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箋對折兩次，被妥善的放入了信封裏, 信封並未封口, 可以見得對轉交的人十分信任。

晨曦的霞光落進眸間, 墨離不自覺伸手擋了擋, 她喜歡靜謐的黑夜勾月和萬籟俱寂, 卻也從來不曾覺得清晨的光這般刺眼。

大抵...心境不同罷...

逃著逃著，終究還是沒了退路。

想想自己是從何時開始逃避的, 十年前的那個神游夜晚，還是遇見那只紅白蝴蝶的那一刻。

唇邊勾抹出一絲笑意, 將手中的信封迎著光舉過頭頂, 信封透光，能隱隱看出裏面的幾個字。

簡單得像她身上湖藍色衫子的雲紋, 遙掛在觸不到的天際。

還未走下石階，應龍迎面走來，詫異的望著她, “怎地穿了這一身？師傅的古龍衣呢？”

“...換了。”

“這般大事，怎可不穿古龍衣。”應龍皺了皺眉, 拉著她回屋, 玄色的古龍衣正平平整整的疊好了放在榻上。

她一看便知，回頭問道：“想著留給我？”

墨離臉色微微一紅, 解釋道：“日後你保護凪兒時，應當用得上。”

“穿上。”應龍抖開古龍衣，手腳麻利的給她換上，替她整理脖頸後的領口時才註意到, 她並未紮著一貫的發帶，“怎地換了一根？”

那一抹紅色混在發絲中，格外顯眼。

她裝作不經意的用右手握了握左腕，淡笑道：“用膩了就換了，師姐你今日眼睛怎地這般尖。”

應龍瞥她一眼，目光轉瞬移開，接著上前一步，輕輕攬過她的肩膀，清瘦的像山林間一支還未成熟的竹。

“莫擔心，也莫怕，知曉麽？”

墨離鼻尖一酸，就要落淚。

“我準頭一貫很好。”

墨離：“...”原來是不要擔心這個嗎...

兩人並肩來到神魔殿前，殿內坐滿了花白胡子的長老們，黑壓壓的氣勢沈著的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巨峰，羌凪坐在最前，見她來了，急忙起身出殿。

待來到面前，見她一身玄色，發繩鮮紅似血，似從來不曾見過的模樣，羌凪心頭一抽，忍住眼淚，手撫上她的臉，輕聲道：“準備好了？”

只見她將信封抵到凪兒面前，臉上掛著無賴的笑，“麻煩你啦。”

就如同她以往偷溜出族，為了她的糖葫蘆和話本子一般。

多希望她這一次...也只是為了那些無所謂的日常瑣事...

還想看著她回族後被炎爺爺的竹竿敲腦袋訓話...

自己還能再護著她...

過去的一切宛如夢境，現下卻要被現實撕成碎片。

信封並未封口，羌凪如她一般，將信封舉過頭頂，迎著光瞇著眼，看著隱隱透出的字跡，“就不怕我偷看？”

墨離輕輕一笑，忽然張開雙手緊緊的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處，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替我交給她。”

羌凪鼻尖漫起酸意，連帶著眼角也泛紅，只得咬著下唇，身子微微顫抖。

這個擁抱好似只用了一瞬，又好似跨過了漫長的時間長河。

常羊山的荊棘叢林，她光著腳丫，咧著嘴笑，初見時分便撲進了自己懷中，那雙墨色的眸子像是蘊著夏夜的星辰，在閃閃發光。

“你便是這般無賴。”明明是怪她，自己卻再也忍不住眼淚，墨離一下子瞪大眼睛，有些無措，應龍卻直接伸手替她抹去了。

“不可哭。”應龍繃著一張臉，肅然道：“姬胤馬上來了。”

羌凪的下唇都快要咬破了，這才忍了下來，又替墨離理了理發梢衣襟，聲音發顫，“你莫要怕，這封信...我一定...替你交給她。”

