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虛殿內，左缺心急如焚, 左右踱步, 來去幾回, 最後還是一咬牙, 快步邁出殿內, 朝南天門方向去了。

好在這回晏尋風不在，只有溫涯一人坐在那兒, 背影寂寥又挺拔。

他緊走幾步，口中喊道：“溫涯！”

“左缺, 怎麽？”拂了拂衣衫, 溫涯盔甲也未曾穿戴，朝他看來。

左缺面色焦急, 捉著她的手，一路拽著，又朝太清宮的方向奔去, 好在溫涯雖有疑惑，卻不曾拒絕, 一路被他帶著疾走。

來到太清宮時, 只看見老君一身白衣背對著他們，而他面前跪著兩名小道童, 正懸淚欲滴。

這不是...上回偷溜下凡的...

“你們平日裏貪玩也就作罷，”老君的手指著他們發顫，接著道：“這回，這爐丹藥若是廢了, 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待回過頭來，看見溫涯時，微微一楞，又再看向旁邊的左缺，似是想通了什麽，嘆息一聲，道：“既然溫將軍願意一試，老夫又有何不可。”

溫涯雲裏霧裏，扭過臉看著左缺，但左缺只是不停的雙手合上朝她拜，臉色愧疚，道：“抱歉，溫涯，幫我一把，老君這爐丹可不能廢了，不然...”

“哦。”溫涯點點頭，看看那還跪著的兩位小道童，又再看看左缺，三人殷切渴望的目光讓她有些不適，“我去試試看罷。”

她隨著老君進了丹室，裏面灼浪撲面而來，映得滿壁通紅，丹爐中火焰簾卷，翻湧跳躍，似一場火的盛宴。

“溫將軍。”老君本以為她會面露難色，可回頭看時，那雙墨色的眸子卻一片平靜，似夏夜湖水，倒映著燦燦星芒，一時間叮囑之言盡堵在喉間。

溫涯聽他話語說一半便不說了，也不疑惑，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那跳躍的火焰，丹爐有三個她那般高，腹部上八孔齊開，不時有火焰從孔中冒出，宛如火蛇吐信，艷麗妖嬈。

老君見她專註，也不多言，只耐心等她說何時可以開蓋入爐。

看了不過一刻鐘，她已是心有打算，眸間泛起點點星輝，手中印訣開始變換，待那火舌剛有退意，她手決也結出一陣，光芒變幻，腳尖清點，已入同飛鴻過際般沖入了丹爐之中。

真是有膽色啊。

手在白須上輕撫，老君湛亮的眼眸裏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什麽？她去老君那了？”晏尋風走到半道，忽然見兩位仙娥在偷偷摸摸的說些什麽，一問才得知，溫涯竟不在南天門，而是被左缺拉去老君那了。

仙娥朝她點點頭，怯怯道：“前些日子道童與我們一起下凡偷玩，耽誤了老君的丹藥，偏生那爐丹藥，左缺大人急著要用，便拉著溫將軍去補救了。”

晏尋風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狠狠一跺腳，駕雲去太清宮了。

仙娥們互相看看，不由得都替溫將軍擔心，但她們更替左缺大人擔心。

大概要晏尋風要捶他十萬裏路才會罷休...

畢竟這妖女敢愛敢恨，又護心頭好，這天界還真沒什麽人敢得罪她的。

“溫涯！溫涯！”

“丹室還未開呢！隨便進去會出事的！”道童急忙攔住這風風火火的人。

“等丹室開了！溫涯說不得都被煉化了！快給我滾開！”晏尋風甩開兩位道童，埋頭便往臺階上沖去。

左缺拽著她的手，都快哭出來了，懇求道：“你這妖女，別去給溫涯添亂了，她不會出事的！”

晏尋風反手一下，打得左缺往臺階下滾，怒氣沖天，“等我找見溫涯，再來和你算賬！”

她這一怒，連天邊的雲彩都泛起紅意，左缺訥訥的張了張嘴，也不敢多言了。

“呵呵，女魃，你對溫涯這般沒有信心嗎？”爽朗的笑聲從丹室門口傳來，老君含笑看著她。

晏尋風不敢和他頂嘴，但還是悶著頭往裏沖。

“哎喲！”她忽然被撞到在地，還不待破口大罵，便見著溫涯那張臉了。

“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你有沒有死啊！”見溫涯一身塵埃不沾的模樣，又想起老君調侃的話語，晏尋風臉色泛紅，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溫涯被她兇得楞在原地，過了好一會才道：“我怎會那般容易死。”

晏尋風還欲再說，左缺的聲音變從身後傳來，他見老君面色和善，溫涯毫發無損，立刻喜上眉梢，連聲道：“溫涯！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他捉著溫涯的手，開心得蹦蹦跳跳，可想而知這爐丹藥對他何等重要了。

可有人不樂意了。

晏尋風站起來捉著他的領子，一下子將他丟下臺階，嫌棄道：“你少給我碰溫涯。”

