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月暗，胡同巷弄中早已沒了白日的喧嘩與熱鬧, 唯有風在四處奔走, 四周靜謐, 伴著初夏時微弱的蟲鳴。

三道身影不緊不慢的朝巷弄深處走去, 又轉過幾個彎, 面前的人忽然多了起來，連空氣中也參雜著陣陣鼎沸。

原來是官兵們在一處府邸裏互相吆喝, 有些坐在大堂中吃著宵夜，有些則在院中互相談論著秦淮河邊哪家風月撩人, 還有些則打著哈欠繞到後院歇息去了。

夜歌三人腳步不停, 直往前走去，卻被府邸門口的官兵瞧見, 將長矛架在她們前面，呵道：“前方止步！”

兩位官兵面色嚴峻，竟然絲毫沒有因為夜深而放松警惕。

“前方可是傳說有神仙水的那口井？”千瞳大刺刺的問道。

“問那般多, 想作甚？”官兵毫不客氣的盯著她們三人，握著長矛的手又緊了幾分。

司空忘月上前拍拍那官兵的肩膀, 笑得輕佻, 道：“呵呵，神仙水的事金陵城中人盡皆知, 這位大哥，你不要這般緊張。”

官兵重重的哼了一聲，對他呵道：“知道又怎麽樣！想要買神仙水，五千兩銀子,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若是沒錢，就是天皇老子來了也不行！”

他聲音極大，口氣也沖，這一般叫嚷起來，又將府邸裏正在歇息的一些官兵引了過來，烏壓壓的一片人擋在她們面前，手中兵器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夜歌在心裏輕嘆一口氣，伸手從懷裏摸出一塊金牌，舉在面前，那金牌左右兩邊各自盤了一道張牙舞爪的金龍，金龍栩栩如生，牌面上印著四個大字。

如朕親臨。

那官兵登時怔目，方才還嘰嘰喳喳的一堆人竟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的清楚。

當然，怔目的不止官兵，還要加一位神偷。

司空忘月目瞪口呆的盯著夜歌手裏的金牌，喃喃道：“早說你有金牌啊...我就不用那般辛苦去偷錢了...”

最後還是官兵頭領率先反應過來，領著一眾人“唰”的一聲跪了下來，整條街道上鴉雀無聲，與方才她們看見的那番景象對比鮮明。

一眾官兵頭上皆是冷汗，尤其是方才攔下她們的兩位。

“起來罷，帶我去看看那口井。”夜歌清冷的聲音響起，眾人皆是松了一口氣，頗有些劫後餘生的喜悅。

頭領來到她面前，恭謙道：“請。”

司空忘月覺得最難的那一關已經迎刃而解，他見獵心喜，兩只手不停的搓動，雙眼精光的看著夜歌，低聲道：“這金牌可真是好東西啊！”

夜歌冷冷的眼風掃他一眼，司空忘月頓時噤聲。

千瞳卻輕哼了一聲，心道：“不就一塊破牌子，怎麽樣也抵不消你沾花惹草的罪過！”

夜歌可不知她在想什麽，跟著頭領一路往巷弄深處走去，一路上幾乎是十步一兵，待到看見那井時，周圍當真是圍了三圈士兵把守，也難怪司空忘月偷不到手，這般情景，除非他會隱身，要麽會變成一只蚊子，不然是無論如何也靠不近這口井。

頭領將她們帶到井前，讓士兵們稍稍退後，千瞳好奇的朝井裏望了望，看不出一點名堂，她只好傳音給夜歌，道：“黑心肝，這井有沒有那麽神啊？我看還不如我們家的那口，入夜了還能去黃泉陰司玩一玩。”

夜歌思忖了一小會，對那頭領交代道：“尋一段足夠長的繩索給我。”

頭領吩咐下去，很快繩索便送了過來，他已經猜到夜歌想要作甚，但卻不敢說出來，只能在一旁候命。

司空忘月正趴在井口不停的朝裏張望，又用手指沾了沾井壁上附著的水珠舔了舔，眉頭微微皺起，道：“這真的是神仙水？我怎地嘗了，一點感覺也不曾有？”

“就你這笨驢一樣，能嘗出來個什麽。”千瞳白他一眼，沒好氣道：“快把繩索綁上，下去探一探。”

司空忘月瞪大眼睛，抽了口涼氣，再後退兩步，顫聲道：“你還有沒有人性啊！憑什麽是我下去！”

夜歌將末端那一圈繩索綁在自己手上，又將前面那一段遞給司空忘月，淡淡道：“別忘了你的三日斷腸散。”

千瞳在一旁樂呵，沖司空忘月做鬼臉。

司空忘月嘴角抽搐，感覺喉嚨裏被塞了個窩窩頭，他眼神閃爍不定，心道：“我倒是不曾感覺自己中毒，指不定是你兩拿糖丸騙我呢？”

“不是糖丸。”夜歌冷冷的來了一句。

千瞳接過她的話，接著道：“不信的話，你就撩開你左手的袖子，看看是不是有一段紅線？”

司空忘月一驚，急忙挽起袖子，果不其然，一道細細的紅線從他手腕處起始，已經過了半截小臂，他心驚膽顫，駭然道：“真的是三日斷腸散？”

“那還有假？”千瞳在一旁風涼，道：“待這紅線一直朝上，三日後，爬到你的心窩，你就徹底涼啦！”

司空忘月頹然坐倒在地，絕望的看著她們倆。

夜歌將繩索丟在他身上，將聲音壓低至只有他們三人可以聽得見，冷道：“若是三日之後我們沒有尋女媧石，那你...”

