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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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以藍海洋的性格是不會當場就問“你對象怎麽沒了”的,所以那天聽到這番話,他飛速的在腦內過了幾遍,覺得“核桃”可能不在這世上了,便沒有多問。

結果今天聽了莊梓風一番八卦,他才突然覺得可能何陶只是在莫長汀心裏“死了”也說不定。但是不管怎麽說,就像莊梓風說的,向前看吧,現任男友都覺得不要刨根究底,更何況自己這個外人呢。

期中考核周很快就要到了,藍海洋那天拿了一打資料去導師辦公室報告進度。

此前,藍海洋作為旁聽者參加了幾次市郊美術館內部的會議,美術館去年初就拿了政府撥款,現在還在開會討論找哪兒的設計師來改良設計。有人提議就找本地這個大學的畢業校友,這樣比較有故鄉情懷和吸引力,但也有人提議找北歐或者日本的建築師,感覺簡約的設計風格跟D市整體建築風格比較相得益彰。還有人說幹脆跟幾個街區之外的老工廠區進行一個整合,擴成一個新興藝術區,還能搞起旅游項目來。

藍海洋匯報著,老教授一陣陣點頭,完了又搖頭,說:“這幫老東西,做事真的還是跟以前一樣磨蹭。”

藍海洋心想你們西方人可不就是愛磨洋工嘛。

“怎麽啦?”教授看藍海洋安靜了片刻,便問:“你繼續,還有什麽,那你主要想拍什麽?”

“我本來想拍他們開會的進度啊什麽的,但是不太好談攏,他們不願意。”

“嗯。”

“然後拍建築進度,您也知道,現在八字還沒一撇。”

教授沒說話。藍海洋有點害怕這樣的安靜,於是又找了些話說:“不然我再去跟他們負責人商量一下,或者去采訪一下政府撥款的……然後還有些私人捐助……”藍海洋聲音小了下去,他自己也知道,這越說越無聊的議題,還不如什麽都不說。

“你喜歡這個project嗎?”半晌,教授問道。

“我……可以啊,畢竟我們倆那天一起確定下來的……”

“海洋,”教授字正腔圓的叫他的名字,“你有點讓我失望啊。”說完他在老板椅上轉了半圈,背對著藍海洋。

藍海洋感覺自己臉紅了起來,這是他最害怕聽到的話,從小到大他聽過太多,本來以為已經免疫,但是在這位導師面前,他卻久違的感到了慚愧和懊惱。這位名叫John的老教授,本科時就帶過他、記得他,並且一直對他表示欣賞。藍海洋還記得教授當時是在一次無意中的studio visit之後看上了自己的作品的,然後邀請他報自己的建築攝影課,後來又寫推薦信要他繼續讀碩。大四的時候藍海洋說攝影太花錢,教授一拍大腿,那來我們新聞攝影系啊,資助比較多,也不怕以後不好找工作。

藍海洋一直對他心存感激,覺得他嚴格的要求下其實是慈父一般的關懷。因此,他更害怕令他失望,哪怕一點點。

“你是攝影系上來的,”教授嘆了口氣,依然沒有正對著他,“我以前也是搞藝術攝影的,所以我對你沒什麽要求,現在到這個專業無非是要加一點文字信息,但主要還是要用視覺說話。我只希望你還是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要總是想著別人的東西,比來比去。”

藍海洋呆呆地看著老教授,心想我有經常想著別人嗎?

“我以為新聞攝影要……講實事一點……”他怯怯地說。

教授聽了,又默默轉回來,摘下眼鏡看著藍海洋,那眼神仿佛是在問:“你說呢?”

“你這個企劃,只能算是本科生水平。回去好好想想。”

這句話不知怎麽就像一道雷劈在了藍海洋身上,然後他覺得自己什麽都還沒搞清楚就被教授請出了辦公室。

“你有點讓我失望。”這句話從敬重的人口中聽到,無疑是最紮心的。藍海洋抱著一疊材料,沈著臉下樓,連有美國同學跟他打招呼都沒註意到。

走出大樓,陽光明媚照的他眼睛都睜不開,面前兩顆銀杏樹隨風抖動著滿身的螢黃。短暫的秋天,這樣的好日子不多,然而他並無心欣賞,惦著手裏這堆材料,怕是一點用都沒有了。他嘆了口氣,告訴自己學業嘛,遇到點挫折是正常的。可是自己本來就這水平,教授為什麽不直接告訴自己他要做什麽呢?

