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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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洋暗自給自己心臟下指示不要亂動,然後腦中咀嚼著莫長汀剛剛口裏說出的“核桃”二字,他知道離這個人越來越近了,但這個節骨眼,忽然又退縮了。他靜靜聽著莫長汀軟軟的聲音在自己耳邊,但不確定那是請求還是求救,只覺得心有點發緊。其實,他似乎懂這種感覺。

下一秒藍海洋還是決定伸出手,去輕輕拍莫長汀的背:“好的,好的,乖哈。”

換任何一個人來旁觀,大概都會覺得是個有些違和的場面,兩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在車裏安慰性的抱在一起。但是那一刻,小小的空間裏似乎有某種心照不宣的和諧,就好像這是一個早就應該發生在生命中的擁抱一樣,沒有特別的內涵,只是理解和安慰。藍海洋的車沒有熄火,此時裏面還是黑的,而大燈照著他們面前的灌木叢,有好多小蟲飛著撲向光芒。

“好啦,上去吧。”藍海洋又呼了口氣,稍重拍了莫長汀幾下,示意差不多了,“以後哥多去看你,好嗎?”

莫長汀的下巴在藍海洋的頸窩動了動,表示點頭了,然後才慢慢放開手,轉身開門。本來沒打算下車的藍海洋想了想還是拔了鑰匙,說陪他上去順便跟莊梓風打個招呼。

雖然白天很熱,但夜晚確實讓人體會到秋天是真的來了。藍海洋一出車門就打了個寒顫,小跑了幾步跟上莫長汀,順勢箍著他的肩,一邊說著“冷死了”一邊和他一起快步上樓。

莫長汀沒拿鑰匙,直接敲了幾下門,莊梓風就沖刺著來開門了。然而他只露了一個頭出來,先看到莫長汀,高興地喊:“媳婦!”莫長汀皺眉:“說了不許喊媳婦啊我又不是女的。”

“好好好,汀汀,快進來,我去再炒熱一下香鍋啊!”說完一溜煙兒又進屋了,拖鞋踩著地板噠噠的響,完全沒發現他的“汀汀”旁邊還站著一大活人。

“餵!瘋子!”藍海洋這才把門一把推開,“我就上來打個招呼啊,走了。”

“誒?”莊梓風這才發現還有個人,本來一只腳進了廚房又退回來幾步,“誒你送他回來的啊?”

“廢話,天黑下雨,不送像話嗎?”藍海洋吼他。

“嘿嘿,謝謝啊你最講義氣了。一起來吃啊!”

“不用,我病還沒好完全,走了。你們小兩口慢慢吃。”

“嗯,那不留你了,下回再來啊。”莊梓風急急忙忙又招呼他的鍋去了。

莫長汀一只腳進了門,回頭看了眼藍海洋,小聲問:“不進來坐坐嗎?真走了?”

藍海洋:“以後還有機會嘛,拜拜。”說著就要走,結果這時他食指被莫長汀勾了一下,整個人一機靈。

他回頭,只見莫長汀直直地盯著自己,眼神像是在審視什麽,直擊他心臟,再往下看,手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藍海洋用零點一秒的時間問自己他這是什麽意思?幾個念頭飛速閃過,但又似乎過於理想化,然後他決定還是暫時不要想太多。於是零點一秒後,他表現得十分平靜,像小時候和朋友拉鉤一樣帶著莫長汀的手指甩了甩,說:“別鬧了,再聯系!”然後松開,輕快小跑著下了樓,到了車跟前才敢擡頭。一看莫長汀已經關了門,終於松了口氣。

藍海洋一屁股坐進駕駛座,沒插鑰匙沒開燈,來了個發自肺腑的深呼吸。這時候口袋裏手機震了,一看是莫長汀發來的信息:“冰箱裏有粥,記得熱了吃。”

