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沿著小路走。他扛著一袋山芋，背脊微駝，破氈帽斜扣在黑發上，看上去風塵仆仆。巷子很窄，都不夠兩人並行。有時候廚娘會喊住他，問山芋怎麽賣。大部分時候，他並不引人註意，看起來就是一個年輕的農夫，遇到巡邏的騎士大人還會摘下帽子致意。他走走停停，不斷繞路，終於來到帝都東邊的“禿鷲巢”。密密麻麻的土坯房沿著坡地爬升，虱子與爛泥的臭味彌漫在空氣中，千萬扇窄窗就像空洞的眼窩，幽暗無光。

可憐的孩子，尼爾想，她根本殺不了魔旗。

尼爾打聽少女的住處，原先以為得費一番功夫，結果輕易就從洗衣婦們口中問出來了。她們對那個叫以雅的女孩子印象很好，紛紛誇讚她溫柔能幹，一個人就養活了年幼的弟弟妹妹和外婆。從她們的態度來看，鄰居們應該不知道少女刺殺了西比爾貴族這事，尼爾沒獲得太多有用的情報，不過婦人們說到的有件事令他在意。

以雅曾經跟從一個高大的女術士學習。

“啊你說她那個術士師傅？怪嚇人的，”老大娘為了方便比劃，趕緊把濕噠噠的手在圍裙上揩幹，“你瞧小夥子，那個術士幾乎到你這兒，這兒，眉毛這兒。差不多和你一樣高，也和你差不多壯實，想想看，那可是個女人！這得是什麽樣的怪人，嗯？瞧著真有點怪，一個滿是肌肉的女人？而且她的頭發是淺的，我猜她肯定有蠻族血統。你知道冰原蠻族的事不？鄉下恐怕消息不靈通，總之就是說，那些殘暴的野蠻人想要害我們，覬覦我們的土地和姑娘，就時常從北方來挑釁。不過這次好了，你還不知道吧？第七騎士團剛打了勝仗回來，平定了野蠻人的動亂，那個騎士團長又健壯又好看，就是黑了點兒。”

“確實太黑了，跟黑麥面包似的。”尼爾補充道，把跑題的大娘拉回來：“那個高大的術士怎麽樣？為什麽沒繼續教以雅學點法術啥的？去學院不好嗎？”

“學法術好啊，又能治病，又能修東西，還有辦法對付不產奶的山羊和不孕的女人。”

“我猜後兩者大概不行……”尼爾苦笑。

大娘繼續說：“但以雅得養家不是？她外婆六十三歲了，難得的高齡，前幾年還能洗衣服賺錢呢。她一對弟妹，一個四歲，另一個好像十二歲？沒了她不成。所以她就沒跟著術士去學院。不過這些年好了，她賺夠錢，弟弟也快成年了。聽說她是有打算重新跟著老師去學院的……誒對，小夥子這你可得問清楚了，要是她去了學院，那你表哥豈不白打算了？這得問清楚，結婚可是人生頭等大事……小夥子你自己結婚了不？”

“我、我有未婚妻了，明年就結婚。”

尼爾說完就後悔了，自己為什麽要瞎吹牛！不過……他想了想那個人穿著刺金白禮服的樣子，不由地臉頰發燙。

尼爾謝過大娘，去往少女的住處。他思忖著剛才提到的女術士：高大，象征冰原血統的淺發色……這麽說，就是他兩次遇見的那位術士？尼爾回城時看到她同佩列阿斯交談，在小酒館也碰見過她。她竟然是以雅的師傅？難道是她教了以雅什麽足以致命的法術？

少女的家果然比周遭的屋舍好一些，至少她擁有獨一棟房，就在孤兒院後頭。尼爾觀察了一陣子，確認周圍安全後才去敲門。鎖開了，但過了很久門才打開，老婆婆紅腫的兩眼顯在昏暗中，她瘦削身體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好像沒有影子的人。

