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分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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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前情提要】:

老師決定離開尼爾,前往深山中的圖書館。

尼爾回到家,發現自己家被搜查,騎士團也受到控制。而特蘭德竟然莫名被捕了。

這沒有道理……完全說不通,特蘭德被抓住了,騎士團受人控制,而他們根本不知原由!尼爾越想越氣。

就當尼爾恍恍惚惚地穿過陰冷的小巷時,一道金色攝住了他。

兩個臟兮兮的男孩也仰頭在看,透過昏暗與層層晾曬的麻布,那光景被固定住了——夜宮的金頂輝煌耀眼。

尼爾呆楞了幾秒,提醒自己不時分神的時候。可飄揚的金蛇藍底皇旗頓時令他憤怒,象征皇權的咬尾雙蛇?可笑,特蘭德和騎士們胸佩金蛇環,在那種冰天雪地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和野蠻人苦戰一整年,昨日才得勝歸來,今天就被告知自己罪孽深重,必須交出蛇環和佩劍,在地牢等著判決?尼爾從不去糾結他們為何而戰,畢竟特蘭德也三番五次地告誡過他,騎士就是貴族老爺們養的打手流氓,沒有資格對拳腳相加的對象挑挑揀揀。

可現在,他發自心底地憤怒。那些人沒有資格那麽對特蘭德,沒有。

尼爾想返回去救特蘭德,剛跑了兩步又折頭了,這不是他現在該做的事,騎士長不會希望他這樣做。

怎麽辦?

疾風吹過窄巷,洗衣婦趕忙按住未來得及夾住的被單,兩個孩子揪住彼此破了口袋的短外套,門猛地關上,宮殿巋然。

一個老仆人晃悠悠地扶著拐角走來,手中的籃子裏裝滿了新鮮的牡蠣和青貝殼,恐怕他落魄的主人即便一年都沒有一萬金盾的進賬,連新管家都雇不起,也仍要維持著門面的貴氣,辦宴席時要買至少五十金盾的海貨。老人身後跟著兩個懷抱鮮花的少女,都穿著漿過的白罩裙,其中黑發的那個臉色看起來很不好,似乎是被海鮮腥著了?也可能是懷孕了,尼爾心想,做女傭並不容易,尤其是像北方……好戰的種族並不認同羸弱的價值。

老管家厲聲道:“您可真是要做公主了,連幾束花都拿不住!當心點兒,你們抱著的花可比這些牡蠣貴四倍……都快入冬了,除了買從南邊運來的,還哪兒去找?”

看來他們剛剛從金角灣回來,那兒是奧米伽商船聚集之處,尼爾和公爵都很喜歡去那兒逛逛,奧米伽商人很少像西高原商人那樣賣新奇玩意兒,但他們的商品質量沒得挑。尼爾忽然有了主意,至少他現在不是無處可去了。

年輕人一路遮遮掩掩,像盜賊和賣迷藥的一樣躲避巡兵和騎士。以往他也是那樣,比起外出征戰,尼爾更喜歡在城中巡邏,這會有一種他在守護著人們的錯覺。尼爾明白這是錯覺,騎士只是貴胄的工具,是暴力的爪牙,他親眼見過燃燒的蠻族村莊,見過那些淺色頭發的孩子被趕入冰原……尼爾不願再想,他不是孩子了,本來就不該對這份營生有什麽期待。

“可是……”尼爾攤開雙手。

他來到帝都西南面的金角港,海灣喧囂如常,大帆林立,行人絡繹往來,各種貨物被擱置入木箱、牛車、籃子,海腥味混同著酒氣與鮮花,深色皮膚的西高原女人往來於水手商人教士與乞丐之間。群島之國的商船都使用同一顏色的帆——奧米伽藍,船頭都雕刻著象征著王權的獨角鯨,不過要從外表上辨認奧米伽商人並不容易,他們的長相並無特殊,又講究入鄉隨俗,總是喜歡穿當地人的衣服,掩藏自己的南方口音。只有與同族一處時,他們才會顯露本性。