藍海洋找了個地方坐下,把資料都好好放進背包裏,想了想,決定去圖書館看看前輩們做的畢設。

進了圖書館藍海洋就輕車熟路地去了存放往屆畢業生畢設作品的區域,那是在三樓的最東北角,需要拐個彎才能看見的地方,一般幾乎沒有人註意,甚至清潔工有時候都懶得來打掃。然而這對圖書館資深工作人員藍海洋來說並沒有什麽難度。

清一色的墨綠色硬殼本,側面寫著不同的年份,架子上只有從90年代開始至今的,更多的應該都在倉庫裏。藍海洋拿下了最近幾年的十來本,一口氣放在房間正中巨大的木桌上,掀起一陣灰塵。他一本本翻開,發現前輩的畢業企劃確實比想象的要有趣很多。有的裏面有的是照片為主,有黑白也有數碼彩色;也有人是文字為主,事件采訪或者人物專訪,配上頗為震撼的肖像之類。總的來說,雖然社會內容偏多,但也不乏藝術化的表現形式,並不是藍海洋所想象的那種跟新聞聯播一樣要采訪政府官員什麽的。藍海洋取其精華地記了一些筆記,然後呆坐在沒人的房間裏心想:空蕩蕩的郊區美術館,又有什麽值得去挖掘的呢。

下午藍海洋照例去上人像攝影,韓國老師的口音依然讓全班同學都十分崩潰,藍海洋看著窗外發呆,然後想起剛認識的時候莫長汀在樓下等自己下課的事,以及他從莫長汀身後看到自己豆瓣主頁的一幕。莫長汀和何陶都光臨過他的豆瓣、看過他拍的東西,甚至還留下甚為友好的評論,這一點他很想知道為什麽,卻找不到機會問詢,現在再次想起,反而越來越有種被人偷窺的不快感。他突然來了精神,假裝在電腦上做筆記的樣子,實際上則是打開學校圖書館的搜索數據庫,啪啪打下“Tao He”二字。

照理說,如果是順利畢業的人,畢設作品都是會出現在這個數據庫裏的,如果沒有何陶的信息,那麽他應該就是半路輟學了。

全世界的校園網都有點慢,藍海洋就直直地看著轉動的圖標。

一秒,兩秒……五秒,結果終於顯示出來,果然是有一個名叫“Tao He”的人的畢業作品。看看時間他是五年前畢業的,也就是藍海洋他們入學的那年,跟莊梓風的八卦應該也對得上,只不過是還要早一年,所以他們是根本不會見著的。藍海洋火速抄下編碼,準備下課了再去一趟圖書館找出他的畢業作品看看。

這節課剩下的時間,藍海洋倒是很認真地聽課、做起筆記來,下課時間一到他破天荒地第一個沖出了教室,韓國老師都吃驚地朝門外看了好久。

下午五點多圖書館的人意外的多,藍海洋一口氣沖上了三樓,然後又躡手躡腳地走進放畢設的隔間,從褲子口袋裏翻出方才在一張N次貼上記下的編號,開始找何陶的作品。攝影系的畢業設計往往是通過辦展覽來完成,所以不會像新聞攝影系那樣有一本書刊一樣的合訂本,而是簡單一點的翻拍的作品集當做記錄。但不管怎麽說,裏面能看到作品的大概,也能看到藝術家聲明,藍海洋充滿了興趣,沒一會兒就找到了屬於何陶的編號並小心翼翼地把作品集從書架頂端抽出來。他甚至還沒從墊腳的樁子上下來,就迫不及待地翻開了冊子。

“Walnut of My Eye.”

硬皮書面上燙金的標題是這麽寫的。嗯,walnut,核桃,這題目合理。藍海洋想。

藍海洋站在墊腳樁子上立正,等個人兩米多了。但他確實都沒打算下來,直接站在上面,把冊子放在書架空出的一段空間,繼續往下翻。

第一頁,他就看見了莫長汀。那是十六歲的莫長汀,絕對不會錯的。

翻開之前藍海洋根本就沒有做任何心理準備,但是打開之後看到莫長汀,又覺得如此理所當然。

黑白照片上莫長汀那清澈通透的眼睛,讓藍海洋一下子心跳又加速起來。

只不過這次他心跳中夾雜著更多的是不安,正如這張照片給他帶來的感覺一樣。

照片裏莫長汀是精神的短發,比現在看起來稚氣,但又不至於太弱氣,他裸著上身,穿著純色的沙灘褲,張開腿靜靜地坐在一個墻角,看著鏡頭。他腿很長,姿勢造就的透視使得整個畫面仿佛都無限延伸。再仔細看,墻角和地上都鋪著細碎的瓷磚,像是在那種老式的公共澡堂。