司空忘月從頭涼到腳，夜間的涼風仿佛能吹透他快要凝固的心臟。

他呆滯了一會，面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到一片蒼涼，最後嘆了口氣，認命。

一把抓起繩索便往自己身上綁牢，他深吸一口氣，來到井邊，又看了看一臉冰冷的夜歌，哀求道：“你可捉牢一些，別讓我成落湯雞。”

“你只會成鴨的。”千瞳翻翻白眼，一腳將他踹翻，司空忘月身形不穩，一下便跌進了井中。

他駭得大叫，帶過了幾秒，才發覺他的身形正穩穩的停在半空，夜歌手中抓著繩索，低頭對井裏說道：“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異常，我想，你應當很擅長。”

司空忘月臉色發青，只覺得夜歌將他的家底都查得透透的，他行走江湖，為了奇珍異寶，也去倒過不少大墓，見過不少靈異鬼怪，看來她們是覺得這井裏應當有墓，女媧石應當也是在墓裏，這般想來，倒是思維慎密，滴水不漏。

他心裏對夜歌很是服氣，但現下這井裏空氣潮濕冰冷，又不知從四面哪個八方吹出很詭異的風，他的衣衫緊緊貼在肌膚上，開始仔細的在四周摸索敲打起來。

夜歌手中的繩索一點一點緩緩的放著，司空忘月卻始終沒有尋到任何異常，這井壁光滑如鏡，上面除了水珠便再無其他，連一絲縫隙都尋不到，他不由得奇怪，也對夜歌的猜想更加肯定。

反常必有妖，說不定這井下真的有座大墓，一想到這，他頓時又興奮起來，鼻子嗅了嗅井裏的空氣，低頭一看，才愕然發覺，他的腳尖已經挨著刺骨的井水了。

“下面沒路了！”司空忘月仰頭對上面喊了一聲。

千瞳一直趴在井邊盯著他，也知他所言不假，只好去看夜歌。

夜歌望著井壁，目光幽幽，也不知在想些甚麽。

“要不...你下到水裏再看看？”千瞳見夜歌不說話，只好給司空忘月隨便出了個主意。

“別說胡話！你知曉這井水有多涼嗎！下去一遭，我這命還要不要了！”

“你不下去三日後也會沒命的！”

“早死和晚死，我寧願選擇晚死！”

夜歌盯著井水，目光深邃，她眼睛眨了一下，好似捕捉到了什麽，快走幾步，將手裏的繩索交還給頭領，道：“這裏發生的任何事情，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頭領目不斜視的點頭。

她指尖火苗驟然躍起，劃過繩索，繩索瞬間便被燒斷，井裏頓時傳來噗通一聲落水聲。

狐貍還正與司空忘月鬥嘴，說到一半便眼睜睜的看著他落進了井水中，當即有點錯愕。

她還沒來得及轉身問黑心肝發生了什麽，自己的腰身已經被夜歌摟住，接著便是身體騰空，隨後又是噗通一聲落水聲。

“司空忘月呢？”夜歌身上亮起一圈光罩，將井水排開，她們的衣衫都不曾沾到一絲水氣。

千瞳看著那層光罩才恍然想起，上次去東海，一共兩顆避水珠，一顆在小阿離身上，還有一顆在黑心肝這。

“應該沒掉到很遠，找找。”她四處張望，很快便發現一絲藍色，兩人往那方向行去，夜歌伸手一撈，捉住了司空忘月的一截袖子，將他拉近了避水珠中。

“咳咳咳！”司空忘月口鼻進水，不停的咳嗽，待他咳完，才擡起頭來，很是不滿，道：“你既然有避水珠，就不能早點拿出來麽？”

他真是恨死夜歌了，身上那般多好東西，都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顯形的。

不過現下，他對這井下的秘密更加好奇，舉起緊握的右手到二人面前，張開，一小團亮晶晶的物什正靜靜的懸浮，他有些沾沾自喜，道：“怎麽樣，我這手藝天下可尋不出第二人了。”

“這是什麽？”千瞳靠近那光團仔細打量。

夜歌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光團，一貫平靜的面容也泛起欣喜。

“不出所料，這便是神仙水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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