她已經知道外孫女出事了，尼爾心想。

“您有何貴幹？”老婆婆弓著腰，看上去隨時都可能垮掉。

尼爾忍了忍，說：“那個術士師傅差我來的，喊我把這個送給你。”他將麻袋打開，露出滿滿的山芋。

“謝謝……請進屋喝口水吧……”老婆婆要接過袋子，尼爾生怕把她給壓壞了，就趕忙幫她提到屋裏。

屋舍內部簡潔，但家居齊全，墻上甚至還掛著一張泛黃的掛毯。老婆婆請尼爾坐下，端來一杯還算幹凈的水以及幾顆核桃。尼爾覺得這個家本身就像核桃，只是已經碎了。兩個孩子半躲在樓梯上觀看，和老太婆有著相似的神情，眼仁仿佛固定住般一動不動。尼爾有些難過。

“那位術士很擔心你們，她托我給你帶來一些錢。”尼爾把十金盾放在桌上，自己的錢包頓時空了三分之一。

老婦人無動於衷，把金幣推還給青年。

“她很想幫你們。”

“為什麽編謊說你表哥要向以雅求婚，你是誰？”老婆婆望著核桃，慢條斯理地說：“蘇麗大媽說那個年輕人帶著一袋山芋，我想就是你沒錯。”

尼爾心想壞了，沒料到小道消息竟然跑得比他還快……

老婆婆開始剝核桃，她太老，太虛弱，只能徒勞地擠壓著枯瘦的手掌。孩子們從樓上下來，來到外婆身邊。

“我還能活著看到她嗎？”老人忽然問，“該說的我之前都說了，他們也記下來。騎士大人，我求求你們……”

尼爾垂下眼，連寬慰的話語都說不出口。

老人哭了。

“到處翻東西，那些士兵來過了……她再也沒回來，我們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老婆婆忽而激動，想揪住尼爾的手腕，但她抖得太厲害了，兩手好像是兩根又沈又高的桿子，她都快舉不動了。老婦人忽而喊道：“以雅她怎麽了？她到底怎麽了……”

尼爾安靜地聽著，難過得不行。

“他們什麽都不肯告訴我們，那些男人……他們只翻東西，不肯說她到底怎麽了！就連石楠師傅也不說……就算她叫我們放心，我們又怎麽能安心呢？”老婆婆幾乎是伏在尼爾肩上哭了，“當初我就該反對的……就不能讓她留下來，為什麽我沒讓石楠師傅帶她走？為什麽不堅持讓她去學院做學徒……是我，是我！以雅啊，以雅，我永遠活著見不著你啦……”

“老奶奶，我……”

忽然，房門被踢開了！

門板砸在地上，一聲巨響，孩子們嚇得尖叫！老婆婆驚惶地捂臉，尼爾一躍而起，本能地想拔劍。

幾個騎士闖進屋內，手裏提著劍，來勢洶洶。

尼爾心想：“糟了，他們來抓我了！得跑！”

“我們是第七騎士團，隸屬於特蘭德·穆阿維亞！以雅·以弗他刺殺了帝國貴族，你們也是同罪！”

撒謊！

尼爾怒不可遏，他根本不認識這些人，這些骯臟的東西竟敢冒充他們第七騎士團，頂著特蘭德的名義為非作歹！

小孩子們尖叫不已，老婆婆當即就下跪哀求。

“你們是什麽人！”尼爾滿腔怒火。

騎士們聞聲望去，只見一個黑發的青年立在樓梯上，手持小刀，身姿威儀，藍眼睛怒視著他們。青年雖然一幅農民的打扮，卻明顯是訓練有素的戰士。騎士們不禁緊張起來，準備迎戰。

“我們是特蘭德·穆阿維亞的部下。”其中一個男人不以為然，嬉笑著指指胸口的金蛇環，“我們是來殺人滅口的，特蘭德指使那個婊子刺殺了魔旗，我們不能對知情者坐視不管。我說的話你記住了嗎，小朋友？你是唯一的活口，記得要這麽說，第七騎士團。”那人一把揪住小女孩的頭發，孩子害怕得顫抖，撕心裂肺地哭著。