左缺嘟囔了幾句，又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也沒聲了。

“溫將軍，少年英雄啊。”老君看著她，笑得親切和藹，接著道：“不過雙拳難敵四手，老夫觀你還缺點什麽，不若去一遭天王殿看看？”

溫涯不太擅長這般彎彎繞繞的話，但老君的善意她還是能看出的，當下點點頭，又朝老君鞠了鞠，拉著晏尋風去天王殿了。

路上，晏尋風忍不住問她：“大呆子，怎地別人說甚麽你都信啊？”

溫涯眨眨眼，想了會，道：“我也信你。”

晏尋風立刻開懷，摟著她的肩膀不放了。

天王殿外，五只小獸正在嗷嗷直叫。

“將這只棄了罷。”

“嗯，這般弱小，養不活。”

“正好咱一人一只，四只足夠。”

“你不會選別人都不要的罷？”晏尋風見溫涯的目光一直鎖定在那只老幺身上，看得專心，不由得發問。

“妖女！”天王們齊齊亮出兵器，一臉戒備。

晏尋風翻了個白眼，都來好大一會，你們才發現？

溫涯蹲下身，將手放在五只小獸身上，唯有那只小白團子朝她的手蠕動過來，伸出了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

“就它了。”溫涯拎著巴掌大小的白團子，抱在懷裏，又朝天王們點點頭，道：“多謝。”

天王們：“...不客氣，盡管拿走罷。”

你快走罷，下回來別帶這妖女來。

南天門下，溫涯看著那只小白團子，不時伸出手指去輕輕撓撓它，見它連眼都沒睜開，在懷裏翻滾待哺的模樣，不由得展顏一笑。

晏尋風見她這一笑，猶如雲開雪霽，燦爛耀眼，便道：“溫涯，你笑起來比那般呆呆的樣子，好看多了。”

我呆嗎？

溫涯疑惑的看著她。

“大呆子。”晏尋風美目一撇，伸出玉指在她額頭上狠狠一點，道：“再過些日子，我送你一個大禮物！”

十串冰糖葫蘆？

溫涯還沒想明白，晏尋風便已經走了。

再得知她的消息，已是許久之後了。

久到，小白團子都長成了大白團子。

還是左缺來告知她的，晏尋風在天池與林浪天起了沖突，再鬧下去，只怕是天帝都該來了。

溫涯沒有猶豫，大白風馳電掣般的駕雲，待她到天池之時，晏尋風正捂著左臂，血流像小溪似的潺潺流出，面前的一員天將姿態昂揚肆意，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像貓捉老鼠似的與晏尋風過著招。

“叮！”

清脆的撞擊聲，溫涯已是格開他一劍，攬住晏尋風的腰身，步法飄逸，退至一邊。

“你這大呆子怎麽來了！”晏尋風吃了一驚，來不及解釋什麽，急道：“你快走罷，一會怪不到你頭上。”

溫涯不松手。

“大呆子！快走！別攤上這事！”

溫涯依舊未松手。

手中劍尖直指林浪天胸前，她面色平靜似水，道：“他不會讓我走了。”

林浪天面色陰沈，宛如暴雨前夕，他將雙手抱在胸前，眼神裏凈是鄙夷之色，道：“這便是你的新相好？”

晏尋風面色一變，想要發作，想要他閉嘴，但還未曾打斷，林浪天又開口，目光同情的看著溫涯，嘴角輕輕上揚，戲謔道：“她知曉，你以前愛我愛的死去活來的事麽？”

此言一出，晏尋風一瞬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若不是溫涯的手一直攬著她，這會已是要跌坐在地了。

她滿臉難堪之色，也不敢去看溫涯，心裏惱怒懊悔，周圍的空氣幾乎凝固。

“我當初，那是瞎了眼。”許久之後，她擡起頭來，眼眶通紅，唇角抿得發白，身體微微顫抖著，卻還是厲聲還擊。

“那你現下的眼光，也未曾好到哪裏去嘛。”林浪天悠然自得的評價。

他話音剛落，只見眼前寒芒一現，溫涯的劍尖已是抵在了他喉間，冰涼之意傳到皮膚上，令他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大呆子！別傷他！”晏尋風心跳漏掉一拍，慌忙喊道。

溫涯果然收劍，回過頭看她，眼裏卻無一絲波瀾。

可這眼神卻讓晏尋風心裏一抽。

她是不是惱了...

定是我喊她住手，她惱了罷...

她站在那兒，挪不開步子，平日裏利索的嘴皮子也吐不出詞，溫涯就站在她面前，面色淡如輕風，仿佛只是她的一個傭人罷了。

“溫...溫涯，我們走罷？”她低頭盯著腳尖前的地面，輕輕扯了扯溫涯的衣袖，詢問道。

溫涯一如往常的點點頭，帶她騎上大白，風一般的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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