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是烏黑的雷雲，落下的雷龍也是烏黑的, 但閃爍間卻照亮了整片世界。

八方鬼伏陣被這霸道的雷龍群轟得明滅不定, 偶爾瞥見一段披著黑鱗的龍身在厚重雷雲間穿梭, 那片片龍鱗在雷電的照耀下散發出亮麗的光澤, 光潔如鏡, 又好似堅不可摧的金剛石。

環繞在四周的陰風鬼氣被霸道的雷龍劈得煙消雲散，燭天恒匍匐在地面上, 手中緊緊攥著昊天塔，青筋道道鼓起, 滿眼驚懼的看著天空, 他千辛萬苦召出來的八方鬼伏陣此刻已經是光芒俱滅，只差一線, 那猙獰咆哮的黑魔雷就要降臨在他的頭上。

“砰！”

一聲清脆的聲音，宛如玲瑯破碎，又好似金戈交響, 八方鬼伏陣終於是在這至陽至剛的雷龍下光華飛濺，破碎而開。

燭天恒再沒有一絲真氣可以構建防禦, 只能等待著雷龍降臨在他身上, 牙關打顫，全身肌肉都緊繃到快抽搐, 他以為必死無疑，可等了許久，也不見雷龍落下，周圍似乎連那電閃雷鳴的聲音都弱了下去。

他畏畏縮縮的擡頭瞄一眼, 愕然發覺，這漫天雷雲竟然都散開了，一束束陽光重新透過屏障灑落在這片狼藉的大地之上，方才的萬雷過境猶如幻覺，若非自己親手召來的萬鬼現下一個都沒能在這黑魔雷下存活，他定然會以為是一場噩夢。

墨離被應龍接住，臉色蒼白，眼裏的光卻一點也沒減弱，“昊天塔。”

若是此次拿不到昊天塔，那豈不是對不住她這一路受苦受難。

燭天恒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怎可能不趕忙遁走，他急忙從懷裏飛出八張符紙，那符紙長了眼睛似的散落在八方乾坤，剎那間便亮起光芒。

“傳送陣！”墨離心裏一驚，應龍反應更快，飛快地抽出她背上的斬妖刀，身形施展，瞬間便到了燭天恒身後。

冰涼鋒利的刀身貼著脖頸，驚得他一背寒毛乍起，冷汗爆出，連頭也不敢回，心裏雖然怕極，但口中依舊不軟，“應龍！你要知道，這在族中可是什麽罪！”

“怎麽？這事還輪得到你來告知與我？”應龍眼中流露出厭惡與憎恨，好似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她一身氣息如烈焰驕陽，說出的話卻不帶一絲溫度，“在塔下的六百年，我從不後悔！”

聽她驟然轉冷的話語，燭天恒知曉自己下一秒便要人頭落地，眼裏充滿怨恨，厲聲喝道：“女魃！你還不出手！”

應龍眉頭一挑，身後傳來一股勁風，直逼後心，她輕哼一聲，一腳踹在燭天恒背上，自己借勢轉身，斬妖刀橫劈一記，破開這記攻勢。

燭天恒噴出一口熱血，在地上摩擦出一道深深的痕跡，晏尋風繞至他身後，見他還有鼻息，也不扶起他來，反而看向墨離，語調婉轉動聽，“大呆子，今日就到此為止罷，這一局，是你們輸了。”

墨離抿唇，眼神堅定，緩緩開口，“昊天塔留下，你帶他走。”

晏尋風聽她這般說，無奈苦笑一聲，道：“我的赤珠贈你，換這昊天塔如何？”

墨離微微怔了怔，很快又搖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她，道：“赤珠可以還你，昊天塔我必須帶給凪兒。”

這頑固的倔石頭！

傳送陣的光芒閃爍不定，晏尋風似乎有些焦急，苦苦勸道：“赤珠還我，你焉能有命？別以為你吃了元蠱，現下甚麽暗傷都感覺不到，待效力過去，你可就要癱在床上三月不起了。”

“昊天塔，我必須帶走！”

看著她眼裏那份堅定的光芒，晏尋風只好裝出一副兇惡的樣子，威脅道：“你再這樣，我就叫相思蠱咬你了！”

墨離臉色微微一變，但也只是一瞬，最後還是搖頭。

兩人這般僵持著，忽然傳送陣暴起一陣耀眼的光芒，陰測測的聲音從裏面傳出，好似在嘲笑，又好似在責怪，“女魃，你還與她討價還價？快帶著昊天塔走，殿下還等著你呢。”

一張慘白的臉從其中顯現，接著一道消瘦如柴的人影從其中邁出，身後跟著一位身材魁梧，踏步間風聲嘯嘯的男子。

“喲，這不是老朋友嘛？怎麽，近來可好？昊天塔裏六百年，過得如何啊？”

