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到此戛然而止，墨離驀地驚醒過來, 看著面前那一條黑龍, 心底久久不能平靜。

她不識得墨瑾, 卻也知曉她定然是厲害之極, 當初留下的一縷雷靈, 現下都已經成了這般氣候，若是再過得幾個甲子, 這雷靈成精也不甚奇怪了。

“你...願不願意和我走呀？”她對雷靈很是垂涎，忍不住搓了搓手, 滿臉堆出十分和善的笑意。

雷靈無聲的擡眸斜了她一眼, 那意思，好似在說：“你配嗎？”

墨離：“...”

“我幫你解開了封印呢, 你知不知道做人要恩將圖報的。”墨離循循善誘。

雷龍還是不理她，順帶噴了她一口雷息。

墨離被這雷息呼了一臉，渾身皆是酥麻之意, 連腿都有些發軟。

“我和你說啊，你這般樣子, 可對不起當初那人, 物盡其用方才是正道。”她秉著耐心，好心勸說, “你看，若不是我幫你解開封印，你或許就要在這裏待一輩子，我猜那人絕不會放任你成精, 與其在這虛空之中百般無聊，不如和我走罷。”

雷靈一雙眼睛望著她，看了許久，好似找到了當初那一抹熟悉的影子，最後竟然緩緩點下了頭。

墨離瞳孔驀地放大，接著歡喜道：“當真嗎？”

雷靈尾巴輕輕一甩，身軀扭動，猛地撞進了她懷中，雷龍勢力迅猛，墨離連連後退幾步才穩住身形，她仔細探查了自己體內一遭，雷靈已經盤在她的丹田之中，與原先的真龍之氣並做一道，正悠哉的吐納著滾滾雷息，這雷息順著經絡血脈傳遍她的全身，連帶著脊柱都是酥麻的，卻又帶著磅礴的力量在體內流轉不息。

她手覆在丹田上，如獲至寶，臉上忍不住笑意。

美滋滋。

暗爽了好一會，她這才想起方才在雷靈記憶中出現的那座孤島，孤寂默然，宛如遺世之地。

指尖憑空輕輕一彈，濃如墨汁的雷雲立刻朝兩邊散開，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她舉目遠眺，凝望許久，終於在盡頭處望見了微小如塵埃的黑影。

想知道後來墨瑾發生了什麽，只能去那座島上看一看了。

墨離不知為何，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她與墨瑾之間，好似有著非同一般的關聯，龍族懼怕的黑魔雷，他們不願提及的過往，包括應龍還不曾與她說過的經歷，這些都好似一塊幕布，將她的眼簾遮住，只能透過那幾絲微弱的光來窺得當年舞臺上的翩然一幕。

那些前塵過往，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就已經深陷迷霧，四周皆是她看不清的事，看不透的人，想要弄清一切，只能鋌而走險。

她決心定得很快，就欲朝島的方向飛去，可忽然覺得，頭頂天空，腳下懸空，又不曾化形...

“啊！！！”

方才還滿含雄心壯志，現下三魂七魄都要因為恐高而嚇得離體。

大鵬他們一直觀察著雷雲的情況，見雷雲散開，還不待兩秒，墨離那驚恐的尖叫就傳了過來，他們擡頭望去，只見她在半空中手刨腳蹬的朝下落，大鵬急忙飛了過去，在她落進雷海之前穩穩的接住了她。

墨離臉色唰白，心有餘悸的喘著粗氣，她恐高的毛病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好了。

江海澄在一旁替她拍背緩氣，待她氣息平穩下來，才問道：“阿離，你方才在上邊鼓搗甚麽？怎地這雷雲現下都這般模樣了？”

“...順著這條路走。”他們身處在雷雲不曾覆蓋的道路上，下方的雷海恍若銀光大道直通青天，墨離目光灼灼的盯著前方，恨不得能立刻就抵達那座孤島。

大鵬不疑有他，振翅朝前飛去，耳旁風聲呼嘯，她將大白抱在懷裏，心思又止不住的飄走。

也不知師傅姐姐現下如何了...

她在哪兒...還能不能再見到...

她愈想愈有些惶恐，回想起燭星河那雙黑白分明的瞳孔宛若銳利的鉤子嵌入她的背脊，令她坐立難安。

她突然害怕，自己直到天命來的那一刻也見不到師傅姐姐。

被天命與歷史的滾輪碾著不停朝前奔跑，連何時是訣別都無法知曉。

大白只察覺懷抱的力道突然緊了幾分，擡首去看，卻發覺那雙眸間含著潤澤的濕氣，它急忙撐高身子去舔墨離的眼角。

墨離拿鼻尖碰了碰它的粉鼻子，嘴角強自抿出一絲弧度，輕聲道：“無礙。”

“嗷嗚...”大白見自己安慰不了她，難免有些沮喪，連耳朵都耷拉下來，但還是溫柔的蹭著她的臉頰。

“你兩幹啥呢？”江海澄這才發覺墨離情緒有些低沈，疑惑的開口相問，見墨離不答話，便打趣道：“阿離，是不是覺得我們出不去了？”

