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長汀趕緊在噴水池邊點了點煙灰，朝藍海洋招了招手，他眼神裏的倉皇很快就轉變成了關切，張開口，口型應該是在說：“師兄。”

藍海洋也回過神兒，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也朝莫長汀招手笑了一下，指了指背後示意要回去工作，然後轉身走了。他回到前臺才想起來自己本來應該是去後面清理還書的，於是又推著一車書往藏書區走，這次沒有去窗邊。

可能是剛才過於過於憋屈又震驚，內心消耗太多精神和感情，藍海洋現在腦子空蕩蕩的，裏面即沒有剛才那個瘋女人、也沒有莫長汀。他低頭看著推車裏一堆硬皮的畫冊，幹脆拿起一本，順勢坐在旁邊一張木頭桌子上，擰開桌上自帶的臺燈準備看。反正今天沒有老板監工，心情不好，偷偷懶算了。

他拿著的這本正好是國內一個男攝影師的影集，海外版，有很牛的紐約藝評人給他背書，把他說的像是中國攝影新時代的標桿一樣，藍海洋不認識這個攝影的，但是知道這個藝評人，不禁心生羨慕，或許還有一點嫉妒。藍海洋本科的時候沈迷攝影，恨不得整個人住在暗房裏，每天出來吃飯的時候都滿身的顯影劑味兒。然而到了後來終於想清楚了，他玩膠片，太燒錢，踏踏實實選能找到工作的專業算了。然後他研究生留校，選了個新聞攝影，想著以後至少能去個報社雜志社寫寫稿子拍拍片子，總比有上頓沒下頓的自由攝影師強吧，畢竟他也沒路子搞個什麽攝影工作室。然而，曾經的自己，顯然也是也做過一夜成名、或者就能有多點人看看自己作品的夢吧。

他翻開這本影集，看到攝影師介紹上寫著本人是男同，紐約一所著名藝術學校BFA畢業，然後回中國發展了。也不算意外，他的被寫體都是男性，裸露主題較多。他對模特身體和器官的捕捉頗為獵奇，有幾張讓藍海洋想起羅伯特·梅普爾索普。他接著往後翻，看到一系列都是重點刻畫生殖器的，重點觀察了幾張，然後又飛快的翻了過去。不是別的，只是他覺得這不是他所認為“美麗”的東西。很多男同攝影師執著於拍攝性相關或生殖器主題的作品，仿佛這些都是標榜自己的必需品一樣。藍海洋不喜歡，他討厭追趕潮流一般的風格和人雲亦雲的審美。雖然他知道人家或許並沒覺得自己是在追趕，而且自己連個出書的能力都沒有，更沒什麽資格評論人家這種“藝術家”的。

藍海洋懶得再看這本，於是瞄了眼書側面的編號，準備起身放它到本來的書架上去，結果這時候只聽“啪”的一聲，面前好幾盞白織燈一齊閃爍了幾下，接著通了電流，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藍海洋嚇了一跳，趕緊回頭看門口，結果就看到了莫長汀。只見他一臉試探地研究著那幾排開關，又看看亮燈的這邊，然後看到了藍海洋。

藍海洋一時間好像被釘在了桌子上，並不知道應該做點什麽。然後莫長汀就仿佛帶著一點小跑似的，朝他這邊過來。

“師兄！”莫長汀小聲叫他，然後下一秒還沒等藍海洋有所反應，莫長汀就伸出手在他師兄的頭上沙沙地□□了幾下，繼而露出幾乎可以用“天真無邪”來形容的笑容，仿佛剛在花園裏抽煙時的一臉陰霾都是藍海洋的幻覺一樣。

藍海洋一臉驚悚地看向此時比坐著的自己高出很多的莫長汀，他實在是意外他對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的動作，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但好像又被那笑容治愈了一下下，內心有些微的驚喜。

看到藍海洋吃驚的表情莫長汀又笑的更好看了，轉過來站到藍海洋前面大概一米的位置，壓低聲音說：“師兄，剛才怎麽了？”

他大腿正好抵著藍海洋腿上那本剛才準備去還的攝影集。完全沒覺得這時候的兩個的動作和距離都有些暧昧。

“沒事啊。”藍海洋自然是趕緊裝出一副沒事人的表情，雖然自己都覺得假的可笑。他們倆剛對視了那麽久，說沒事也得有事了。不過他順勢加了一句，“你呢？一個人在那地方抽煙。”

“這是我在這學校最喜歡的地方，外面都被小矮樹擋著，只有一個縫可以進來，我不想讓人看見我抽煙，不過真不知道師兄你會站在那兒，嚇我一跳，這下好，沒秘密了。”

“不好意思，我在這打工啊～”

“嗯，我知道，上次來也看到你在前臺了。”

