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被玷汙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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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光以後的事,佩列阿斯就不太記得了,只覺得自己很累很累,法術耗光了體力。在失去意識前,他依稀看到一個人——

沒有臉的男人,影子,另一個法師。

誰?

無面法師走過來,拉住他,好像想將他帶到別的地方。困頓感已經束縛了他,他抵擋不住。佩列阿斯睡著了。

夢,戰鬥還在繼續,他夢見年少的射手、大屋、不斷來襲的野豬魔物。顛簸感,陌生的語言,血淋淋的戰爭不會結束。他夢見那個藍眼睛的男孩,滿身是血,被黑衣騎士懷抱著。金發,精金般致密,被暗紅色玷汙。

模糊的金色搖曳著,邊緣逐漸明晰,雙眼適應了一陣子,他才意識到原來是火。



佩列阿斯醒了,頭疼欲裂,這是在哪兒?篝火在他面前放光,周圍都是暗的,他一時看不清,只能迷迷糊糊地聽到人聲……難道自己還和迪恩裏安人在一起?他試著動身,但身體沈鈍,完全跟不上意識。

他再試一次,還是動不了。佩列阿斯這才發現——他被捆在木樁上!兩手被死死束縛一起,高舉過頭頂,胳膊酸疼得麻痹。

“怎麽回事?”佩列阿斯掙紮,可身上的繩索越勒越緊,法術怎麽都呼不出來……繩上有束縛咒?

肯定有另一個法師在場。

學者這麽一掙紮,坐在黑暗中的人都註意到他了。其中兩個男人走上前來,他們高大魁梧,頭發又長又幹,近乎淺金色。

冰原人?

背著石斧的男人交談了幾句,湊近了觀察。有人撕下法師前襟上的學院領扣,粗暴地拉扯他的頭發。

“住手!嗚!”

法師掙紮,野蠻人就掐住他的脖子,直到法師的身體軟下來,整個人虛弱地被吊在柱子上。銀發環被扯壞了,長發淩亂地披散下來。

他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其中幾個個野蠻人對學者尤為好奇,左右觀察那銀發,甚至撐開他的眼瞼,近距離地觀察他琥珀色的眼瞳。另一個男人則掐著他的手腕,觀察他手臂上的傷痕與皮膚。冰原人不論男女都身材魁梧高大,又沒見過南方的契阿索人,就爭論這法師究竟是男是女。紅發的男人用力按住佩列阿斯的喉結,向同伴論證。另一個則狐疑地摸著學者的下巴,同時對比著自己的絡腮胡。

“竟然是男人?南方男人和女人都長得一樣。”冰原人說舊帝國語。他們又關註起佩列阿斯的衣服和飾品,感受著那布料的柔軟,以及閃耀其上的阿貝爾符文。冰原男人們認真地琢磨著,把法師從頭摸到腳,倒像是一群學者在討論著什麽新物種。

“別碰我……嗚……”

好難受。

佩列阿斯恥辱不已。他再次嘗試,還是召喚不出法術。

肯定是束縛咒。他感覺到另一個法師的存在,但周圍看起來只有冰原蠻族,他們身披狼皮,狼腦袋作為帽子就掛在身後。施咒者肯定是以幻術影藏了本來的面目。一個男人走來,人們讓出路,應該是首領。那男人看起來二十來歲,臉頰上有傷疤,胸前掛著好幾串獸牙,神情中還殘留著年輕人的急躁。

首領過來,粗魯地捏住佩列阿斯的臉:“我們跟著你好久了美人,一開始以為你也是冰原人,結果又不是。來吧,放松放松,允許你問三個問題。”

其他人也哄笑。

佩列阿斯冷冷地說:“給您個忠告,假如是我……就絕不和法師多嘴。”

“哦,那你倒是說說會有什麽後果?”野蠻人將刀刃貼在學者臉頰。

學者沈默不語。

“我倒是很好奇,你們法師又有什麽能耐?” 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刺激了首領的自尊心,他加重力道,刀刃下滲出細小的紅色。

學者笑笑,仿佛只是聽到學生愚蠢的回答。

其他冰原蠻族也紛紛站起,咒罵著。首領一聲呵斥,這些人又退回去。佩列阿斯其實也很緊張。他平靜地說:“甚好,既然我被邀請,那就請教您三個問題。”

首領冷笑。

“第一,你綁架我的目的什麽?”

男人一刀猛地紮在木樁上,拽起佩列阿斯的衣襟:“我要你告訴學院那些西比爾的走狗:我是亞提戈的兒子,覆仇者多撒。是西比爾人強占我們的領地,虐待我們,殺戮我們,把我們趕向大冰原深處的不毛之地……我們要覆仇!我要你告訴所有人,我父親亞提戈是真正的勇士,他絕不是敗給了那個婊子養的半西比爾人。”

“很好。那第二個問題,你希望西比爾人付出什麽代價?”