那人用劍尖指了指老婆婆、尼爾和另一個男孩，笑道：“那麽，你們三個都得死。”

“騙子，你們根本不是第七騎士團的人，你們陷害特蘭德。”

“你又是什麽玩意兒？竟敢……”那騎士將小姑娘扔開，揮劍砍向青年，但是不等劍落下，手腕的劇痛就令他慘叫著扔下了劍。

匕首刺入了鎧甲的間隙，就插在騎士手腕上，尼爾冷冷地說：“太慢了，這可不是第七騎士團的速度。”刀刃刺來，尼爾靈敏地躲開，他手速快得驚人，空手就能奪走對方的劍，一個轉身又順手將劍插入偷襲者的關節處。沒多會兒，四個冒名頂替的騎士都哀嚎著倒在地上。尼爾不打算殺他們，重要的是搞清楚這些人是誰。他們明顯就不是西比爾人，打起來容易多了。尼爾松了口氣。

但是還剩一個敵人……尼爾警惕地盯著門口，一位陰森的獅甲騎士坐在那裏，如同一只蟄伏的巨獸，漆黑的鎧甲上裝飾著怒吼雄獅。那家夥的體型和特蘭德相似，可惡的冒牌貨！這人的地位明顯比這些雜兵高，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只是沈默地看著雜兵辦事，就連部下被刺傷，也沒有上前營救的意思。

“你是什麽人。”尼爾撿起一把劍。他有點後悔沒把金星劍帶來，因為普通的劍幾乎擋不下西比爾人的兩三次猛烈的揮擊。

獅甲騎士站起身，果然高大魁梧，獅吼盔戴得很低，看不清臉。男人抽出一柄重劍，大得驚人，幾乎就只是鐵塊，恐怕連魔物見了都會怕地哀嚎著縮起尾巴。

男人完全緘默，濃重的殺意如同寒氣。

野獸緩緩走來，老婆婆和兩個男孩躲在尼爾身後，害怕得屏住呼吸。尼爾萬般焦急，這裏空間狹窄，萬一這怪物撲過來，很可能會傷到老人和孩子……他把手放在身後，準備好了一個普通的光輝法術，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他真的不願意這麽做。

尼爾說：“報上姓名，如果你還有騎士的廉恥。”

“我不是騎士，”男人雙手持重劍，“但你是，尼爾·伯恩哈德。”

糟糕，還是被認出來了。

電光火石之間，劍風逼人，那重劍竟然已經閃現在尼爾面前——

好快！？他本能地用劍一擋，但瞬間就被對方蠻橫的力道甩飛出去，背部狠狠地摔在墻上。

“西比爾人……”尼爾掙紮著站起，背部疼得幾乎失去感覺。耳鳴不已，他趕忙握緊劍，卻發現劍身已有裂痕。他們怎麽樣了！尼爾慌忙張望，只見老婆婆抱著兩個孩子跪在地上哭泣，野獸般的男人就站在他們跟前。

尼爾吼道：“放開他們！”

獅甲騎士舉起劍，孩子和老人在啜泣，尼爾顧不了那麽多，在揮劍格擋時召喚了光輝法術，刺眼的光瞬間爆發，宛如白日降臨。

白色過去，房間逐漸昏暗，喘息與啜泣聲又回來了。老婆婆看不清，淚水模糊一片，她驚恐地摸著孩子們，兩個孩子沒有受傷！等到視力漸漸恢覆，她看到那兩個男人僵持在原地。藍眼睛的青年的劍抵著壯漢的脖子，血滴落下來，壯漢以手握住劍身，

其他受傷的騎士呻吟著試圖起身。老婆婆腿軟得站不起來，連滾帶爬地護著兩個小孫子退縮到墻角。

“你是誰？”尼爾問，劍鋒逼近男人的動脈。

“第七騎士團，特蘭德·穆阿維亞的老熟人。”

