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輪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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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

伊戈興奮不已。宅邸劇烈地搖晃,奢華的藏品碎了一地,仆人們尖叫。

真不錯,伊戈享受這一刻。

他按照特蘭德的指示,去見了老狐貍格裏戈。格裏戈是個瞎子,也是半西比爾人。據說他以前想與作為純種西比爾的哥哥爭奪繼承權,結果被父親戳瞎了雙眼。後來這家夥拿到了一筆錢,就一直在西高原和帝國之間做走私生意。格裏戈這人滑膩得像泥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但這種家夥竟然是特蘭德的耳目心腹。光是這點就讓伊戈驚訝。

伊戈去找這瞎子,還沒怎麽說話,瞎子已經把特蘭德要的東西拿出來了。真不知道特蘭德用了什麽法子,讓消息可以像草叢中的蛇一樣靈敏。

“把這東西放到巴斯克斯家裏……”伊戈重覆著特蘭德的話,閑適地背著手在巴斯克斯的大宅中走著,輕巧地避開一切侍衛、哭泣逃命的女仆、或是那肥頭大耳的蠢貨巴斯克斯男爵。

“說不定我真的有做賊的天賦。”伊戈喃喃道。

地震越發激烈,伊戈扶著欄桿,從二樓俯視巴斯克斯男爵的愚行。妓/女們裹著毯子逃跑,原本自以為是的男爵也光著屁股跑來跑去。人們哭嚎著,懼怕一切習以為常的事物,

伊戈滿意地走向書房,真希望每天能有這樣的輕松一刻。

他哼著歌,躲開在劇烈震動中不斷落下的書籍,撬開書房抽屜的鎖。

地震更厲害了,整座房子發出慘叫般的聲響。

伊戈擡頭看了看書房的畫,哼起了《埃利色雷河》:

“假如你在她支棱的河上看到了本納瑞斯~你就拿起你的弓,穿上你亮澤的黃金抹胸~?”

他坐在家主的椅子上,翹著腿翻看巴斯克斯的各種信函。

“因為那就是飛翔在帕塔尼上的禿鷲~大海被一群白色的蝴蝶淹沒~?”

各種秘密的信件、各家紋章的火漆印、地圖以及一枚獸骨戒指。他像在晴天出航的水手般,輕輕松松地翻看著。地震停了片刻,霎時間又收緊,書架成排地倒塌。

“馬赫代瓦!讓你的船帆在水上飄揚~把你鮮紅的花朵供奉給潺潺的溪流~恰丹的白雪落在了大洋~?”

啊,他找到了。

皇太子的信,讓巴斯克斯和其他純血派一起冒充特蘭德的隊伍,去偷襲第二騎士團。

伊戈冷笑:“蠢貨,這樣的密函竟然沒有當場銷毀……是想等著皇太子登基後拿來邀功嗎?”

他改為吹口哨,快樂地把信劄替換成偽造的文件,蓋著偽造的紋章。

老狐貍格裏戈的偽造水平簡直登峰造極,從筆跡、火漆的材質、乃至火漆印的缺口,仿得天衣無縫。伊戈不得不感嘆,難怪特蘭德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格裏戈收入囊中,讓老狐貍為之效力。這種造偽證的水準,帝國再找不出第二個。

等他把特蘭德交代的事辦妥,地震也差不多停了。

伊戈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不知道特蘭德會不會被房頂壓死,可能已經死了吧。公爵肯定不會死,他被壓得習慣了。”

這時,他聽到聲響!有士兵趕過來了,看來巴斯克斯還沒那麽傻,懂得要對秘密嚴防死守。

伊戈打了個哈欠,準備迎戰。

地震剛平息不久,皇宮中人心惶惶,到處都能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和竊竊私語。

之前特蘭德·穆阿維亞本來好好地在房間裏玩球,劇烈的震感興起,他手沒拿穩,水晶球就掉了。

現在可好,他找不到球了!