“我要打開大城所有的門,我的戰士要強暴所有看到的女人,我要所有貴族的腦袋都插在旗子上,特蘭德·穆阿維亞的腦袋,我要拿出來餵狗。” 首領笑了,好像此時此刻就已經勝利。

提到特蘭德的名字,學者心中莫名地不安。

“好了美人,我在等你第三個問題。”

“最後一個問題,北方的名字是什麽?”佩列阿斯等待著。

“是北……”

首領剛要回答,就被一個胖子阻止了。胖子穿著長相與其他冰原蠻族無異,胡子也編成辮子,手臂看上去頗為有力。不過佩列阿斯確定就是這個人——偽裝在人群中的黑法師。胖子看他一眼,兩個法師目光相接。

胖子對首領說:“你再多說一個詞,就中了他的計。”

“什麽詭計?”首領一臉茫然。

“真言咒,光是靠誘導他人的話語就能生效的法術。如果讓他得逞,不管他問什麽,你都會不由自主地一一回答。”

幻術被識破,佩列阿斯就看到了胖子的真面目。那法師很瘦削,以白布蒙住雙眼,像是盲人。那人穿著墨綠色刺金長袍,翠玉腰帶長及腳踝,典型的神職人員制服。他胸前還掛著綠玉念珠,聖子的翠眼。但這家夥絕對不屬於教會,佩列阿斯肯定。就連這身神職者的扮相也是假的,因為看不到臉。

“問您的安,白銀法師。”無面法師畢恭畢敬地鞠躬,蒙眼的布帶垂在地上。

學者蹙眉:“晚上好。”

“請原諒我遲遲不現身,見笑了,”無面法師微笑,“不過我們之前在夢裏打過照面。本來我有一些小問題想請教您,但您在睡眠的邊緣施加了防護咒,我只好把您請到這裏面談了。”

果然是這個人入侵了他的夢。

佩列阿斯感到恥辱。他懷疑之前遭魔物攻擊的村莊也是陷阱,是這個黑法師故意設計的,對方料到他不會拋下村民不管。

“你怎麽控制魔物的?”學者單刀直入。

“不是我在控制。我區區一個瞎子,怎麽可能控制魔物?”

“你教給冰原人驅使魔物的方法,他們就試圖報覆西比爾人。”

蠻族首領插嘴:“我們是必勝的。”

兩位法師念出同樣的咒言,首領便不能說話了,其他冰原人又要動武,一道風墻將他們與兩位法師隔開。佩列阿斯一驚,他沒想到對方也知曉伯恩哈德家的法術。

“你是伯恩哈德家的人?”不可能,普洛斯老師很謹慎。

黑法師搖頭:“至少現在我們方便說話了。”

的確,風墻是完美的幕障,將兩人包圍。他甚至不能看清外面的人影。

“現在您還想知道嗎?那群沒腦子的野蠻人是則麽控制魔物的?”黑法師抱著胳膊。

佩列阿斯差點說出口,又意識到絕不能順著法師的思路來交談,否則很容易被施真言咒,就像被自己的語言絆倒。他就說:“你又帶來了什麽?某種他們沒有的東西。冰原人要找帝國覆仇,但你沒有完全和他們站在一邊,你在利用他們。”

“我想要親眼看看從‘書’裏回來的法師。那個男孩很了不起,竟然能把死人帶回來。”

佩列阿斯覺得不太妙,黑法師似乎知道他的事,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忍不住去追逐黑法師的問題。

語言背後是陷阱。

佩列阿斯試圖穩住:“冰原人的前任首領亞提戈能操縱白魔物,駕馭老虎襲擊西比爾人……這麽說,你從幾年前起,就在用冰原人做實驗對嗎?用他們來測試某種方法,或者物質,為了讓魔物臣服於人類的。顯然你成功了,我前幾夜已經看到你的實驗成果。”

黑法師欠身:“所以我就是喜歡和學者交談,每一步都得小心,語言的迷宮中路障重重。誰先順著對方的思路想,誰就輸,我做學徒時也經常玩這個游戲,後來在外漂泊好多年,都快忘了。我猜你和海因以前也常這麽玩。”

佩列阿斯按捺住:“這游戲不公平,你窺探了我的記憶。”

“佩裏,”黑法師玩弄著佩列阿斯的錫杖,“他原來經常這麽叫你,不是嗎?”

