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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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洋合上電腦,直接把自己扔到床上,他大字型望著天花板,看見頭頂的燈罩裏有好些死掉的飛蟲。“核桃……”他默念了幾遍,又在床上側了個身,把腳上的兩只拖鞋甩了出去。

看作品的話,毫無疑問是莫長汀男朋友拍的。但是在自己豆瓣相冊下面留言的“核桃”,好像又跟那個拍照風格有點不符,怎麽說呢,有點可愛。

也可能是莫長汀拿男朋友的號去給自己留的言吧。如果是這樣,豈不是說明自己早就被莫長汀、或者他男朋友,給盯上了?可是自己有啥好盯的?藍海洋越想越覺得莫名其妙,但又告訴自己可能也沒多大的事兒,沒準就是那倆人隨便在豆瓣上逛,想看看校友或者未來校友什麽水平,然後就留個言之類。啊,搞不好是嘲笑自己水平不佳呢。

他又回想著莫長汀在那些照片裏的樣子,就好像完全把自己交給相機後面的人一樣,這是非常完美的拍攝狀態,如果不是親密如男友,想必也不會很容易達到。這麽一想,他又覺得當時莫長汀一口就答應自己做模特這件事也有點奇怪了。

這時藍海洋才想起莊梓風,繼而覺得自己怎麽那麽傻冒?既然他說他有莫長汀的豆瓣賬號,那問問他不就行了?不過這樣一想剛看到的“核桃”很有可能就不是莫長汀了,不然莊梓風那種人,看到那些照片就算不生氣,也肯定會在自己面前發一陣子瘋了,或者,他心夠大的話,早就把照片給自己看了也說不定。

藍海洋在微信上給莊梓風傳了個信息:“誒,莫長汀豆瓣叫啥?”

傳完之後他等了一會兒,那邊沒立馬回覆,不知道又上哪兒玩去了。正好藍海洋有點犯困,就把手機一甩,戴上眼罩睡覺了。這天他起的太早,跟教授進行了十分緊張的面談,又修了圖改了稿,又和莊梓風吃了飯,回來還看到信息量極大的照片,覺得已經耗掉很多能量了。

又過了兩小時,藍海洋是被熱醒的。汗水從他頭發滴到脖子上,脖子上滴到枕頭上,然後汗衫也成了名副其實的“汗”衫,貼在他後背上讓他渾身難受。在半睡半醒的時候藍海洋覺得自己好像要化到床上了,實在受不了了才扯下眼罩,然後還無奈的發現自己肚子上裹了個空調被,纏的死死的。

有沒有搞錯?九月中了還這麽熱?藍海洋有點惱火,跳下床去開空調,結果腳一踩地楞是沒站穩,往前一沖大腿撞到書桌角。

“我去。”藍海洋疼得彎了腰,伸長手臂去夠墻上的空調開關。

今天秋天還來不來了?他想。

這時候微信來了,莊梓風打了兩個字:幹嘛?

藍海洋有點不屑的笑了一下,心想,我又不搶你的。但還是回了一條:“沒事,就好奇,問問。”

“就叫長汀。你去我主頁看唄。”

藍海洋從這語氣裏聽出莊梓風有一點不高興,心想什麽玩意兒,我還偏要去看看了。

上了莊梓風的豆瓣,發現他也是萬年沒更新的。相冊裏上一次更新的還是他們大二的時候分組做的一個拍攝項目的一些花絮照。藍海洋點進去,一眼就在一張照片裏看到了自己。那個夏天D市最高溫創了百年紀錄,他們就在最熱的那天去一個新建的社區公園拍片子。照片裏藍海洋手裏端著個Rollei雙反,旁邊的莊梓風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把相機舉得高高,下巴驕傲地翹著。

藍海洋笑起來,那時候的他和莊梓風跟現在都挺不一樣的,而且都胖了,才三年而已。

他往下拉想看看有沒有評論,結果果然就看到了“長汀”,頭像不仔細看不知道,但剛看過“核桃”相冊的藍海洋觸電一般認出,那就是最後一張照片裏莫長汀朝著鏡頭伸出的手。

“未來的師兄,你們這是去拍什麽呢?XD”果然是差不多一年前的留言。

藍海洋呆楞了一下,趕緊點進莫長汀的主頁,只見頭像旁邊的自我介紹欄裏寫著:“一個脫離你的人。”

大概對上了。

除此之外,長汀的主頁就是他看過的電影和聽過的音樂,至於相冊,都是空蕩蕩的,連自己的油畫作品都沒有。如果這個號跑到自己主頁,藍海洋可能都會覺得是僵屍號。

就這樣,藍海洋掌握了一對舊情侶的豆瓣號,然而這時他才發現好像一點意義都沒有。事實證明那個“核桃”可能就是無意中查學校的小組,看到了自己的豆瓣,然後來拜訪了一下而已。而這個“核桃”又正好是莫長汀的前男友,大概給他看過自己的豆瓣,於是那天莫長汀在等他下課的時候閑著無聊點進了前男友的主頁,在他“關註”裏看到了自己,於是過來看了一眼。