“真是的,不中用的東西!”特蘭德批評那顆球。他找了櫃子底下,床底,甚至還挪開花盆和酒瓶,怎麽都找不到。騎士長非常執拗,非它不可。於是特蘭德索性趴在地上,仔細地觀察四周。

他發現床底的最深處好像有個亮晶晶的東西,之前怎麽沒看到!特蘭德大喜過望,卷起袖子,努力伸手去夠那顆滾入灰埃的水晶球。可手指總是差一點。特蘭德埋怨:“混賬東西,之前這床就沒那麽寬呢……”

像這種情況,伊戈少爺肯定會嘲笑他的,會冷冷地說:“不就是一個球,要多少給你多少。”

“可我就要這個啊,小少爺。”特蘭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夠不到。

它怎麽能這樣!騎士長怒了,一氣之下就把床掀翻在地!

房間頓時更加狼藉。特蘭德哭喪著臉,看著滿地的碎片、紙張、枕頭的羽毛……這下好,水晶球倒是能拿到了……

第七騎士團團長,特蘭德·穆阿維亞嘆了口氣:“幹嘛不早點把床擡起來,還費什麽勁兒伸手去夠……”

將手伸向灰撲撲的床底。特蘭德忽然意識到——這種感覺令他熟悉。他小時候總是這樣,等姐姐們和客人完事後就要逐一打掃房間。他會跪在地上,去摸索客人們掉在床縫或墻角的硬幣。

特蘭德拿著水晶球發呆,他忽然不想要這個球了。

他大步走到露臺上,把球扔到花園裏,之後又繼續優哉游哉地曬太陽。因為地震,皇家庭院中的侍女們來來去去,像被嚇壞的螞蟻般彼此交頭接耳。特蘭德壞笑著,拿匕首的反光去照姑娘們袒露的胸脯。侍女們趕緊捂住前胸,假裝生氣地罵他幾句。特蘭德笑得更爽朗了,沖姑娘們拋媚眼,誇讚每個姑娘的迷人之處。他尤其喜歡其中一個黑發的姑娘,一雙剃刀色的灰藍眼睛,纖細流暢的線條,幾乎就是豹一樣的美人。

那冰美人也望著他微笑。

特蘭德樂呵呵地吹口哨。這姑娘未免也太過分了吧,完全是他喜歡的類型,從發色到高挑的身材、豐滿的胸脯、還有那高嶺之花的氣質……特蘭德不禁想入非非:“真好啊……簡直就是女性版的伊戈,嘿嘿嘿,美滋滋~”

特蘭德頓時被自己的想法嚇得背後發涼!趕忙揉揉眼。那一瞬間,特蘭德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哀嚎道:“特蘭德·穆阿維亞,我對不起你啊,兄弟。”

庭院中的姑娘溫柔地向他揮手,從花園中撿起那個被丟棄的球。姑娘指指球,又指指特蘭德,似乎是在問“是你掉的嗎”?

“不不不不,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掉的球,對不起!伊什塔爾小姐!!!!”特蘭德嚇得從跳起來,又搖頭又擺手。

美人的紅唇動了動。特蘭德太熟悉伊戈兄妹了,他看得懂美人的唇語:

「來一起玩球啊,小獅子。」

一整個下午,特蘭德都躺在長椅上動彈不得,胸口捂著冰袋。被當作兇器的水晶球就擱在旁邊的桌上。少年侍從正給特蘭德收拾房間,不時怯怯地望向騎士長。

“小子你知道嗎?等以後你成了騎士,要和其他家族的姑娘結婚時……”特蘭德兩眼無神,扶著冰袋,簡直像是按住一處致命的傷口,“就要找這樣又漂亮又彪悍的西比爾姑娘。我原來也被敵人打斷過肋骨,也挨過野蠻人的大錘……但都不算什麽,比不上伊什塔爾小姐從花園裏扔過來的一個球。她是伊戈的妹妹啊,怎麽可能不像?為什麽我眼神這麽差,活著不好嗎?”

少年人尷尬地低頭說:“她……她畢竟是西比爾騎士啊。而且……她也……也算把水晶球還給您了,對、對吧?”

“嗚。”特蘭德有點委屈地背過身,面對墻睡著了。

明天傍晚就要上軍事法庭,面對眾多死敵,不過特蘭德·穆阿維亞無所懼怕。

山林心有餘悸,地震仍反反覆覆。

尼爾累壞了,索性坐在魔物的屍體上歇一會兒。

“見鬼,怎麽一下子湧出那麽多魔物……這太奇怪了,平時半年發現一只都不錯了。”尼爾氣喘籲籲,抹掉臉上的血。

尋人術的綠光雖然微弱,但仍明確地指向佩列阿斯所在的方向。

尼爾雙手合十,像祈禱者般以手貼著額頭。他並沒有向什麽神期待,只是這樣的姿態令他安心。

他沒法去猜想老師經歷了什麽。

只要一想佩列阿斯此刻可能被吊在樹上,又冷又餓,他就怒得要發狂。

可怕的想法不斷地湧現,都是些殘忍的事。尼爾隨即又覺得這不對勁兒,他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想法?