尼爾還在觀察,他得選其中最有權勢的奧米伽商人,只有這種人才知道他即將報出的那個名字的重要性。

可惜奧米伽人不使用紋章,除了王族。

尼爾留心水手和貨物,試圖尋覓西比爾貴族的傭人們究竟往來於哪艘商船。他看到一艘通體漆黑的大船,水手們正在裝貨,黑貂皮、鼬鼠皮、海貍皮、狐皮和羊毛……看得出都是產自帝國的上好貨色,但這些絕不是要販往奧米伽的,畢竟南方炎熱。另一艘船正在卸載鮮花,買家要量驚人,恐怕足夠把尼爾家的客廳擺得滿滿當當,難道是準備婚禮?尼爾瞇起眼,看到家族紋章——聖光金獅,是柯洛昂家……那就不奇怪了。

最終,他選中了一條體型中等的奧米伽商船,因為那船看起來不適合載貨,更像是客船。船就安安靜靜地泊在角落,喧鬧不曾驚擾。尼爾湊近了看,更加篤定這船就是為高位者準備的居所。

於是尼爾來到船前,告訴他們:“我是卡洛亞洛先生的朋友。”

伊戈本打算去見特蘭德的,但公爵心事重重,執意要趕去金角灣。

他收到一封密函。

馬車在港口停下。毗斯迦號就泊在原地,在桅桿與大帆沈重的陰影間,它樸素得像牧羊人。這是阿米爾為他準備的船。卡洛亞洛很高興再次看到它,熟識的奧米伽商人紛紛向他行禮致敬。

“我還是在這兒等您。”伊戈說。

“不,這次你和我一起來吧。”卡洛亞洛對黑衣騎士說。

船艙裏果然布置了卡洛亞洛喜愛的黑鳶尾、山澗石蒜、純正的黑紋郁金香。往常這些深色的鮮花會讓他喜悅,可現在他只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公爵嘆息著,坐到自己熟悉的軟沙發上,這裏栽了幾株在南方常見的藍薊草。它們竟還活著?這些野花還是去年離開奧米伽時,阿米爾親自送給他的。

伊戈抱著胳膊欣賞滿屋的鮮花,不過僅僅是出於禮貌,他自幼就習慣了這種排場。

他們沒等多久,船長便領著那個人出來了。

“尼爾……?”伊戈打量著眼前這衣著油膩,臉上摸著炭灰的青年,儼然是一個小酒館的廚子。

尼爾臉色蒼白,猶疑地問伊戈:“您還不知道……是吧?”

“說。”伊戈莫名地暴躁。

“有人要害特蘭德,他們要抓走他……”

靜默了幾秒後,伊戈問:“在哪兒?”

公爵嚇得趕忙拉住自己的騎士,因為伊戈連劍都拔出來了。

“伊戈你、你你冷靜!”公爵嚇得一個勁兒直摸騎士的背脊,著急地說:“你不能過去殺了他們,你根本不知道是誰在害特蘭德,而且……”

“無非是我父親的舊黨,”伊戈停頓片刻,“我去解決。”

“不不不不,師傅你冷靜,冷靜,而且……當時是卡洛亞洛先生為你擔保,現在一旦你犯事就會牽連到公爵!” 尼爾忙擋住黑衣騎士。

“……”

趁這個時候,公爵把已知的消息都告訴了兩人:魔旗死了,特蘭德被指控謀殺。

尼爾只覺得不可思議,他很難把西比爾和死亡聯系到一起。

“他們說,魔旗是被一個女人殺死的,那是個女收屍人。她本來在地牢為皇太子制作標本,然後魔旗來了,沒帶護衛,那女人就趁機刺殺了他。據說他們在兇手的住處找到了特蘭德的親筆信……說是特蘭德指使這女人殺害了魔旗。”

伊戈打斷:“一派胡言。特蘭德會是這種蠢貨?要殺人還寫親筆信?呵。”

公爵說:“這種所謂的‘證據’,要多少他們就能造多少,難道您會不知道嗎?不過……特蘭德畢竟也是皇家騎士團團長,是直接隸屬陛下的,那些人沒有權力直接審判他……況且我也有些朋友嗎不是嗎?”