“……”

“佩列阿斯,你想知道海因·普洛斯彼羅是怎麽死的嗎?他被殺時剛剛二十歲,年輕氣盛,前途無量的首席騎士長。”

佩列阿斯慌了,自己原本的思路一旦斷開,就很容易被對方誘導。不行,得說點什麽,他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對方說的事。

黑法師說:“你想說,海因·普洛斯彼羅是被部下背叛,被刺死在小巷裏。是這樣對嗎?你還想說,背叛他的那個人已經被教皇領邦絞刑了。”

“……”

“先生,不是這樣的,事實並非如此。你愛的那個男人,不是被德米特裏·崔特殺死。可憐的德米特裏只是個替罪羊,被當成真兇絞死了。而真正的兇手還活著,步步高升,以後可能還會成為主教。”

“別……”佩列阿斯咬緊牙關,他感覺有長針在往耳朵裏紮,頭疼得要裂開,他喘不過氣,像被蛇勒住全身……真言咒纏繞他。

黑法師等待著:“你想知道殺死海因·普洛斯彼羅的真兇的名字嗎?”

這一定是假的,絕不能回應——

“朋友,我只想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海因之所以被刺殺,是因為他想尋找失蹤的你,就聽信了兇手的話。很有趣不是?騎士長死後,教會算是少了一個心頭大患,但海因·普洛斯彼羅還有一個兒子。很可愛的男孩……金發碧眼,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為了避免教會搶走兒子,男孩的母親帶他回到裏茨老家,結果……你知道結果。可憐的女人遇到一群強盜,死前還得忍受侮辱。是你救了男孩,帶走他。”

不可能是真的,這人不可能知道得那麽清楚,佩列阿斯強忍著,真言咒逼迫他開口。他在想,為什麽黑法師要給他施真言咒?那人要問什麽?肯定是至關重要的、只有他知道、且他絕對不會說的事。想想看,對方要什麽……不能再被牽著鼻子走,佩列阿斯覺得自己撐不了多久,他只能試試:

“你想要《九章集》……是的,你想要我的手稿。”

黑法師不為所動,佩列阿斯能感覺到對方的焦躁。看來猜對了。

其實佩列阿斯自己都不記得《九章集》的內容了。九年前他被“書”吞噬,記憶和知識都散落了。在尼爾沈睡的七年間,他待在塔裏,像學徒一樣重新學習、通過答辯與三博士的考驗、取得學院領扣。他以前的研究手稿也都散軼,《九章集》可能是留在“書”的內部了……佩列阿斯一直很想回憶起一些片段或線索,好繼續以前的研究。

黑法師嘆息:“你在懷疑我,親愛的學士,其實這大可不必。我之所以會對你一清二楚,因為我不是孤身一人。來吧我們繼續,你從火海裏救了那男孩,海因·普洛斯彼羅的獨生子,可教會不放過他……”

佩列阿斯強硬地說:“你不過如此,就是為了《九章集》。你花了三年待在大冰原受苦,在冰原蠻族身上做實驗,利用他們對西比爾帝國的仇恨,現在得出了不錯的成果……”

黑法師說:“……於是你帶著尼爾·伯恩哈德往北方逃,一路都在殺人。那時你殺了不少人吧,追擊的士兵、騎士、還有那些殺害男孩母親的強盜們。你的名冊差不多就是那時耗光的。你是這樣想的,自己背負覆仇的罪就好,只要能讓那個男孩不至於在陰影中長大。不過你現在還會做噩夢吧?就是這樣,你只會夢到過去的事,不會夢到虛無。但還不夠……最關鍵的那個人,你還沒殺死他。”

學者仍在堅持,期冀能擺脫黑法師的誘導:“你設計抓我,不惜用真言咒從我嘴裏套話……也就是說,你的研究止步於此,你沒法追上我!”

可黑法師顯得相當輕松,他撫摸學者的臉,以神職者的溫柔說:“可憐的人啊,海因·普洛斯彼羅是因你而死,而你至今沒能給他報仇。你甚至消除了他兒子的一部分記憶,讓男孩忘了父親的事,你一直在騙尼爾。”

記憶和名字,石頭,血肉中的玻璃碴,負罪感。佩列阿斯真的受不住了,比起身體的疼痛,他毫無價值的過去才是潰爛之瘡。他毫無價值,無人憐憫,當法術擰斷那些人渣全身的關節時,他只是冷漠地看著。可是這樣有什麽用呢……

“對,可是這樣有什麽用呢?”黑法師笑道,“你殺了追兵,殺了強暴阿格拉婭·普洛斯彼羅的強盜,甚至從此與教會為敵,又有什麽用呢?海因死了,你的人生也不能重頭來過,正如普洛斯老師說的,你毫無價值。對嗎,佩裏?你說說看,對他人毫無用處的你,有什麽必要活著?”