藍海洋在心中把這些過了一遍,覺得理清楚了,這裏面並沒有什麽玄機和秘密,都是巧合罷了。然而一時間他居然有點壞心眼地想要問問莊梓風知不知道莫長汀的這些過去,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和莊梓風認識的越久他就越不想讓他每天過的順意,不過表面上他的舉動都像是好友間的玩笑罷了。就算他知道又怎麽樣呢?藍海洋嘆了口氣,那家夥現在和莫長汀開始新的感情,也不錯。他這才不情願地承認自己關註了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但他還是給莊梓風回了個信:“找到了,謝啦。”

過了幾分鐘莊梓風敲回來:“你找他有事?”

“沒有,無聊。你們在幹嘛呢?”

“看電影。”

藍海洋知趣的沒有再回覆他。

下午那個尷尬的時間睡了一覺,藍海洋知道晚上又要精神抖擻地熬夜了。他翻開電腦,“核桃”的相冊依然還在屏幕上面。這次藍海洋倒是從容地又打開了那些莫長汀的照片,仔細的研究了一下構圖和光影,不得不說他真的很喜歡這個“核桃”的風格,當然莫長汀的表現力也渾然天成。

藍海洋的目光停留在一張莫長汀一手撐著腦袋靜靜看著鏡頭的照片上,一年前的他眼神似乎比現在還要清澈一些,睫毛的陰影灑在臥蠶上,薄薄的嘴唇輕輕閉合著。他又湊近屏幕一點,發現仔細看的話他鼻梁上還有一顆微小的痣,恰到好處的可愛。藍海洋不知不覺跟照片裏的人做了一樣的姿勢,就那麽端詳著他,心想還好背後沒人,不然一定覺得自己很猥瑣吧。可是他也控制不住,已經在思考應該如何給他拍照、將他放在怎樣的環境、穿什麽類型的衣服、做怎樣的表情……

而他又會配合多少呢?自己又能拍出令他滿意的照片嗎?

這個想法很快讓藍海洋自己都嚇了一跳,因為這是不曾發生的。他從來都只想要拍出“令自己滿意的照片”,然而一想到莫長汀,他居然就會害怕自己讓他失望、怕他不喜歡自己的東西,或者說……自己?

那天晚上三點莫長汀才爬上床,不過當然不是看了一晚莫長汀的照片。其實他覺得看夠了之後,就去開了瓶啤酒,然後開始在稿紙上畫一些構圖的草稿。這也完全不是他的風格,一直以來他都屬於臨場型的攝影,雖然平時寡言不善社交,但在指揮模特的時候卻異常活躍,在現場很會調動氣氛。然而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緊張,他當晚就未雨綢繆起來,想象了無數場景,再想象如何把莫長汀“放進去”。棚拍和外拍他都列了好幾個方案,記在紙上或是畫下大概的設計。後來他好不容易打了個哈欠,一看鐘三點了,第二天早上還要去圖書館打工,於是趕緊把稿紙隨便糊到桌角,轉身跳進了床。

第二天一早,調了從八點開始每五分鐘一響的鬧鐘,結果藍海洋毫無意外的楞是到最後一個八點半的鈴聲響起才艱難地爬起來,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門。周五,他九點到十二點的班,在差一分鐘的時候終於半死不活地沖到了前臺打卡。一起打工的美國妹子嚇了一跳,問了句“你沒事吧?”結果得到這個中國男生僵屍一般的假笑,本來是嫩白的臉色一下都被帶蒼白了。

藍海洋的工作就是給人把要借的書掃個碼,記入系統,然後隔一小時就跟美國妹子換班去後面的藏書區把一些還回來的書按照國會圖書館分類系統放進去。他自然是比較喜歡後者,因為不用跟生人打交道。一般來圖書館前臺的學生還好,但偶爾也會碰到要求特別多的教授和他也不知道怎麽就跟學校有關系的怪人。比如這天偏偏又遇到一個。

這白人女人四五十歲,瘦精精的,紮著一個松垮的馬尾,穿著顏色黯淡的格子襯衣,一看就毫無教師氣質。她走近圖書館的時候,藍海洋一眼就掃到了,但假裝還在低頭看書,直到她走到櫃臺前方,他才緩緩擡起頭:“您好,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偽裝著擠出一個應該是“熱情”的表情。

“我是成教的學生,我們老師預留了一個DVD要我們來看。”

“哦好,請問老師的名字是?”