尼爾想問知道自己還能幫上什麽忙,但公爵要求他在奧米伽商船上避一避,伊戈又隨時一副拿著劍就要走的樣子。三人莫衷一是,如一部劇寫了又刪,刪了又寫。

最終他們都累了。為了掩人耳目,公爵不能久留,尼爾暫時沒有別的去處,而伊戈被命令留在船上和尼爾待在一起。金角灣繁忙且疲憊,鮮花經由奧米伽商人的手買進賣出,流浪的孩童弓身拾拾撿腐魚,巡邏兵一遍又一遍地清點將出港的船。

船艙微微晃動,兩位騎士不耐煩地做著小動作,無所事事。

伊戈面無表情,手上卻一直在扯鳶尾花的葉子,都快把周圍的植物扯禿了。他忽而問起:“佩列阿斯呢?”

“他走了。”

“哦。”伊戈心不在焉。

尼爾等了半晌,感覺對方根本就沒聽他說話,又有些生氣。

“佩列阿斯回學院了是吧?”

“差不多吧……”尼爾回答得含含糊糊,兩人都沒有交談的意願,最後就不了了之。

至於接下來怎麽做,尼爾還沒想好,這種情況下他不能貿然行動。就在他思索之時,伊戈起身,說要去甲板上吹吹風,西比爾人討厭船艙裏潮濕的的空氣。尼爾沒心思多問,伊戈就出去了。

黑衣騎士走下船,在港口閑逛,假裝要為主人置辦。他發現皇家騎士沒有追到這邊,看來尼爾對“他們”而言的確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小人物。伊戈正在心裏羅列著那些名字,一輛馬車從他跟前駛過,他恰好看到了車上的家徽:金獅頭戴純白的花冠,腳踩舞蹈般的骷髏,紅底則托出一種熱烈的氣氛。

哈,柯洛昂家族,真是和特蘭德格格不入。伊戈忽然覺得有趣,就跟了上去。

他聞到了,車廂裏有少年人的氣息。

於是,伊戈等著貴族少年下車。等那小少爺在喧鬧的市集流連,仆從也分神時,黑衣騎士就迎面走去,順勢擄走了男孩。他自有打算。

伊戈沒有回船上,而是將昏迷的男孩暫時帶到一處荒廢的倉庫。

男孩大概十二三歲,個頭卻不小。他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柯洛昂家的小兒子,準確地說,是那個男人唯一“存活”下來的兒子。孩子的名字他忘了,畢竟他已遠離宮廷和社交界太久。

“為了以防萬一……”伊戈輕輕撐開少年的眼瞼。翠綠色的眼瞳,錯不了。

特蘭德同父異母的弟弟。

“誒呀,撿到一只小獅子,歸我了。”伊戈笑了笑,撫摸男孩的脖頸。

尼爾正躊躇,這會兒伊戈回來了,只說臨時遇到了舊識,耽誤了點時間。

天色已晚,他們到深夜才等來了公爵的信:

獅子在籠子裏。

“他們抓住特蘭德了!”

伊戈沒什麽反應,依舊沈默地坐著,細細地擦劍。

這夜註定不會平靜,半夜時碼頭竟然又鬧騰起來,不少人舉著火把四處搜尋。透過舷窗,尼爾悄悄觀察他們,這些人看樣子並不是來找他的,其中都沒幾個騎士,看起來不過是普通的家丁。他們甚至都沒有找上這艘船,奧米伽人也絕不會管閑事。

“真慢。”伊戈正在檢查短箭的羽毛翎。

尼爾覺得奇怪。

拂曉前,公爵親自趕來了。卡洛亞洛先生一進船艙就直奔向兩位騎士,都來不及掛好大衣。他氣喘籲籲,幹咳了好一陣子什麽都說不出來,只好豎起食指,請朋友們再給他點時間。船長忙遞來了潤喉的薄荷露酒,卡洛亞洛先生一飲而盡,終於開口道:“事情麻煩了……”

“誰護送你來的。”伊戈打斷。

“咳咳,伊什塔爾,聽我說……”

聽到妹妹的名字,伊戈冷漠地敷衍了一下:“嘖。”

“特蘭德現在怎麽樣了?!”