“哪次？怎麽沒跟我打招呼？”

“唔……”莫長汀想了一下，說，“那天還沒準備好。”

這話中有話，又讓人不知如何接話。藍海洋發現莫長汀講話好像總是這樣，偏偏自己也是個不喜歡刨根問底的人。

這時候莫長汀低頭，看到藍海洋腿上那本書，封面其實看不出內容，莫長汀看了一眼就翻開了。

“我知道他，”他翻了幾頁，沒看藍海洋，接著說，“他在gay圈很有名。”說完這才從上往下看著藍海洋的眼睛。

藍海洋下意識地閃躲了，側著臉，假裝揉了揉鼻子，哼哼著說，“還行吧。”他感覺莫長汀在仔細看他，心裏便開始打鼓，該不會被莫長汀誤會自己躲在圖書館看這書吧？

然而莫長汀沒再說什麽，又在藍海洋腿上把書合上，拍了拍，然後一樣坐在桌子上，坐在他身邊。藍海洋聞到旁邊人脖頸裏的煙味，心想他確實不像是會抽煙的人。

“師兄，有事情不要一個人憋著啊。”莫長汀悠悠地說，“看你臉色好差。”

“嗯，謝謝師弟關心。”藍海洋答，順手把那本書扔進旁邊的推車裏，書很重，砸的哐當一響，他也嚇了一跳，趕緊說了聲“sorry”給莫長汀聽，怕他以為自己在生什麽氣。

“師兄還是第一次叫我師弟呢。”莫長汀沒有在意，側過臉看他，看得藍海洋有點發麻。“有什麽事情，我們互相幫助啊，你說過的。”

“你也是啊，一個人抽悶煙不好。”藍海洋整理了一下情緒，想讓莫長汀知道自己剛剛看到他在外面，也有在關心他。

“師兄不抽嗎？我以為學藝術的都多多少少……”

藍海洋家裏有煙，之前也抽，但他從來就沒上過癮，說不抽就不抽了。

看他沈默，莫長汀也沒說下去。只是把手放在藍海洋肩上，輕拍了兩下，然後跳下桌子。那好像是安慰，安慰中又有點幼稚的寵溺。藍海洋擡頭看莫長汀，只見他又抿嘴笑著，露出酒窩，眼神好像看穿了自己的懦弱，而藍海洋，此時仿佛還能感覺到自己那緊皺的眉頭。

太難為情了。振作一點吧。他對自己說。

於是他也跳下桌，朝著莫長汀後腦勺使勁推了一下，把他推得往前一顫，“行了，沒大沒小。我工作去了。”

“嗯，加油，哥。”莫長汀回頭又看了他一眼，小跑著出去了。

這聲“哥”又讓藍海洋眉眼不自覺地皺了一下。他依然搞不懂莫長汀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小孩。

那天回家後，藍海洋在床上躺著，覺得莫長汀確實像之前莊梓風說過的那樣，是很善解人意會照顧人的人吧，就從他來圖書館找自己這件事就看出來了。然而他又想起莫長汀一個人默默抽煙的樣子，分明不像是無聊的消遣。藍海洋心裏忽然有些失落，才見了幾面，他就覺得自己被莫長汀看穿了，而莫長汀的事，他一無所知。

不過為什麽要知道呢？他把頭埋進枕頭裏，然而發現心又如同第一天見他從車裏爬起來看著自己時那樣，砰砰跳了起來。

這時候有條微信來了，他手機正好在枕頭上，一下就給震到他太陽穴上來，把本來就在亂跳的心臟差點給震出來。

是莊梓風，且又是語音，藍海洋一按下去那邊就風風火火的大嗓門：“誒海洋，隔壁老王跟我說我們學院那湖南妹子過生日，請我們明天去玩。都一個院兒的不是外人，你有事沒事露個臉唄。”

藍海洋回憶了一下什麽湖南妹子，然後好像想起來了，在他曾經被莊梓風強行拉去的幾個中國學生聚會上，好像是有這麽一個長發、長沙口音挺重的妹子。莊梓風的朋友北方人居多，這妹子和自己是少數的幾個南方人，兩個省也比較近，所以他算是記住了。

藍海洋回：”多少人去啊？我認識嗎？”

“唉就我們學院啊，你看我們系就我倆，傳播系加那妹子和老王還有倆，然後視覺傳達一個吧……唉你都見過的。”

“行吧。”藍海洋打字回去。

莊梓風其實每次有聚會都會來請一請藍海洋，但是也習慣了十次有九次被他拒絕。今天收到個“行吧”他瞪眼確認了好半天，然後興高采烈地發來語音：“那好，明天下午六點你開車來我家樓下接我啊！”

“臥槽你個不要臉的，怎麽又是我開車？”藍海洋難得也發了個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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