又翻過一張,依然是莫長汀,這張證實了藍海洋對環境的猜想。那時候的莫長汀顯然已經抽條了,只見他站在一個生銹的花灑下面,兩只手抱著連接花灑的管道,整個精瘦的上半身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攝影師和潛在觀眾的眼前。這張景深很淺,於是莫長汀精致的五官被強調得很清晰,濃眉,長眼睛、雙眼皮,微微皺眉,抿著嘴。他上身的姿勢使他露出好看的鎖骨窩,藍海洋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接下來一張轉移到了澡堂的窗邊。這確實是一座相當有年頭的澡堂,掉漆的木頭窗子,外墻有爬山虎生長進來。莫長汀就坐在窗戶架上,兩只腿蕩在外面,手撐著窗沿,手腕上的經脈根根分明,手指也恰到好處的彎成好看的弧度。他依然望著鏡頭,嘴角微微勾起,爬山虎的葉子在他臉上印出突兀的陰影,但也顯得他的鼻子更加高挺,嘴唇更加豐潤。

藍海洋就這樣趴在書架上看這張臉入了迷,手指輕輕在書頁上順著莫長汀的臉頰滑下去。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莫長汀的時候,在熙熙攘攘的機場門外,他一個人站在一束光之下,黯淡了身邊的一切。他又發覺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好好看過莫長汀的嘴,即使是那天曾有過長長的吻……原來他的嘴是這樣的……藍海洋想,不自覺地又用手指摩擦了一下。

自己果然還是十分喜歡這張沒有瑕疵的臉啊。

冊子裏只有十張照片,藍海洋發現每一張照片裏莫長汀都是看著鏡頭的。他心裏癢癢的,覺得十張下來時間都停止了,自己也快要被那空靈的眼神看透了,然而轉念一想,那是因為鏡頭後面的人是何陶啊。

當提醒了自己這個事實,藍海洋又回頭翻了一遍冊子,這次似乎又能從莫長汀每張照片的眼神裏看出不一樣的情緒,淺笑的、猶豫的、困擾的、空洞的……但是不論怎樣的情緒,他眼神裏似乎都有一種快樂的依賴感。是的,快樂。那種“即使全世界都不理我也不要緊,因為我在你的眼睛裏”那樣的、篤定的快樂。

藍海洋一時間覺得鏡頭前和鏡頭後的兩個人應該是緊緊黏在一起的,連一個給觀眾的地方都沒有。

他翻到最後,果然是有artist statement的部分。所謂藝術家聲明,一般是一篇幾百字的小文解釋自己創作的靈感和作品意義之類,幫助觀看的人更好地理解藝術家的思想 。然而其實對於很多創作者來說,寫這個並不容易。有時候他們思維太過抽象不知如何組織語言,有時候根本就沒有想要給作品定下一個“核心”。藍海洋自認為是後者,他典型的意識流派,拍的照片經常會在期中期末的批判研討會上被批“缺乏連貫性與銜接性”。然而就他剛才看過的那十張照片來說,何陶的主題性和連貫性還是非常顯而易見的。不過他想,像何陶這種照片本身的張力能夠抵過千萬字的人,肯定也是不會用什麽文字來說話的。但是當他翻開下一頁內容的時候,還是稍稍有些吃驚,因為他看到的是一首詩。

Walnut of my eye

Let me peel off your double shells

The tender green

The protective brown

Walnut of my eye

Look at me

As if I look at you in the horrendous darkness

You adore me

Just like I adored him

(我親愛的核桃

讓我剝落你雙層的皮

溫柔的綠

保護的棕

我親愛的核桃

看著我

就像我在可怖的黑暗中看著你

你迷戀我

正如我迷戀他)

藍海洋合上這本畢設冊子,仿佛完成了一個簡單而又深刻的儀式,就好像他跟著這個叫何陶的人一起,送走了莫長汀的十六歲,迎來了此後未知的年華。

然而在他以為儀式已經完成並準備把冊子放回原處的時候,突然發現封底還有燙金印上去的一行凸凹不平的字,是中文。看到的瞬間他怔了一下,差點從墊腳的樁子上掉下來:

“輕輕吻你,我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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