩，你幹什麽！”首領氣極。

佩列阿斯眼疾手快，在繩子上施了束縛咒，可是黑法師忽然又化為了一灘黑影，繩子松垮垮地掉在地上。

「看來現在時局對我不太友好，讓我們一會兒再會吧，尊敬的白銀法師。」沒有臉的男人笑著，消失在影子當中。

學者與冰原人面面相覷，雙方都驚慌又疲憊。

佩列阿斯觸摸尼爾的胸口，“名冊”中果然被植入了某種汙染源，情況很糟……非常糟……他一時也慌了，甚至無法估計尼爾到底受到了多大的影響。

他想趕緊幫尼爾控制住，又不敢。因為“名冊”是一個人生命的具現化，要銷毀一部分名冊，相當於直接削減生命。情況超出了他的預估，到底要燒毀多少被汙染的“名冊”，才能保證尼爾不被未知的黑法術侵蝕？可是現在“名冊”中他能檢測到的部分，大都已經被汙染。如果能更早地發現……

佩列阿斯即懊悔，又恐慌。手懸在半空，無所適從。

青年好不容易恢覆理智一陣子，深淵又伸出無數的手，要將他往裏拖。

“老師……我好難受，老師……”

尼爾跪著，抱住佩列阿斯的手掌，淚水和血打濕長袍。佩列阿斯快承受不住了，野蠻人的拷打算得上什麽呢？如今尼爾跪在他面前，像當年那個三歲的孩子般哭泣著，被記憶折磨著。佩列阿斯真的要瘋了，他根本不能看尼爾受這種痛苦。如果目睹母親的死這段記憶會傷害這孩子，那不如用法術再次把這段記憶抹除……就像他當時所做的那樣。

“好的尼爾，我馬上就……”佩列阿斯把手放在尼爾的前額。

可是學者遲疑的手又放下來

佩列阿斯搖頭：“不……你已經不是孩子了，而且我根本沒有資格抹除你的記憶……尼爾，對不起，當時我的做法太自私了，對不起……”

學者苦笑，最後幾乎難以平穩地說話：

“對不起尼爾，我騙了你，抹除了你的記憶……因為我當時很害怕你會活在陰影與恐懼下，怕你沒法像其他孩子一樣快樂地長大。我根本沒有資格那麽做，但是我太愛你了……我以為只要自己獨自背負著那些痛苦的記憶去死，你就能成為你本該是的那種人。”

佩列阿斯哽咽，俯身親吻尼爾的額角。

尼爾仰望著他，濕潤的藍眼睛。他所有的過往、執念與情感就融化在其中。佩列阿斯知道，他的一生或許都只不過是在這純粹的海藍色的中尋求自己的倒影。

真是殘忍又美麗的藍。

“尼爾，我現在要燒毀你那些被汙染的‘名冊’，假如……假如被汙染的部分過多，必須全部銷毀的話，那麽……”

佩列阿斯撫摸尼爾的臉，黑血也爬上他的皮膚，陰森刺骨。

“那麽我們就一起死吧。”

淚跡漸幹，青年臉上反而露出了輕松的神情。尼爾什麽都沒說，只是握住佩列阿斯的手，親吻他的手心。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大家七夕快樂，可算趕上七夕更新一章了~

明天還會有一章（真的，是真的，我完成一半了！）

兩個人的感情終於有進一步的進展了，明天將更新的是山洞劇情。真的是我自己期待已久的片段呢。

這章的劇情我很喜歡，也希望能給大家帶來快樂。

不管過不過七夕，周五就是令人開心！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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