“我自然是信得過你。”墨離笑道。

話音剛落，東方天際炸響起一聲嘶鳴，墨離轉頭，那只麒麟已經踏風而來，姬胤黃袍加身，手中軒轅劍在陽光下晃出刺眼的金光。

墨離對上她的視線，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神魔殿下的一大片空地，一直是留給族中做試武會的場地，那一年一次的試武會，墨離最是不喜，誰讓她只會輕功，不會其他。

沒想到現下還是要踏上這裏。

姬胤翻身落下，輕輕拍了拍麒麟的頭，麒麟便揚蹄踏空，消失在雲層中。

“今日，只是我們之間的事，”姬胤緩緩開口，“逐鹿之戰，還未批天書。”

墨離望著她，心裏有些詫異，她確實顧慮著姬胤會借著與她這一戰直接向整個魔族發動逐鹿之戰，只是沒想到她會特地與自己解釋一番。

她仍舊背著斬妖刀，臉上絲毫不顯懼意，反倒平靜的像一汪沒有波瀾的湖水。

姬胤握緊軒轅劍，盯住她的雙眸，宛如要行刑的劊子手，“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沒了。”墨離擡頭望著碧藍的天空，似是想要盼著誰到來一般，但很快便收回視線，反手抽出斬妖刀，眸光中煥發出無上的光芒，低聲如龍。

“動手罷！”

姬胤瞳孔驟然一縮，瞬間欺近，她右手執劍，左手化掌，想卸下墨離手中的斬妖刀，取得先機。

哪料還未靠近，眼前已是刀芒倏然劃過，眼睛下意識的閉了一下，又急忙睜開，斬妖刀仍舊還在墨離手中，她臉色病態的蒼白，眸間的光卻愈發的亮。

見她這般，姬胤不免又回想起劍冢中爆發的天劫。

雖是因為時間湊巧，只見到了天怒爆雷的末尾，但依舊心有餘悸。

那一身玄色的衣衫，還有那一雙墨色的瞳孔，收割了多少條性命，數也數不清了。

現下她仿佛還能看見墨離站在金柱圓臺上，頭頂沖天雷海，銀茫茫的海水恍若從天而降，瘋狂湧入劍冢，劍魂破碎，龍族那些人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死在雷海之下。

那些人甚至連哀嚎逃命都做不到。

天劫當頭，萬物灰飛煙滅。

姬胤沈著臉，步伐紮實，當時墨離眼中刺骨的寒意與無盡的殺機讓她永生難忘。

幾萬條性命，全部葬身雷海，連屍骨都沒有留下。

說不定，她當時就已經成魔了。

既然她已經要入魔了，倒不如死在自己手上。

軒轅劍微微提起，腳尖在地上一點，身形已如鴻雁般滑了過去，墨離幾乎與她同時施展身形，兩人距離無限縮短。

“噹！”

刀劍鋒芒狠狠碰撞在一起，姬胤虎口一痛，軒轅劍差點脫手而出，再看墨離，早已是一手鮮紅，她咬著牙關，只感覺自己右手的骨頭都要碎了一般。

兩人一碰即退，姬胤穩穩當當的落下，墨離趔趄著朝前栽下去，雙膝跪在地上，猛的咳出一口血，她這一下牽動全身經絡真氣，渡天劫後的傷勢便再難掩蓋住。

“你認輸罷...”

姬胤將臉別開，似是動了惻隱之心。

雖然她貴為黃帝，但龍族權勢熏天，若非她自身實力高強，又有一些忠心耿耿的下屬，只怕現下早已經成了龍族的傀儡。

劍冢天劫，龍族損失巨大，宛若斷去一臂，對她來說，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沒有龍族的幫助，她要如何戰勝魔族，但若是龍族勢力過大，她駕馭不住，最後只是比任人魚肉好上那麽一點點。

