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們說：北極再向北，冰山進攻著冰山。風暴洋整個地下旋。巨人般的渦旋撕扯海岸，撕裂了地圖，大氣與天光如斷裂的綢子一般。

巨海獸吐出寒氣，凍雲低垂，天幕搖搖欲墜。

忽而北風興起了。南方富足空虛，北風就興起——手持霜刃，身披大裘，骷顱馬的冰蹄鞭撻著重門。凜風先向西吹，又向南吹，繼而轉向蛇海。帝都寒冷了，旗幟最先預感到，人的軀體也隨之僵硬笨拙，白霧降下又升起，田地趨向純然。騎士們惴惴不安。緊接著又駛來一陣風，冰棱在十萬扇窗戶同時結晶，卡洛亞洛先生將右手貼上玻璃，他瞭望，大地在反光。

巴爾德山脈阻礙不了風，它無非行得緩慢。樹林從北到南變了顏色，落葉飛旋，尼爾俯瞰山谷，罪人們藏身何處？穿過峽谷時，氣流頓時急促，輕盈的變成了有力的，徘徊的轉向堅毅的，因為一旦攀上了西高原，寒風便無所畏懼，它眼裏只有南方，只有對靡靡坐席者進攻的欲望。冷風堅硬，以冬季的名義，它的意志所向披靡。

流動又急轉，蠻橫又洶湧，左右上下東南西北，無處不是那暴烈的精神。巨海獸呼吸著，大陸如一只眼睛闃然緊閉。北風吹，星辰鐘高高敲響，學院的塔林如一千只警惕的耳朵。而群島溫暖，少王尚在夢中。

凜冬將至。

“好冷……”佩列阿斯不住地發抖。

他的外套丟了，領口也被扯破，山間的瑟瑟寒風直往衣服裏灌。襯衣又冰又濕，貼著胸口。因為束縛咒，他也沒法繼續用法術給自己取暖。

負責看守他的冰原人察覺到了，竟然拿來一塊皮草，潦草地給他蓋上。

“啊……謝謝……”

毛絨絨的羊皮，撓得脖頸直癢癢。佩列阿斯感覺好多了，他開始觀察這些冰原人，思考著這些人類究竟要克服怎樣嚴苛的自然環境，才能在冰原和漫漫長冬中生存下去。他們沒有文字，可是他們仍有自己的知識。那是怎樣的知識？是關於如何辨別暴風雪來臨前的跡象嗎，或者是如何在連天累日的大雪中尋找治病的草藥？他們信奉怎樣的神？怎麽解釋祖先敗給了西比爾人？佩列阿斯思考著這些他從來沒在書裏看到過的內容。

負責看守法師的是一個禿頭的中年男人。他也觀察著法師，伸手去摸佩列阿斯手上的黃金戒指。

佩列阿斯嚇壞了，可是雙手被反綁著。

“別拿走它！這枚戒指很重要，它……”

冰原人摘下法師的金戒指，細細觀察那十六芒星的紋章，甚至戴在了自己手上。

“求求你還給我，這是我朋友的遺物！別拿走它，什麽都可以，別……”佩列阿斯幾乎要哭了。

禿頭的冰原男人楞住了，看看黃金戒指又看看法師。最終，他嘆了口氣，將金戒指重新戴回法師手上。

“朋，禮物。” 冰原人操著蹩腳的舊帝國語說：

“我的天……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沒有拿走它。這是海因唯一留下的東西，如果我弄丟了……”

“好朋。”禿頭男人露出了難過的表情，指了指自己胸前掛著的一個吊墜。那是用露塔黃金刻的一個狐貍吊墜，泛著淡淡的綠光。

佩列阿斯瞬間就明白了。他聽說過，冰原人不會輕易把東西送給別人，要麽是遺物，要麽是戰利品。他見過石楠所珍藏的金指環，不知道什麽人給她的。學者和冰原人望著彼此，即便語言不通，還是多少理解了對方的某種情感。

野蠻人的隊伍繼續前行，佩列阿斯感到森林中有東西在跟著他們。黑暗的壓迫感越發強烈……

“魔物的數量變多了？”

