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騎士們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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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又出去了,不知道什麽事由。

船員們各自忙碌,尼爾獨自躺在客艙中,不斷地轉著一枚銀幣。正面三百零七次,反面三百二十次。盾牌或龍,兩種圖案如覆數的晝夜,在他掌心交替。

尼爾還在想。

這樣的情況下,自己究竟能做什麽?幸虧佩列阿斯已經離開,他不必操心老師的安危。特蘭德被誣陷了,敵人們捏造了不少“證據”,唯一的目擊者暴斃,而被當做兇手的少女憑空消失……

尼爾將銀幣再次拋起——龍,反面第三百二十一次。

還能做些什麽?如果是海因,絕不會坐以待斃。尼爾惱怒地起身,望向舷窗外黑黝黝的海面,黑得像蠻族用的石斧。

“是呀,海因英俊,聰明,又有判斷力,佩列阿斯當然愛他。”

他一失手,銀幣掉落在地。

“可惡!”尼爾一拳捶在船艙上。

想到父親的斷劍,年輕的騎士將額頭貼在玻璃上,心中無限哀傷。海因·普洛斯彼羅曾是多麽優秀的男人,萬眾矚目的騎士長,最終還是被叛徒殺害……尼爾垂下眼,假如特蘭德也這樣……

他絕不容許。

尼爾下了決心,那些骯臟的影子絕不能傷特蘭德分毫,他不容許。

沒過幾個小時,公爵的使者又帶來了消息,是奧米伽王子送他的那對雙胞胎。從公爵的情報來看,特蘭德暫時安全,只是被軟禁了。尼爾也從信中知道了“兇手”的一些背景:

少女叫以雅·以弗他,今年剛十五歲,原來跟從術士學習過一陣子,後來因為沒錢就放棄了。目前她在做收屍人的學徒,專門給皇太子制作首級標本。

憑著直覺,尼爾堅信這女孩殺不了魔旗。魔旗雖弱,好歹也是西比爾騎士,出身世代尚武的普拉斯裏爾家族,就算是三四個士兵合力也難以制住,別說十五歲的人類少女。如果這女孩只是純血派為了誣陷特蘭德而設的棋子,那為什麽不說兇手是另一個男收屍人?尼爾想了想,可能是因為男收屍人最先開口招供,也最會順應純血派的心意。

那麽問題在於……為什麽少女會消失?她消失得太過戲劇化,反而對純血派們編寫好的劇本不利。尼爾摸著下巴,反覆琢磨著公爵的信,信中提到少女住在東邊靠城墻的坡地。那兒算是貧民窟,離尼爾他們的騎士團駐地很近,騎士們都將之戲稱為“禿鷲巢”。她和外婆以及兩個弟妹一起生活……想必很需要錢,尼爾嘆氣,理解了為什麽少女會放棄做術士學徒。

船板輕輕晃動,海港的疲憊偃臥在靜謐中。

“得找到這個人,或許找到她就會有點眉目……”尼爾最後看了一遍信,然後將之燒毀。

他得親自去,只是他唯一能為特蘭德做的。

趁著伊戈還沒回來,尼爾收拾好行李。金星之劍太過顯眼,他就交托給船長保管,見多識廣的奧米伽商人光是聞聞氣味就認出這是希波克拉鋼所鑄,價值連城。奧米伽人借給他三十金盾,賣給他染發藥劑,都算在伍爾坎公爵賬上。沒花多少功夫,侍者就幫他把頭發給染黑了。尼爾照照鏡子,看到一個黑發碧眼的年輕人,瞬間竟然恍惚了。

“好奇怪……”尼爾蹙眉,拎起一撮額發。

奧米伽商人笑了,操著帶有濃重口音的帝國語說:“怎麽會呢?這樣看上去很像西比爾人。而且您原本是秋日正午的麥穗,現在仍俊美如羊毛上的石榴石。”

等公爵回到毗斯迦號時,發現尼爾不在,伊戈也不在。他一問船長,才知道尼爾喬裝一番後就走了,而自己的騎士目前還不知所蹤。

公爵幾乎是被氣笑了,自己馬不停蹄地奔波,結果這兩個家夥卻各玩各的!他自暴自棄般躺倒在軟墊上,點根卷煙冷靜冷靜。地上有什麽東西銀光閃閃,卡洛亞洛拾起一看,是枚銀盾——

硬幣背面,惡龍高高昂著頭,頸部掛著鐵鏈。

伊戈坐在黑暗中,十指交叉,如兩眼明亮的豹。

小少爺之前就醒了,現在正使勁兒在地上掙紮。少年兩眼被蒙住,口中被塞住,手腳也被捆縛。

魚腥味過於濃烈,還混雜著鯨油,麥酒、松木桶和老鼠屎的氣味,伊戈心中不悅,可惜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綁架地點了。西比爾人鼻子太靈,只有把小少爺藏在這種地方,柯洛昂家的人才找不到。不過這樣一來伊戈自己和少年也吃盡苦頭,被熏得頭暈。

男孩還不放棄掙紮,身上頭發上都蹭了一層灰,鬧得伊戈也一嘴塵土味。他真想嘆氣,為什麽獅子們總是精力旺盛?不僅這只小獅子,就連他們父親也是,傳說裏昂格蘭特公爵的私生子多如石榴。

伊戈有些乏味了,打算給少年留下點食物和水就回到船上。柯洛昂家族也已經發現他們唯一的男性合法繼承人不見了,不過伊戈不擔心為特蘭德樹敵,那家夥的敵人本來就不少。黑衣騎士無聲地打了個呵欠,準備離開。

小少爺哼哼唧唧,好像有話要說,伊戈就取下他口中的布條。男孩說:“你既然綁架了我,好歹給我點消磨時間的東西!”

黑衣騎士重新將男孩口中的布條系好,不再讓他出聲。這男孩下巴的線條,幾乎和特蘭德是從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他立即就想到妹妹伊什塔爾,他們兄妹雖不是同一個女人所生,但容貌相似如雙胞。特蘭德常常打趣說,只要看看伊什塔爾,就知道伊戈做是女孩子會是什麽模樣。不過妹妹的性格要好得多,伊戈知道的,至少伊什塔爾不會覺得人世虛空,虛空並著虛空……她不像父親,這很好。

騎士的手似乎弄疼了男孩,少年痛苦地哼哼著,伊戈想了想,放松手上的力道。

這少年人和特蘭德小時候是否相似?兩人的心性又有什麽差異?伊戈忽然很想知道,特蘭德既然恨他身為大貴族的父親,那也恨這小孩嗎?或許等以後可以問問特蘭德。不過……伊戈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當即就後悔了,小孩聽到了他的聲音。算了,無妨。伊戈輕輕摩挲孩子的發梢,卷曲而粗糲的黑發,手感果真和大獅子差不多。

要是特蘭德沒能熬過這劫……那男孩也不會擁有未來的人生了,伊戈細細地把指尖的灰塵擦掉。這對小孩有好處,他想。

反正生命差不多就是這樣。

就像一杯半溫的白艾酒,喝不掉或者忘了喝,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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