“誒你們兩個,讓我說完啊!”公爵著捂著胸口,火急火燎地說:“事情麻煩了,那個證人死了,就在今晚。就是那個男收屍人,他說他看到魔旗被女刺客砍下腦袋。”

“啊,果然死了。”伊戈捏了捏指尖。

“怎麽會?!”

“更麻煩的事還在後頭……今夜早些時候我托人去打探那個兇手的消息,她不是被抓了麽?就關在外堡的地牢裏。我的……嗯,有人告訴我,這女孩子看起來就不像能殺人的樣子,好像也才十五六歲,胳膊細得能讓人一把捏住,根本沒有受過武力訓練。一個普通小女孩怎麽可能殺死西比爾騎士?而且還是斬首……順便說,魔旗的腦袋現在仍然沒有找到。而且那女孩精神似乎不太正常,一直重覆一句話,不管那些人怎麽拷打,就只會說一句話。”

“嗯?”

“怎麽會……那根本不可能是她殺的人,她也是被冤枉的!”

“那女孩就反覆說:‘老虎腦袋沒死,把魔旗給吃了’。”

三人陷入了沈默。

還是尼爾最先開口:“不可能……她說的老虎難道難道是我們帶回來的魔物首級?不可能,那白魔物就是我殺的,我確定它已經死了,而且我們帶著魔物腦袋行軍了一個多月,特蘭德還天天拿出來玩,絕對是死透了。”

“那野蠻人的腦袋呢?”伊戈問。

“也不見了,現在特蘭德帶回來的兩個敵人首級都不見了……啊對了,重要的事還沒說!被認為是殺手的那個女孩,現在也不見了,就像憑空消失在地牢一樣。我一個‘朋友’下午才去看的她,可淩晨就不見了,守衛們個個都沒發現任何異常。”

“一個普通人類怎麽可能從地牢裏跑出去……”尼爾摩挲著下巴,“而且周圍有西比爾騎士把守,她一個小女孩,沒可能躲避……”

想了一會兒,尼爾篤定地說:“是有人帶走了她。”

“你怎麽能肯定?”

“卡洛亞洛先生你也說了,唯一的目擊證人今晚莫名其妙地死了對吧?當時房間裏就魔旗,兩個收屍人,其中一個自稱是目擊者,另一個被稱為是兇手。如果那個女孩不走……她可能也會很快就會死於非命。”

伊戈偏過頭自語道:“麻煩,幼稚。”

公爵留意到這個細節,把尼爾拉過來悄悄問:“你確定你有看好伊戈嗎?為什麽他的態度和剛才不一樣了?”公爵悄悄打量黑衣騎士,接著問:“他身上沒有血吧?”

尼爾嗅了嗅,說:“沒有,我看著他呢,不會讓他亂來。”

“好好好……伊戈就是……平時那麽冷靜,噢不,冷淡,但一攤上特蘭德出事……我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事來。”公爵取下單邊眼鏡擦了又擦,不住地往鏡片上呵氣,還沒掛好鏈子就想戴上,結果手一抖,鏡片掉在地上碎了。卡洛亞洛沮喪地哼一聲,彎腰要去拾碎片,又說:“要是佩列阿斯也在就好了,魔物的事情我們都沒轍,要是能問他就好了。我派人去接他過來。”

尼爾拉住公爵,自己蹲下身收拾碎片。

伊戈抱著胳膊說:“沒用,佩列阿斯已經走了。”

公爵一聽,頓時躥起身說道:“去哪兒?回學院?不是說月末才回去的嗎,這人怎麽這樣任性!他都沒給我留封信再走嗎?”

“肯定留了,你沒看到而已。”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公爵發脾氣了。

看到公爵紅瞳中的激動,伊戈莫名來了興致,笑道:“失戀的又不是你,你有什麽好生氣的?”

尼爾一聽,低落得都不想站起來了。

公爵幾欲反駁,又想向尼爾控訴,最後只是躁躁地做了個放棄的手勢:“啊啊啊——你們這些性格惡劣的混蛋,我不和你們做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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