藍海洋發動了車,然而直接就趴在了方向盤上,整個人都有點發軟。今天這一天過得如此漫長,簡直讓他無法不懷疑人生。

其實藍海洋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鋼鐵直男,因為專業的緣故他讀過不少性別研究的東西,外加身邊LGBTQ人群過多,他一直也是覺得性別和取向是一個流動的東西,不可能一竿子打死。從和前女友分手到現在,他覺得自己挺無欲無求的,但又覺得誰知道呢,或許第二天就會碰到又一次讓自己會有點動心的人,不論是男女老少。

對於莫長汀的一系列身體接觸,他都不會覺得排斥,只是他也不願想到任何與“性”有關的暗示上去。換做別人可能覺得已經是很明顯的性暗示,但是藍海洋潛意識裏依然執意地覺得,那只是不同語境下的產物,比如莫長汀剛才在家門口對自己的動作,多半是一種信賴和依賴而已。

可是唯一不一樣的,是之前在自家沙發上的吻。

藍海洋心臟仿佛比大腦慢了一拍,這才又砰砰跳了起來。

掛檔、倒車,他覺得不能再久留,趕緊把SUV開進了夜裏。

他不再走來時的小路,而是選了另一頭的高速,一上路他直接一腳從剛才的20加到70邁。

他死死地看著前方,然而莫長汀舌頭在自己口腔中的觸感又一次明晰起來,一點也不突兀,反而舒適且和諧,好像妖嬈的藤蔓,帶著夏末僅剩的熱氣一直朝著更深處挺進。然後他似乎又一次看到自己的手,掙脫開莫長汀的壓制,慢慢擡起,舉到自己和他的眼前,伸向他的衣領。那一刻他身體是酥麻的,想要沈下去;卻又像是在水底看見了救命的繩索,想試著去拉一拉。

不要走,再多一些,或者,我來找你……

藍海洋忍不住在車裏咳嗽起來,車也隨之左右晃動了幾下,緊接著他聽到了後面跟車的喇叭聲,趕緊直了直腰桿,把車穩在道中間。

道路兩旁都是黑色的山,車燈照亮新鋪好的柏油路上的一個個反光點,仿佛連成一道蜿蜒起伏的星河。

“莫長汀是核桃的——即使核桃已經不在了。他還有莊梓風——雖然你早意識到他對莊梓風並沒有興趣。”

- 然而那又怎樣呢?就算他真的對自己有興趣,那也只是把自己當做移情的對象而已,而自己甚至都還不知道為什麽。那個吻只是發燒燒糊塗了,想要更多什麽的,不過是生理反應而已。

“然而有生理還不夠嗎?”

- 當然不夠,那和低等動物有什麽區別?

“那你想要什麽?你很高等嗎?”

- 不,正因為我不如蛆蟲。

柏油高速路上的反光點是不會自己發光的,最後之所以能讓司機看清前方的路,還是因為司機手裏掌握著車燈的開關。

藍海洋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麽把車開回家的,倒是一進屋看到電腦主頁還開著臉書,一美國同學發了個表情包,上書一句話:Do you ever zone out while driving and wonder how the hell you got to your destination without dying?

藍海洋緊皺的眉頭總算記得該松開了,嘴角微微一翹。

客廳的沙發上空無一物,兩個人短暫纏綿和自己頭腦發熱的溫度早就褪去。走進臥房,被莫長汀疊的方方正正的深藍色毯子正躺在右手邊的枕頭上。莫長汀習慣在雙人床上放兩個枕頭,但自己從來只睡左手邊。他又回到客廳,打開冰箱,銀色的不銹鋼鍋乖乖在裏面等著他。他握著把手拿出來放在爐竈上,加了點水、開了火,半晌鍋裏開始咕嚕咕嚕起來,升起粘稠的白色泡泡,他才再次確定了這一天並沒有完全都是錯覺。只是要質問自己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然後他打開廚房一個抽屜,拿出了煙和火機,久違地抽了起來。

其實紅萬挺好抽的,怎麽之前說戒就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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