來人笑吟吟的打量著應龍，似是對她很是熟稔，接著道：“六百年不見，你可想通了？”

“雨師。”應龍咬牙吐出這個名字，隨後滿臉厭惡的看著他，道：“你少在這裏假惺惺了，我看得想作嘔。”

“哎呀哎呀。”雨師扶額，一副頭疼的模樣，臉上還是笑著，眸光卻已轉冷，“你性子還是這般烈，真難調|教啊，不過，還好我有的是耐心。”

他沖風伯使了個眼色，風伯點頭，身法如風，一瞬間繞至應龍面前，大手一揮便要捉住她。

“噌！”

斬妖刀的鋒芒劃過，風伯急急收手，他也知曉應龍厲害，不敢正面沖突，轉而借著自己的風勢與她周旋開來。

“二對一，墨離，是你自己跟我們走，還是...”雨師見應龍已經被纏住，根本無法抽身來護住墨離，笑容一下子擴大，仿佛是已經見到獵物落網的獵人。

“大呆子，跟我走罷，你不會有性命之憂的。”妖女目光柔和的看著她，輕聲道。

墨離捏緊拳頭，一聲不吭。

雨師看了看南邊的山腳，似是在觀察著甚麽，又很快收回視線，再沒有一絲耐心，冷道：“晏尋風，你那蠱呢？我不是叫你給她種下去？還楞著幹甚！”

妖女臉色驟然一變，看著墨離望向她的眼神，那淡淡的眼光射過來，霎時間覺得臉上是潑了一盆冷水，不待她解釋，雨師又喝道：“沒種蠱給她就罷了，把你的赤丹引爆罷，她若是成了廢人，對殿下更好！”

“呵。”墨離像是自嘲似的笑著搖搖頭，眼神鎖定在晏尋風身上，淡淡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你以為你算甚麽東西？”雨師瞇著眸子，眼裏充滿嫌棄，好似看見了一只在路邊流浪的狗兒，嗤笑一聲，道：“你莫不是以為這女人真的愛上你了罷？”

“看你可憐，我便告訴你好了，你不過是長得像她深愛的那人罷了，不然你以為你能活到現下？”

“好在這女人也沒叫你迷了心智，你以為赤丹為甚會在你體內？你又為何會以為她這喜歡玩弄人心的女人會因為吃醋而給你下蠱？

雨師看著她一步步朝後退去，反倒不慌不忙，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笑容，語氣輕柔溫潤，好似善意，“墨離，該醒醒啦！”

看著晏尋風將臉別到一旁，不敢再看自己一眼，墨離終究是認清了，她又是有些想嘲笑自己，卻又很想哭。

失落，欺騙，曾經以為的不過是刻意隱瞞而造就的美好。

兩人在一起度過的點點滴滴剎那間便化作雲煙，不論是在黑柳船上的嬉笑關切，還是在昊天塔中同吃一碗年糕的純真無邪，一切都好似昨日發生的一般歷歷在目，可現下卻已是破碎成一地的斑駁光影，看起來那麽真實，卻又什麽都捉不住。

“大呆子，和我走罷，我會保證你沒有性命之憂的，你又何必要倔在這一時呢？”晏尋風眼眶微紅，知曉現下說甚麽都已經沒用，只希望能帶她走後再好好解釋。

可墨離又怎會再同她一路了。

耳邊響起呼嘯風聲，傳送陣也光芒一現，雨師臉色大變，道：“快走，殿下拖不住天官了！”

墨離心頭一怔，微微慌神，晏尋風已經到她面前，玉手只差一線便要捉住她，忽然風伯慘呼，斬妖刀自應龍手中激射而出，“噌”的一聲劃破空氣，阻斷了晏尋風的動作，狠狠的釘在二人之間。

傳送陣光芒大盛，一身龍翔黃袍的姬胤帶著急促的氣息從裏面邁出，冷喝道：“晏尋風，動手！”

墨離搖搖頭，臉上笑意在剎那間斂去，迅速拔出斬妖刀，陽光下，刀鋒晃過每個人的眼睛，也晃過了每個人的心尖。

“沒想到，我所以為的一切，都只是我一個人的空歡喜罷了。”

那顆還在不停跳動的心臟被剖開呈現，濃郁的血氣激得人瞳孔放大，呼吸加快，伸手進去摸索，很快便捉住了那只蠱，將它扯下來的同時也被撕扯下一大塊血肉，鮮血淋漓的一片被丟在晏尋風面前。

姬胤呆滯了幾秒，擡眼望去，墨離身後，白衣紅衫的她，臉上掛著化不開的寒霜。

墨離卻好似什麽都沒察覺到，有些無力的跪了下來，盯著自己的丹田，喃喃道：“再等一會......我馬上便還你...”

“該還你的，我會一樣不少的還給你，不管是好，還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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