佩列阿斯想到了地震，以及他之前發現的在石頭上的陌生符文。

“你事先就在許多地方設置了制造魔物的符文，是不是？”佩列阿斯憤怒地說，“然後是剛剛的地震，超大型的法術激活了這些符文……你想把山裏所有的生物都變成怪物嗎？你瘋了！”

黑法師回頭笑道：“一流的領悟力。”

“這麽多的魔物……”

幾百只？幾千只？或許更多……佩列阿斯看不到，但是他能感覺到……就好像被關在一個密閉的房間中，黑水不斷地灌進來。

源源不斷的獸潮會襲向帝都。

或許城墻與騎士們能一時抵禦住怪物，那麽城外的村落呢？那些毫不知情、毫無防備的村民們……孩子們會被叼走，來不及逃難的人會被野狗追逐撕咬。佩列阿斯想到了瓦爾特的村莊。

帝國會放棄他們。

那麽尼爾在哪兒呢？他會安全嗎？還是會被派到城墻外去抵抗獸潮？佩列阿斯幾乎都能想象，尼爾肯定會不顧一切地去救鄰居們、朋友們、素不相識的人……可是騎士們堅持不了多久的。既然黑法師喚醒了地脈，那麽大地的力量會供給遍布山林的黑色符文，源源不斷地生產著怪物。守城者剛剛殺完一批，緊接著又來一批……

假使帝都挺過這次襲擊，惱羞成怒的皇帝肯定會下旨屠殺所有的冰原人。她會命令軍隊重新出征，讓尼爾去殺人。

佩列阿斯不寒而栗。黑法師或許根本不在乎到底會死多少人，那家夥也從來沒站在冰原人的角度去考慮，只把他們當成試驗品。一旦達成目的，就會第一時間將其舍棄。

“你們被這個男人蠱惑了，”佩列阿斯用舊帝國語高聲說，“他利用你們的仇恨與痛苦，誘導你們去自我毀滅。”

“不。”禿頭的冰原人說。

黑法師笑而不語，饒有興味地聽著這般莊嚴的發言。

“你們去襲擊帝都，西比爾人就會報覆性滅絕你們所有的村落與族人。西比爾人肯定會這麽做。況且……我不知道這個黑法師給你們植入了什麽東西，使得你們能與魔物同步。這是陷阱。魔物的壽命最長只有六個月，一旦魔物死了，你們也會死。”佩列阿斯說。

隊伍停下，冰原人們望向這俘虜。

“你們要自殺，要殺害帝國人，難道也要讓自己的同胞同歸於盡嗎？”

“不。”禿頭看守很急切，卻無法熟練地運用舊帝國語，最後只得言辭激烈地說起母語。其他冰原人也怒了，激烈地爭吵起來。魔物焦躁地嗤鼻，吐出腥臭的白霧，男人們彼此叫喊。佩列阿斯聽不明白，但他知道這些人都聽得懂舊帝國語。以前帝國逼迫冰原人臣服，強迫他們學習帝國語，還割下巫師的舌頭。

“軟弱——！”

有人高聲叫喊，其他人頓時停止了爭執。

從野獸與戰士中間，冰原人的首領威儀凜凜地走來，已經做好了出征的打扮，石斧也磨得銳利。

“軟弱、虛偽、不可救藥——！”首領怒氣沖沖，一把抓住被捆縛的法師，粗野地把他扔到地上。

佩列阿斯疼得低吟。

“所以我唾棄你們學院！虛偽又傲慢，你們說是中立，不介入任何國家的爭鬥。當我的父親向學院請求援助時，三博士以中立為借口拒絕了。可是你們縱容西比爾人！學院一直賣給帝國上好的鋼，帝國就鑄造刀劍來進攻我們！”

法師忽然意識到首領說的是大陸語，口音純正，肯定受過良好的教育。

“難道你曾經在學院……”

“是的，”男人用力踩住法師的腹部，“父親以前很天真，把我送到學院去學習你們的醫術。他知道，一旦啞巴老巫師們都去世，我們就不再有人會調配草藥了。其實他對冰原以外的事根本不懂，只是以前聽路過的旅人說過：南方的海邊有一座學院，那裏歡迎所有人。”