沒有,真的只是在消磨而已。想到那個人的笑容,那個對他說:“你不是為別人而活,你的人生有意義”的人。海因,明明應該是海因活下來更好,那個溫柔的人,勇敢又篤信未來的人,世界明明只需要這種人。但死亡,只有死亡,每一次離別都是一次死亡。他再也不見不到,他唯一的朋友,他所信仰的未來。永永遠遠地消失了。

即便是死,朋友們也再不會重逢。

“對不起,海因……是我的錯,全部都是。”他哭了,再也無力掩藏自己。

已經破碎的,不會成為碎片以外的東西。

當黑法師詢問學者的真名時,業已成型的真言咒生效了,佩列阿斯幾乎崩潰,毫無抵禦地就說出了自己的真名——

以德列。

“來吧以德列,讓我們來看看你的名冊,看看你到底知道些什麽。”黑法師念動咒言,風墻如舒展的玫瑰,被隔絕與於外的冰原人以手遮臉,金光刺疼人們的雙眼——

回應著召喚,佩列阿斯的“名冊”顯現於此。

書頁翻動著,如同在燃燒,無有起始亦看不到終頁。這就是原本屬於尼爾的名冊,他的天賦。

佩列阿斯倦怠至極,試圖喚回名冊,卻被黑法師打斷了。

“真漂亮,我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名冊,那孩子的確應該成為術士!”黑法師喜形於色,袍服在疾風中飄搖,他伸手——

毫不猶豫地將手探入“名冊”。

光芒暴起,抵禦的咒語自動觸發,鏈狀的法術向準入侵者的心臟。但是黑法師早有準備,影子代替他承受了名冊的懲罰。他的影子扭曲著,如痛苦的人。而他不慌不忙,將手探得更深……

佩列阿斯只覺得胸口劇烈地疼痛,好像真的被人穿透了胸膛,直接捏住心臟!入侵感、惡心感、以及被全然窺視的恥辱感。記憶的片段飄散,而那個男人竟然在他裏面肆意翻閱、查找,愜意如在圖書館。疼痛感,不可忍受的疼,他呼喊。

“名冊”飛速翻動,金色的光咆哮又消散,學者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最深處的記憶被隨意翻弄,但他無能為力,只有忍受著淚水與恥辱。

“也不像您自己想的那樣嘛,您明明是個有趣的人。” 黑法師詠唱著,在尼爾的“名冊”中烙下了一個符文——

黑暗的種子。

住手……佩列阿斯幾乎是哭著求對方,他真的不願再回想起那些往事了,來自過去的折磨日以繼夜,始終追逐著他。尼爾,他唯一的慰藉,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可能不放手,千百個黑夜、高墻與噩夢仍在那裏,糾纏著他。

尼爾。

佩列阿斯仍然持有的,只能是這個名字。

有蛇!

尼爾驚慌中擡頭,莫名的疼痛感忽然擊中他。胸口像是被刺穿一樣……金光流溢,他捂著心臟。

好疼,心臟好疼,好像有人用刀在劃!

有人過來拉他,模糊的水影罩在他身上,似乎在喊他。每當他試圖認清或是回應,扣在心臟上的鎖鏈就把他往下拉,他要被淹沒了,窒息了,嘴唇和舌根麻得根本無法發聲。

金色的光不斷從他胸口透出。蛇,他心臟裏有蛇,正試圖咬破胸腔鉆出來!

尼爾撕心裂肺地喊叫著,石楠被嚇到了,以為青年犯了癲癇。但術士立馬就明白過來,抓住尼爾的手。

光芒,穿刺感,不安的預兆。

尼爾本能地知道,出事了,一定是老師出事了。尼爾想抽出劍支撐身體,手摸了個空。石楠抓住他的手,念動咒言。尼爾強行掙脫,又被按住。

“放開!”尼爾吼道。

心臟,有人在他心臟上劃刻。尼爾捂住胸口,幹嘔感要噎住他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混亂中他忽然想到,老師也經受著這樣的痛苦,說不定是有人在折磨佩列阿斯,所以他也會感受到!他看到老師落淚的樣子,敵人,暴走的名冊——

“別碰他!!!”

利刃劃出銀光,怒意有如電光的化形。他暴怒至極,血液沸騰。在主人的意志下,“名冊”倏然閉合,光芒渙散了,最終消失在寒夜裏。

被侵入感、疼痛感也逐漸褪去,尼爾也霎時被抽空了,栽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好想寫□□……不行不行,要文明!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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