然後魔物又源源不斷地出現了,大大小小的怪物,從兔子到狐貍到熊,什麽都有……像是憑空從石頭裏鉆出來,或是像面包屑一樣被地震抖落。

怪物的數量太多了。

尼爾越是殺伐,越是疲憊,腦中思索的事就更加陰暗。

他又想到了,不如直接帶著以雅的屍體回帝都,為特蘭德洗清冤屈。如果術士不同意的話,就連她一起殺掉……

“不不不不、這樣絕對是錯了,怎麽能呢?”尼爾痛苦地否定自己。

魔物一而再,再而三地襲來。

他的痛苦也加深了,心臟上好像有小蛇在跳。尼爾已經能明顯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逐漸吞噬他,黑暗的侵蝕越發深入骨髓。

“老師……”

他一直握著給佩列阿斯買的珍珠發扣,假如熱病或是暴怒要發作,他就全心全意地感受著小發扣。當癥狀過去,他會停歇下來擦汗,小心地檢查自己有沒有把發扣弄壞。好在他一直控制住了。銀發扣仍然光亮如初,雕刻著鈴蘭與鳥兒。尼爾努力地笑笑,想象這發扣別在老師長發上的樣子。

魔物又來了。這次,一匹灰色的大狼把他的馬嚇跑了。

尼爾昏昏沈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迎戰的力氣。頭疼欲裂,好像有人用鐵釘在撬開他的大腦……

“停住!”他都來不及迎戰魔物。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尼爾清醒過來,他這才發現那匹魔物一直乖巧地站在原地,好像是聽從了他的指令。

“怎麽會……?”

尼爾錯愕不已。而且他接下來發現,假如他產生了殺意,這匹魔物竟然會按照他的意志行事,殺死其他襲來的野獸。

漸漸地,尼爾發現自己不僅能控制一匹魔物,還能控制第二匹、第三匹……他們像有效的殺戮工具一樣,完全聽從尼爾的意志。

當他指向敵人,他的魔物反而會撲上去撕咬。

“這……感覺很像冰原人操縱魔物……”尼爾又很不詳的預感,“不可能,我怎麽可能忽然就能控制魔物……?哪裏不對勁兒,難道是夢?”

但這誘惑太大了。

只要輕輕松松地想一想,就會有殺戮機器替你去覆仇。尼爾內心掙紮不已,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冊”到底被黑法師動了什麽手腳,竟然可以支配魔物?他也不知道……是否要借助這股力量,先把佩列阿斯救出來。

“這是什麽……”

耳朵有種奇怪的濕漉漉的感覺……有什麽液體從耳孔中流出來,一直淌到後頸。尼爾隨手一模,但黏膩的手感讓他心裏咯噔一下。他趕忙看手掌粘的東西。

黑血,濃稠又腐臭。

“怎麽會……?不可能,肯定是我殺魔物時不小心黏上的……”尼爾慌亂地檢查自己另一只耳朵。

仍然有古怪的黑血,正從他的耳中滲出。

“這是什麽?我怎麽了???我會變得和以雅·以弗他一樣嗎?”尼爾恐懼不已,慌亂地尋找鏡子或水源,想要看看自己的模樣。他卷起袖子,查看身體是否有變化。腳踝的皮膚不知道什麽時候好像被汙染了,留有一圈血紅色的痕跡,怎麽都弄不掉。他拼命揉搓,還是不行,他被什麽東西抓住了。

餘震再次襲來。

一匹狐貍逃竄著,但忽而就停住了,望向尼爾。

尼爾註意到這詭異的現象,留心觀察。

紅毛狐貍站在原地,喉嚨裏發出低吼……繼而,漂亮光滑的毛開始脫落,它弓起背部,哀鳴著……毛掉光以後,光禿禿的狐貍忽然開始變大。它的肉身上不斷地鼓起水泡般的薄膜,像是被煮沸的水。尼爾看了一陣反胃,他是第一目睹動物變化為魔物的過程。

肉塊越來越大,膨脹地幾乎認不出那曾經是可愛的紅狐貍。

尼爾握緊了劍,手心全是汗。

沒過一會兒,肉塊好像冷卻下來,光裸的皮膚硬化成鱗片,發出惡臭。黑血就從鱗片的縫隙不斷地滴落,腐蝕著草地。

新生成的巨獸吼叫著,撲向他。

“殺了它!”