只怕出去了，也躲不過龍族的追殺。

最躲不過的，只怕還是天命。

墨離勉力笑了笑，“怎麽會呢，別那般想，我們還得去幫凪兒呢，這一次怎麽也不能輸了。”

聽她這般說，江海澄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大鵬也振作起來，“那是自然！好不容易才有機會打趴他們，這般好的機會我們怎會放過！這次就讓他們瞧一瞧到底誰才是孬種！”

“不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贏。”

他二人眼中像有一團旺盛燃燒的火苗，染得墨離也有些振奮，她輕輕的笑，眸中像藏著萬千星辰的光輝，篤定道：“我們一定會贏的。”

很快，他們便看見了那座島嶼，煢煢孑立與虛空之中，大鵬落在岸邊，重新化作人形，墨離四處打量一番，便發覺在前方不遠處立著一塊碑。

那碑上爬滿青苔藤蔓，隱隱透出幾縷朱紅，墨離將大白放下，自己獨自朝碑的方向走去，碑上朱紅色的字被綠油油的植被遮蓋，她只得伸手將雜亂的藤蔓一點點耐心的撥開，又將青苔的痕跡擦拭幹凈，尤其是膝蓋以下的地方，她只能蹲下身來慢慢打理。

待完全清理幹凈，她才開始細細的查看這些朱紅色的字跡，紅色如血，她擡頭略微掃了一眼，還不曾完全看清碑面上的字跡，便忽然覺得眼前一花，腳步虛浮。

大概是蹲下太久突然站起的緣故罷...

墨離晃晃腦袋，定神再瞧，又覺得這紅色沒方才那般濃烈了，平凡得毫不起眼，“莫非是因為方才有綠色襯托才顯得那般紅艷？”

碑上刻的字雖有幾分筋骨力道，但依舊能看出稚嫩青澀，她只看了幾行，便忍不住嘴角上揚，“清心訣。”

她低低的笑出聲，清心訣她背了不下千遍，恐這輩子也不會忘記，在這般陌生的，遠離三界之外的虛空中見到，竟是無比親切，她看著那字默念了一遍，心底突然湧出一股酸澀之意。

當初那個教她清心訣，捉著她背書，彈她腦門的人，現下怎地不在她身邊。

好想牽牽她的手，指著這碑面上的字笑著對她說，自己可以寫得更好看。

“嗚...師傅姐姐...”她站在高大的碑下，身形孤單苦澀，像是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眼前的視線被淚水漫過，她伸手撫摸在碑面上，那朱紅色的字跡透過淚水也變得歪歪扭扭，模糊不清。

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風中攜著來人含著笑意的話語。

“小賊，怎地又哭了？”

墨離的身子登時僵住，待聽得腳步聲近了，她才怯怯的轉身，低頭，看見她緋紅的外衫，內裏是白色的錦緞，腰間掛著一支翠綠的笛子，笛尾上用繩子綁著一只紅鯉，紅鯉隨著她的步子搖擺，宛若活物，在水中悠然擺尾。

“莫哭，不好看了。”

還是那般口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無奈中帶著點點調笑的意味，墨離倔強的抿著唇不讓眼淚落下，伸出雙手就欲擁她入懷時，身後猛然炸響驚雷一般的聲音。

“墨離！你敢！”

“你當真以為你配得上她？”

她先是被嚇得身體一抖，緊接著循聲扭頭看去，姬胤劍尖已經抵在了她的胸口，劍身古樸，一面刻著山川草木，一面刻著日月星辰，她又驚又怒，眉宇不自覺鎖緊，渾身氣勢被激的徒然而起，毫不畏懼的對上姬胤的視線，她不言語，伸手擋在師傅姐姐身前，姬胤眸中怒意更勝。

她其實很想反駁一兩句，但卻根本無法開口，體內的血液宛如地獄烈火，燒得她眼眸猩紅，甚至連神志都要一並熔化。

姬胤怒火再也難耐，一劍刺入她的胸口，墨離悶哼一聲，眼中戾氣爆發，像瀕死的野獸舍棄一切，不退反進，劍鋒穿透骨肉，姬胤握著劍柄，不可置信的看著墨離貼近她的身體。

墨離咬緊牙關，嘴唇抿得發白，血跡卻還是如同小溪般的從她嘴角流下，滴在軒轅劍上，開出朵朵血花，她捉住劍柄，喉間發出難忍痛苦的呻吟，緊接著唰的一聲，將軒轅劍從猛然胸口抽出，姬胤驚得松了手，後退一步。

她低喝一聲，滾燙的血液從胸口噴出，全身的力氣都在飛速的流失，軒轅劍被高高舉起，猩紅的眸子死死鎖著姬胤，她終於看見這威武得不可一世的黃帝也露出懼怕與驚愕，軒轅劍鋒劃過，一道長長的傷痕從姬胤右肩劃至左腰，她的血液是金色的，染得那一身金色的袍子愈發亮眼。

墨離卻再也沒有力氣揮動第二下，她終究是緩緩跪了下去，隨著滴落的血液一並倒在了塵埃之中。

我與她的事，這世間無人有資格評判。

師傅姐姐，會不會惱我，答應她的，卻做不到了。

好在，只有遺憾，不曾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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