墨離擡起頭，眸間有些訝異，隨後很快抹滅，冷淡默然的像是觸動了逆鱗的龍。

被自己的敵人憐憫是多麽可憐。

牙齒都快被壓碎了，她終於搖搖擺擺的站了起來，只是一道血柱突然從膝彎處迸出，她悶哼一身，身子一歪就要摔倒，手中的斬妖刀狠狠戳進地面，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要打便打。”她逆著光，看不清姬胤臉上的表情，只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示弱便要一敗塗地，她不允許，從腳底到頭頂的每一塊沒碎的骨頭都不允許。

“我不懼你，也不會認輸。”

姬胤眼角一抽，擡手劍芒橫掃而來，墨離艱難的舉起斬妖刀格擋住，她只覺得面前有一座千鈞大山朝自己壓了下來，全身每一處關節都迸出鮮血，短短一瞬便將她染得通紅，又噴出一口熱血，可那雙眸子卻更亮了，像是在黑暗無邊的夜色中閃出光芒的星辰。

對上她的視線，姬胤心頭猛然一跳，額角抽痛的厲害，直覺不妙，剛欲抽身而退，墨離的身子忽然一頓，只見一道淡薄如煙的金影從她身體中抽離，那金影隱隱約約成一個人形，右手雙指間匯聚的一點金光比頭頂金烏更耀眼。

元神出竅！？

還未來得及反應與退走，那一點金光快如閃電，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便徑直沒入了仙臺，姬胤只覺得腦海裏一陣鉆心的刺痛，連神志都快被那一點金光攪碎，當下根本來不及思考，手在背後一撈，一團猩紅的血氣便對著墨離胸口打了下去。

“噗嗤。”

斬妖刀脫手，墨離被她這一股力道打的飛出去，又狠狠撞在神魔殿前的臺階上，血跡濺撒在臺階上，斑駁猙獰，她耳中除了嗡鳴便是自己骨骼破碎的聲音。

姬胤捂著自己的額頭，目眥盡裂，幾欲瘋狂。

她心中驚懼難擋，怎麽也沒想到這一個重傷瀕死的人會給她這樣沈重的一擊。

連渡兩重天劫，悟出元神出竅，已是觸摸到了仙人門檻。

若不除她，日後必成大患。

想到這裏，她又有幾分慶幸，還好在之前便留了一手，將刑震三兄弟的血脈全都抽取出來，現下刑天所有的血脈都積存在墨離一人體內中，她斷然是控制不了怨氣和煞氣。

我便看看，若是你入魔了，她又會如何抉擇。

眼睛緩緩恢覆了視力，姬胤搖了搖頭，擡眼看去，只見墨離拖著破敗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回了場地中央。

接著，她咬緊牙關，挺直了背脊，迎著日光，緩緩張開雙手。

姬胤不知道她還想要做什麽，心像是跌進了無底深淵，只有牢牢抓緊手中的軒轅劍才能感覺到一絲安全感。

為什麽會帶給自己這般大的壓力...

她明明...就快死了...

盛夏的日光灼熱，風也是熱烈如火，可灌進心肺裏，卻像是被寒冬的冷氣凍得呼吸不暢。

墨離看著她，目光坦然，咧嘴笑了笑，她的瞳孔已經漸漸染上了猩紅，卻一點也不慌張。

姬胤嘴唇微微顫了顫，冷汗從額間滲遍全身。

神魔殿前，六月艷陽，她窮途末路，卻笑容如畫。

“我不認輸。”

那支金色的箭羽像是一輪金色的太陽，從她背後透過前心，貫穿了整個胸膛，空氣中是火焰灼灼燃燒過的味道。

她的目光越過姬胤肩頭，一直遙望著天際，似是在盼望著什麽。

終於，天際上，那道身影在向她無限的接近。

張開的雙手再也沒有力氣去承接任何一絲重量，緩緩落了下來。

她的眼睛也看不太清了，

模糊之間，

好像師傅姐姐來了，

哭了。

哎呀...

莫哭...

哭了，就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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