尼爾想要試試,他沒有親自出手。在他殺戮的意志下,身邊的巨狼仿佛出鞘之劍,瞬間咬住了狐貍的咽喉。巨齒咬合,撕開肌肉與氣管,血液噴湧。

“是真的……我可以像冰原人一樣控制魔物了……”尼爾恍惚地坐下,看著自己的雙手,手腕的皮膚已經出現即將鱗化的跡象。手不住地顫抖,他背後發冷。

“我、我會變成魔物嗎?不要這樣,好惡心……”

可是沒時間糾結了!

“每耽誤一秒,老師就可能更危險。”

尼爾站起身,戰戰兢兢地爬上被馴服的魔物。他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像冰原人那樣騎在巨狼背上。巨狼雖然暴躁,卻非常聽話。他緊張得渾身僵硬。

他再次拿出那枚珍珠發扣。

“尼爾·伯恩哈德,別害怕。”他親吻了老師的發扣。

地震剛過,小城伊蒂爾的街道一片狼藉,人們驚魂未定。

術士披著鬥篷匆匆行走,希望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安身之地。她必須在這裏等那個人。

石楠走著,忽然被巡邏騎士叫住。

“等等,你是什麽人!摘下鬥篷!”

石楠並不奇怪。她身材魁梧,又長著冰原人的面相。她配合地摘下了鬥篷。

看到那女人的真容,巡邏騎士們慌了,紛紛拔劍,“冰原蠻族!!你是間諜,不許動!”

“我的父親確實來自冰原,不過我並非間諜,乃是‘學院’的巡察術士。”石楠亮出書型領扣,以及北極星護腕。

騎士遲疑了:“學院……”

另一個巡邏騎士說認出了那書型領扣,說:“失禮了,請問您可否有進入帝國的許可函。”

石楠出示了許可函,上面蓋有皇帝的印章。圖爾娜大帝很欣賞學院,對術士和學者也頗為友善。在她的支持下,帝國吸引了一些學者前來研究。皇帝一般都會加以資助,甚至出資修建圖書館與學校。

“巡察術士……”騎士仔細琢磨著石楠的許可函,“上面說您的指責是負責管理居住於帝國北部的術士與學者,定期將他們的匯報上報給學院……這麽說,您算是學者們的頭頭?相當於騎士長?”

“並非如此,我們沒有上下級之分。我的主要指責是協助管理,以及接受三博士指派的工作。”石楠很有耐心,她看出這個幾個年輕的騎士對工作乏味了,只是想借著盤查的機會找人聊天。

“我有個弟弟很想當醫師。”

“歡迎,年輕人,學院的大門永遠向所有人敞開。”石楠微笑,沒有時間了,她不能再這麽耗下去。

告別了那些好奇的年輕人,石楠倒是也從對方口中得到了伊蒂爾的基本情報。目前駐紮在伊蒂爾的騎士們還沒有接到追捕以雅的命令,也尚不知帝都發生的嘩變。但這是遲早的事,很快帝都那邊就會傳來軍令,讓伊蒂爾的騎士們也拿著裝著以雅的血的小瓶子,四處搜查以雅。石楠現在將以雅安置在城外,用法術掩蓋了黑血的氣味,但這不是長久之計。首先,她必須重新給以雅找一個安身之處,以雅病得很重,不能再受折騰。第二,她必須等尼爾帶回佩列阿斯。

她找到一間地下室,老板是個懶蛋,只要拿了租金就甩手不管。這地下室很奇妙,有兩個出口,位置也隱蔽,是不錯的藏身處。時間緊迫,在確認了落腳地後,術士又趕往伊蒂爾郊外,她把以雅藏在那裏。