“Dr.Westin.電影系的。”

“好。稍等。”藍海洋從高腳椅上跳下來,去辦公區後面的預留櫃裏找碟。其實他很怕這種要別人等的時刻,一來覺得尷尬、緊張,生怕會找不到似的,二來之前遇到過好幾次前面的人忘記還教授預留材料、後面的人又來借的情況,導致他得跟前面的人打電話問。對於他這種社恐,打電話是非常要命的。這回他一邊手指數著教授們的姓,一邊默默祈禱那張碟還在。結果在“W”那一欄裏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都沒有”Westin.”

不會吧……藍海洋心想,又要打電話催人了麽……他垂著頭回到前臺,跟那女人說:“不好意思,碟應該是被別人借走了,你等等我打個電話問問。”他戰戰兢兢地點開系統,輸入DVD名,結果卻發現碟昨晚已經被還回來了。

這就難辦了,他又道歉,然後只好再次回去後臺找,看了半天還是沒有,他都絕望了,正巧今天辦公室裏老板也不在他沒人問,只好又一次回到前臺。

結果也巧,他低頭的時候正好瞟到腿邊的抽屜櫃,上面一般是放不要的報紙的,結果他隱隱覺得下面好像露出個角,於是一掀開報紙,居然碟片上就寫著“Westin”。藍海洋長舒一口氣,趕緊拿起來問那女人:“是這個嗎?”

《Horade los hornos》,影碟封面上一個吶喊的人。

結果,誰知道這女的也沒來由的“吶喊”起來了。

“你們圖書館的人白拿錢的嗎?我教授只要我來拿碟,又沒跟我說叫什麽,你問我幹什麽?”

“?”

“找個碟要這麽久嗎你會不會做事情的?拿著我們學費的錢當工資,在這裏混吃混喝?工作時間也不盡心在那看自己的書!找東西也找不到?找不到你在圖書館上班做什麽?”

“???”

藍海洋整個驚呆了,雖然他也是覺得剛才來來去去有點讓人等了,但至於被這麽罵麽?他臉上訕訕的泛紅起來,一時間又不知作何反應,就看著那女人。

結果女人仿佛更來勁了:“你看著我做什麽?你這種人就不配坐在這裏!這裏是學校,多學學怎麽做人再來吧!”說完她碟也沒拿,居然就那麽氣沖沖的轉頭,摔門而出。

大早上圖書館一樓的人不多,就那麽十來個坐在電腦前趕作業的人,這會兒也都傻了,眼睛齊刷刷地掃過來,想看看是哪個倒黴催的今天上班。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錯愕的中國留學生藍海洋。早上剛進來還是僵屍面孔,現在變成關公了。

都瘋了吧?他心想。作孽啊?

這時候美國女孩兒回來跟他換班了,也不知道剛發生了什麽。藍海洋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然後轉身把那張影碟插回“W”的盒子裏,飛快地從美國妞身邊走過,說了聲:“回見。”

他幾乎是競走的架勢來到了藏書區,周五早上沒幾個人在這,很多燈都沒開,黑洞洞的書架一排接著一排,讓他很有安全感。如果再往前走,就又是一排窗,能看到圖書館背面的小花園,一個鮮有人去、疏於打掃、有些荒涼的地方,但也有它破落的美。

藍海洋雙手扶著一個書架,把頭深深埋了進去。說不委屈是不可能的,他為了掙點錢買相紙,逼自己找了這份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每次坐在前臺都生不如死,但還是盡量笑著滿足各種要求。雖然也會遇到奇怪的人,但大多數時候來的人都還是會很有禮貌的托他辦事,即使不耐煩也不會失掉受過教育人的風度。然而剛才那是什麽玩意兒啊?

藍海洋弓著背,在兩排書架之間雙臂忍不住都顫抖起來。他知道,他當然都知道,他非常自卑、非常害怕被批評,這麽多年因為不愛跟人打交道,性格怪癖,只有莊梓風一個朋友,結果自己還要嫌棄他。他知道自己一點都不成熟,遇事只想逃避,包括這種時候受點這樣的小委屈,他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男生,在異國他鄉都覺得無助到不行,像小孩子一樣。

他也知道如果他是個美國白人男生,那女人斷然是不敢這樣跟他講話。

但這就是在海外的留學生啊。

過了一陣,他在心裏把自己的軟弱責備了幾百遍後,終於平靜了一些,緩緩走去前面的窗邊,想看看那個沒人愛的破花園。

然後就那時,他看到那個早已不噴水的噴泉邊上,坐著他的神仙。一身白衣,紮著小辮,默默地在抽煙。

白色的煙霧慢慢上升,莫長汀也隨著那束白往天上看,結果就看到了眼眶微紅、站在圖書館一樓窗邊看著他的藍海洋。

他們對視了很久,好像都在參透這一刻的對方在做什麽、想什麽。

為什麽都滿臉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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