佩列阿斯的心被刺疼了。

首領加重了腳上的力度，折磨法師洩憤，他幾乎是吼起來：“他總是信任法師，可我到了學院才發現，你們法師打心底瞧不起我們。沒有一個人承認塔塔爾巫師，當我控訴帝國的暴行時，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學者只會不痛不癢地說：‘啊，太殘忍了’，然後繼續裝聾作啞。既然這樣……那我……”

佩列阿斯咳嗽著，痛苦地說：“怎麽會這樣……誰是你的老師？”

首領冷笑了一下：“她根本不能教我任何東西，她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冰原人。”

難道是——

“石楠，”年輕的首領別過頭，“我曾經的老師叫石楠，一個自欺欺人的偽君子。”

“不……”

黑法師攤開手說：“他的父親亞提戈的確對法師非常友好，您看，他對我不薄。他接受了我的意見，我就教冰原人馴服魔物來作戰。這戰略很有效，打得西比爾人措手不及。後來他甚至信任我的計謀，獻出了自己的首級，讓特蘭德帶回帝都。”

“把首級帶回帝都……”佩列阿斯腦中浮現出無數可怕的猜想。

黑法師說：“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或者說……是我最想實現的部分。我想看看，經過人類之血的培育，能不能誕生出紅龍的女兒。這說法過於晦澀，學者之間不應如此。您這樣理解吧，我在前任首領亞提戈的腦袋裏植入了魔物的血，當西比爾騎士把首級帶回帝都，那首級已經變成了某種卵，或許會孵化出意料之外的東西。”

“不可能！我做過這種實驗，魔物的血與人類的血根本無法融合，你在撒謊。”

黑法師被戳穿也不覺得難為情，反而笑道：“商業秘密嘛，稍微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有什麽關系呢？”

佩列阿斯強硬地說：“你用的肯定是別的東西，某種介質……能融合魔物與人類之血……你之前在召喚地震時拿出來的……那個黑色的立方體。那絕不是魔物的血，是別的東西。”

“我還沒說完，事態發生了有趣的轉變。有個做標本的女孩子不小心碰到了亞提戈腦袋裏的刺，被結晶紮破了手，於是她成為了黑血下一任的宿主。目前她看起來發育得很好，說不定能成功地轉變成魔物。有趣嗎？第一例從人類轉變為魔物的樣本！了不起！這樣的事你是做不到的，你可沒有那種決心。”黑法師說。

將人類轉化為魔物。

佩列阿斯渾身發冷，他早該想到的。這就是黑法師想在冰原人身上實現的目的……可難道他自己沒想過嗎？難道學院的傲慢，他自己就毫無幹系嗎？

他望向首領。

年輕人被暴怒支配，折磨他，羞辱他。

“但你是石楠的學生，”佩列阿斯苦笑，“既然如此，我對你有責任。”

“她不配！”

首領被激怒了，猛地跳起身，踩踏學者的手指。

骨頭碎裂的聲音！

學者疼得哀鳴。他蜷縮在地，無聲地抽泣，散亂的銀發沾滿泥水。

“啊……啊……”

看佩列阿斯不願哀求，首領更是惱怒。他踐踏著學者折斷的食指上的金戒指，繼而又揪扯那銀發。“總是這樣虛偽，學院的狗……”

還未等話說完——

巨大的黑影淩空而躍，一匹巨狼從山坡上沖入冰原人的隊伍，撕咬另一匹魔物的喉嚨！男人們慌了，揮起石斧砍向發狂的巨狼，有人在混亂中被攔腰咬斷了，殺戮的味道驚醒了所有的魔物。霎時間，原本唯命是從的畜生們紛紛掙扯著鎖鏈。

“快停下！”首領伸手指揮。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如飛箭般撲向首領！一股力量把首領按倒，仿佛滾落的雷霆。陌生的男人壓在他身上，不知道打哪兒出現的。兩人扭打在一起。

藍眼睛的男人。

佩列阿斯不敢相信，懷疑自己又產生了幻覺，“尼爾……？”

“把你的臟手從他身上拿開。”

尼爾冷漠地看著身下的野蠻人，舉起匕首，毫不留情地刺進那混蛋的手掌心。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對不起， 本來想昨晚再寫一章更新的。但是我趕了一半，感覺效果不太好不行。所以今天就先不更了QwQ，我需要打磨一下這章，尼爾和老師終於見面了，應該是感情放出的一段。

真的很抱歉，土下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