在趕路的過程中,石楠一直在思考著這件事。她自認為是極理智的人,很多人都說過她不像冰原人。在做任何事之前,石楠都會做出細致的評估。她在法術上有點天賦,“名冊”足夠成為術士,同時又有超出普通女性的體格,成為術士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她一直擔任北方地區的巡察術士,管理並協助學者們的工作。老實說,石楠覺得自己個性是比較冷淡的,她對學徒很負責,但那絕不是出於感情,往往是出於責任感。但是……以雅·以弗他這個孩子不一樣。

第一次與以雅見面時,小姑娘才六歲。她是守城士兵的女兒,一家人居住在帝都南邊。以雅的父親很希望女兒能到學院學習,就托了熟人,將女兒引薦給石楠。起初,石楠拒絕了,她覺得這女孩子天資平平,應該很快就會退卻,學習法術是一個讓人充滿沮喪的過程,它會讓你覺得自己一無是處,而天才又處處可見,遙不可及。

果不其然,以雅沒什麽特別的才能。石楠告訴她,走這條路意義不大,因為你的局限太明顯,不會有什麽太大的成就。

小姑娘聽了,也認真地思索了。之後,以雅告訴石楠:自己還是會堅持下去。

「為什麽,這是不必要的事。」

「沒什麽特別的理由……我就是很喜歡而已,師傅。如果能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該多好,這樣我會幸福啊~」

幸福,石楠沒有想過這個理由。就算才能平庸,只要做這件事就能感到幸福,所以要堅持走下去嗎?石楠沒有再做評價,繼續用心地培養著以雅。她對這個女孩沒有期待,只是偶爾想起以雅說的話,就會覺得以雅大概很開心吧。

但是到以雅十二歲時,她忽然提出決定不再學習法術,要去找個謀生的辦法養活家人。

因為女孩的父親死了。

以雅父親的部隊被派往冰原鎮壓起義的冰原人,他在交戰的過程中被砍下了腦袋。石楠至今仍記得,身著喪服的小姑娘走著,捧著裝有父親腦袋的遺骸匣……她的父親只是士兵,而非皇家騎士,因此不能被供奉在吉爾忒伽殿。騎士長只是召開了慰靈奠,就傳令普通士兵的家人前來領取亡骸。沒過多久,小女孩的母親也因病去世了。家中只剩下以雅、外婆,還有兩個年幼的弟弟。

石楠提出要帶以雅回學院,讓她繼續學業。但小女孩拒絕了,她哭著說:自己必須撐起這個家。石楠沒有辦法,同意以雅退學,她每年都會給以雅寄錢。好在少女很爭氣,憑借學過的知識謀了份學徒的職業。一開始,以雅告訴石楠,那是份醫生助理的工作。但後來石楠發現了,徒弟是在制作標本的作坊工作。以雅學過解剖動物,可以利索地扒皮,用藥水處理屍體。石楠心痛不已,但至少以雅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她只能不留餘力地幫助以雅的家庭,但凡她到帝都,必然帶去日用或錢財。有的時候小姑娘也會笑著說:等兩個弟妹長大能自立,那時她就能繼續回來和石楠師傅學習了。石楠也這麽認為。

今年早些時候,以雅給石楠寫信,詢問自己是否能回來繼續學習。以雅存夠了錢,兩個弟弟也找到了木匠學徒的工作。石楠很高興,這次重回帝都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來接以雅的。但沒想到,當她回到旅店,卻看到滿身是血的以雅躺在地上,神志不清。而且這病情非常古怪,以雅的身體在迅速垮掉,就像瀕死的術士被“名冊”吞噬那般,身上開始長鱗片。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躲起來,等待尼爾和佩列阿斯。

石楠留意周圍是否有追兵,在確認安全後,才往以雅所在的那片樹林走去。但是沒走多久,術士就預感大事不好!

濃重的血腥味。

“糟了……”難道西比爾騎士發現以雅了?

石楠飛速奔跑,太陽穴突突地跳,她很害怕……可是當她趕到時,情況和她所擔心的完全不一樣。以雅沒事,仍然披著毯子,好好地躺在樹下。可是周圍的血腥味真的很重,不僅是那種魔物的味道……還有鮮血的氣味。石楠警惕地巡視四周,果然,她在不遠處發現了騎兵的屍體。那可憐人被撕裂了,腦袋不知所蹤。走著走著,石楠又發現了另外一具殘骸。死者總共兩人,都是西比爾騎士,戴著金蛇環。是誰殺了他們?而且是用這麽殘忍的手法……屍體都是被撕裂的。這事非常蹊蹺,如果有人殺了他們,那個人的目的是什麽?