“撒謊。”

尼爾持劍的力度加重了，壯漢的手心血肉模糊，兩人僵持著，緊繃的手臂幾乎在顫抖。

“你竟然會使用法術，很有趣，尼爾·伯恩哈德。為了保護弱者而戰也很有戲劇性，不愧是佩特裏亞爾之星。但是……”

聽到故國的名字，尼爾渾身一顫。

獅甲騎士繼續說：“你應該看看，人為了活命，什麽事都可以做。”

劍的手感很不好，尼爾知道之情不妙。果然，那壯漢手上猛地一捏，劍徹底斷了——

尼爾趕忙向後閃避，躲開了氣勢洶洶的一記劈砍，巨響之後，大劍深深插入地面。西比爾人果然怪力驚人！尼爾心有餘悸，剛想找到一柄新的武器，卻發現獅甲壯漢的攻擊目標已經改變。

鮮血噴濺而出，一個頭顱滾到尼爾腳邊，是之前受傷倒地的冒牌騎士！壯漢的目標竟然是同伴？其他傷兵頓時懵了。

“隊、隊長！”傷兵們嚇得求饒在地上爬，生怕上司遷怒。他們的關節被刺傷，無法站起。

“為什麽……他們不是你的部下嗎！”

“你看，現在你又替這些人著想了。尼爾·伯恩哈德，我教你一課，特蘭德沒有教過你這些。”獅甲騎士往前一步，山一般的影子投在哀求者身上，他舉起劍，一一砍下了自己部下的腦袋。

尼爾真的不能理解，這人一定瘋了。

頃刻之間，狼藉的客廳中就四處橫屍，血水流了一地，幾個冒牌騎士的屍體堆在怪物般的壯漢腳下。尼爾隱約聽到馬蹄聲，很可能是剛剛的動靜引來了巡邏騎士……這下真的糟了，他必須趕快跑！

壯漢走到呆若木雞的老婆婆跟前，捏住她的下巴，惡狠狠地說：“剛剛你看到是誰殺了這些騎士？”

尼爾心中一驚。

老人顫抖著搖頭，像待宰的雞一樣被人提起，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絲哀鳴。

獅甲騎士強行將老人的臉轉向尼爾，繼續問：“我再問你一遍，你剛剛看到了，是誰，殺了這些騎士？”

老人的淚水不住地流下，她拼命搖頭。壯漢就將劍懸在孩子們頭頂。

“是……他……”老婆婆哭泣著哀求，她一會兒看看兇手，一會兒又看向孩子們。可憐的老人再也經不住恐嚇，伸手指向尼爾，“是那個人殺的，那個人……尼爾·伯恩……”

尼爾真的看不下去了，他真的無法再忍受老婆婆擔驚受怕，她就像一棵老樹，要被惡意的風暴折斷了。

馬蹄聲已經太近，巡邏騎士們就要來了，他還不能被抓住。

“你明白了嗎，尼爾·伯恩哈德？”獅甲騎士繼續說：“特蘭德·穆阿維亞指使那女人刺殺了魔旗，而你作為他的走狗，竟然要將知情者殺人滅口，同時還殺死了追捕你的皇家騎士。你看，我們現在有三個證人了。”

老人哽咽著仰視壯漢，顫顫地點頭。

尼爾望向老婆婆和兩個孩子，他們看起來害怕極了，抱在一起瑟瑟發抖，任人擺布。有那麽一瞬間，尼爾感到沮喪。可他又想到人世艱苦，為什麽貧苦的人總是受到折辱？這不公平。事情不該如此。

於是，他不再猶豫。

“沒關系的老奶奶，”尼爾笑了笑，柔聲說道，“願您安康，再見。”

巡邏騎士闖進屋子，只見一地慘景，老太婆像被放了血的母雞般護著兩個崽子。有一個黑發的青年從後門逃跑了，想必就是兇手！

“快追！”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好，又是周末了，祝周末開心XDDDD這周我在搬家，找了喜歡的房子，還挺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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