石楠趕到以雅身邊,溫柔地把她抱起。

女孩子睡著了,面無血色,像是幼兒一般脆弱。以雅慢慢睜開眼,看到是師傅,就笑了。她想說什麽,又表達不出來,只能伸手撫摸師傅的臉。

石楠痛心無比,她能感到這孩子的關切……以雅是個善良又堅強的姑娘,這種事不該發生在她身上……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放棄這孩子,這孩子已經被命運捉弄過太多次了。石楠想了想,決定不把死人的事告訴以雅。她溫柔地說:

“沒事的以雅,我找到可以住的地方了。你堅持住,醫生馬上就會來。他一定能治好你,放心吧親愛的,沒關系的。”

石楠摸摸女孩子的頭,但忽然覺得自己臉頰濕乎乎的。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攤開手一看——

血。

剛剛被以雅摸過的地方,全是血跡,而且是人的血。

“怎麽會!”石楠惶恐不已,猛地拉開以雅身上的鬥篷。

人的腦袋。

少女懷抱著騎士的腦袋,血液黏答答地從短頸上流下……而且死者的腦袋還不完整,像是被啃食過一般……

石楠忍不住捂住嘴。

以雅笑了,兩只手完全變黑了,仿佛蛇鱗。她撫摸著懷中的首級說:“是那個人,那個人來保護我了……他說,我需要,就給了我這個。”

石楠趕忙拉住以雅的手:“什麽人?是誰殺了這些西比爾騎士,還把這東西給你!”

少女歪著腦袋,天真地望著師傅,像是完全傻了一般。然後,以雅笑道:

“啊,黑色的……黑色的……沒有臉的人。”

那微笑的嘴角沾染了紅色的液體,牙齒也是紅的。

卡洛亞洛焦急地等待著。

他不知道皇帝此刻的身體情況,照理來說,陛下旅途勞累需要休息。但是時間不等人,明天晚上特蘭德就會被送上軍事法庭,如果他沒有及時讓陛下出手幹涉此事,軍事法庭上的純血派可能很快就會判特蘭德死刑。

帝國有三座都城,伊蒂爾卻享有“第四都”的美名,皇室莊園——“伊巴涅之帆”就坐落於此,其重要性堪比作為政治中心的夏都的夜宮。不少王子公主都是在伊蒂爾出生,年老的皇族也樂於遷居於此,安享晚年。當皇族們親切地提起“大宅”時,說的就是這座莊園。

伊蒂爾的“大宅”非常通透,處處裝飾著伊巴涅式的幔帳,風吹過透亮的內室時,植物與金紗帳會如同羽翅般飄搖。可熟悉的風景並不能寬慰公爵的焦急,卡洛亞洛咬著手指,在椅子上不住地輕輕跺腳。女官讓他在此等待,等皇帝醒來就宣他覲見。

公爵站起身,背著手在大理石廳堂裏轉來轉去。他看到金盤中擺著水果和點心,忍不住就開始吃桃子。

“你還是那麽饞嘴。”有人忽然說。

“!!!”

公爵嚇得嗆到了,手裏的桃子滑出去掉在泉水裏。他尷尬地擡頭,發現皇帝一襲黑金長袍,慈祥地對他微笑。而他則滿手都是桃子汁,狼狽不堪。

“對不起陛下,失、失禮了……”

女官嫌棄地遞來一塊手絹,公爵趕緊從手到臉抹了一遍。

皇帝隨意地坐在躺椅上:“我確實是老了,以前不會這麽累的……你不必拘謹,本來你就不是貴族出身,沒必要被這套繁文縟節束手束腳的。老朋友獨處時可以放輕松些。”

“那麽特蘭德的事……”

“我考慮了。”

女官遞來金杯,皇帝緩慢地飲下,面紗也掩不住她疲倦的神色。

“特蘭德不能死,”皇帝說,“他是溫和派的中流砥柱,他要是死了,純血派的勢力就壓不住了。我雖然立長子特裏斯忒為繼承人,但是那孩子和他父親太像,腦子裏只有西比爾榮耀之類的東西。”

“陛下……”

“帝國不是只有西比爾人。西比爾只占總人口的一小部分,然而我們享受了大部分的富貴與特權。”

女官說:“這是西比爾人征服的土地,名正言順。”

“是啊,奪來的東西,也可能會有失去的那天。所以我不讚成純血派的高壓政策,這個帝國過於龐大,如果不能均衡,早晚要四分五裂。”

卡洛亞洛雖然不太懂政治,但他此刻也不敢隨意接話。有的話只有皇帝能說,他作為一個普通人可沒資格說。

皇帝望向他,笑道:“這次的旅途中,我遇到一個有意思的孩子。你認識嗎,叫尼爾·伯恩哈德。”

公爵嚇得眼鏡都掉了,又趕忙扶正,“那孩子性子直,沒有莽撞吧?”

“沒有,很可愛的孩子。他應該還是見習騎士吧,似乎是特蘭德的部下?我怎麽見過。他對特蘭德的忠心與愛意倒是很動人,這樣的部下誰不想擁有呢?”

公爵松了一口氣,聽起來皇帝應該是支持特蘭德的。

“可是如果特蘭德拿不出證據,被坐實是謀殺了帝國貴族,那麽我也不能免他的罪。純血派那邊……要動他們的利益,這代價很大,你明白嗎伍爾坎公爵?那些家族是帝國的根基,皇權最古老的守護者。我知道他們對我有意見……不過總得來說,這些家夥對帝國與西比爾人忠心的。說到底,或許只是我們的治國理念不同罷了。我不想否定對臣下的忠誠之心,這會損害帝國的利益。”

公爵又慌了,看來皇帝不會怎麽插手。怎麽辦?

“可是您說了,如果特蘭德一死,軍權就會完全落入純血派手中。其餘的溫和派西比爾以及普通人類貴族都會懼怕,不敢再出手,權力的天平就會傾斜!到時候,您如何屹立於帝國平衡的中心!”

女官怒了:“放肆!”

皇帝疲憊地擺擺手,兩位女官這才收起怒容。

“親愛的伍爾坎公爵,你來宮廷也幾十年來,還是沒有明白這場游戲的基本原則。我是下棋的人,所有的棋子都不可或缺,有自己地分量和功能。但若是一顆棋子損失,那麽我的職責就是為這盤棋找到另一個替代的棋子。”

“您……您要放棄特蘭德……”

“你是傻子不會聽話嗎!”皇帝怒了,眾人噤聲,如同畏懼近在咫尺的雷霆。

公爵隱忍片刻,還是鼓起勇氣說:“陛下,特蘭德雖然是半西比爾人。但是他的武力、他的將才與智謀,是很多優秀者都難以企及的。正是他平定了冰原人的叛亂。騎士們剛剛凱旋,騎士長就因為政治鬥爭被汙蔑,如果不阻止此事,其他的貴族與騎士們勢必心灰意冷,只會一味諂媚有權者,而不敢再為國家大業盡心盡力了。”

皇帝嘆息,揉著太陽穴說:“你說得對……特蘭德那孩子是我一手提拔的,當年在比武大會上他的表現真是耀眼奪目,一個棕色皮膚的男孩,竟然打敗了在場所有的純血西比爾騎士。他是個好部下……雖然這柄劍時刻有出鞘的風險,但總得來說……很多事是非他不可的。”

皇帝倦怠地看了一眼女官,兩位高挑的女官隨即扶起她。

“圖爾娜陛下……”公爵可憐巴巴地說,雙手合十放在胸口。

音樂停了,泉水仍叮咚流淌。

“行吧,你把禦詔帶回去,在審判庭上讀給那些鬧騰的男孩們聽。”年邁的女皇擺擺手,顫顫巍巍地任人攙扶著,離開了棋盤。

作者有話要說:吐血,終於寫完這次的更新了。來不及捉蟲,我晚上回來修改!這次因為故事線要縮緊,大家全面進入後半段了,所以每條線的人物都出場了一下。

視角變化太多,讀起來可能疲累……非常愧疚OTZ

我現在的存稿都用完了。每次寫更新沒有機會像以前那樣細細打磨,不過在整體完結後我還會改~如果出本的話,一定要保障精細度和完成度。

謝謝大家這麽寵我,經常來和我玩XDDD明信片的事我一直在拖延OOOTZ,剛好等到完結以後一起寄出吧

希望這個周末大家過得開心!下午我可以出去玩了歐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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