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玻璃

關燈
玻璃

臨近元旦,市裏想要搞一場以“邂逅”為主題的城市創意藝術行動,預計在春節前後推出,最終項目承辦單位花落大千萬象。

謝堯臣拿到這個項目後做了許多嘗試,他想在大千萬象這個綜合體裏利用局部建築構建一個場域,用光和影的搭配打造出獨屬於男女相遇時怦然心動的感覺。

為了向經驗豐富的空間場域團隊取經,他和周躍一塊去了日本,同去的還有安城電視臺的跟拍團隊。

在參觀完許多頗具創意的作品之後,會議接連開了好幾個,謝堯臣對工作人員拿出來的方案都不太滿意。

那時已經是東九區晚上八點鐘,高強度的腦力勞動讓工作人員疲態盡顯。

謝堯臣也沒有更好的想法,便讓大家先去吃晚餐,他一個人躲到會議室外的吸煙點去抽煙。

他們租借的辦公區域是個非常前衛的鋼鐵森林,人在頗具科幻感的巨型鋼結構面前顯得十分渺小。

外面下了雪,四周萬籟俱寂,徒剩煙草燃燒時發出的微不可聞的“嘶嘶”聲。

身處黑暗之中的男人把煙叼在嘴裏,雙手用力把領帶扯松了一點,他低下頭去看手機上的信息。

是李銳發來的,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小美快過生日了,提醒你一下】

謝堯臣返回主界面看了一下日歷,還有三天。

他想起來,自己曾經送過她一次禮物,還是在美國讀書的時候。

那時他問過幾個女同學該送什麽樣的禮物給一個善解人意但並不太熟的小姑娘,她們熱心推薦了很多,但他都覺得不合適,最後還是自己捉摸著安意的性格給挑選的。

顯然,她並不喜歡那些禮物,因為回國後從來也沒見她用過其中任何一樣。

小姑娘善解人意時是挺善解人意的,但是難伺候起來時也是真難伺候。一會工作結束了,還是打個電話親口問一下好了。他這樣想著,把未吸完的煙給掐滅了。

工作關系,宋悠也跟著拍攝團隊一起出來了。

她的任務就是隨時盯著謝堯臣這個團隊的一舉一動,在不耽誤他們工作的前提下,像隱形人一樣做好跟拍,好在最後活動成功舉辦的時候剪一個花絮出來。

攝影師拍完剛才的畫面後看回放確認,一邊看一邊嘖嘖嘆氣。“別說,人家謝總是帥,抽煙巨帥。我一個老爺兒們都這麽覺得,更別說咱臺裏那些小姑娘了。”

宋悠抱緊手臂看向不遠處那個挺拔的男人,面無表情道:“他以前對抽煙的人深惡痛絕。”

攝影師聽出點端倪,“宋姐,您跟謝總是老熟人啊?”

宋悠不想深聊,催促著攝影師趕緊收拾拍攝設備。“快點,小龍,弄完我帶你吃壽喜鍋去。”

“好嘞。”小記者第一次出國,簡直要高興壞了。

宋悠轉身時忍不住又回頭看了謝堯臣一眼,她想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呢?大概是宋詞剛死的時候吧。

時光這樣無情,從那時到現在,大概也得有五六年的光景了。

*

徐眉的電話來的比想象中要快。

那天晚上,吃飯的地方被安排在大千萬象綜合體裏的一家餐廳,安意看著這個幾乎耗費掉謝堯臣全部心血的地方,心想這樣明目張膽的安排,就跟故意的似的。

那是間深具日系美學的餐廳,裝潢以自然色為主,主打在時光流逝中的簡潔安靜之美,物品陳舊哀戚,心境虛無縹緲。

徐眉早就到了,她看向安意的目光裏甚至帶著憐憫。

“坐啊,小安。”

安意在她對面坐下。

“想吃點什麽?這家的菜不錯的。”

“徐眉姐,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吃飯嗎?還是別浪費時間了,有話直說吧。”

徐眉把後背的重量全部倚到身後的椅子上,臉上的笑容落下去,她們之間,連一點體面都不剩了。

“謝堯臣知不知道你很早就開始喜歡他了?你們這戀愛談的,怎麽對彼此這麽生疏呢?”

“你錯了。生疏的是你。而我,是容不得你涉足。”安意的話火藥味十足,“上午去采訪謝龍城,是謝堯臣幫你牽的線嗎?”

徐眉並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不然呢?我采訪過的人多了,很多都是他幫忙引薦的,難道每一個你都要去管嗎?”

“我只管現在,不管以前。”安意又問了她一次,“你來采訪謝龍城,有沒有找過他幫忙?”

徐眉又巧妙的避開了她的問題,只是誇張的說:“不是吧?謝堯臣沒跟你說過他跟謝龍城之間的關系嗎?”

“什麽關系?”

“他沒說,肯定有不能說的理由。為了替他保密,我肯定也是不能說的。”

安意擡眼看她,笑的有點刻意。“我不像你那麽講究,也沒什麽好替人保密的,你可當真是個賤人。”

徐眉的臉色立馬就變了,她傷心到無語凝噎,“他,他是這麽說我的?”

安意臉上的笑容不減:“我們之間說過什麽,也沒必要告訴你吧。”

徐眉怒不可遏的拾起手邊的水杯,賭氣潑了她一臉。

安意皺眉,以同樣的方式,更加狠的力度潑了回去。

徐眉尖叫了一聲,當下的情況讓她整個人都氣的哆嗦起來了,她帶著哭腔大聲喊道:“你,你瘋了?!”

“瘋的是你。”安意盯著她,冷靜道:“徐眉姐,你可能記性不太好,我再說一遍,男女之間的愛情,並不是我生活的全部。你搞清楚,是謝堯臣主動開始的,不是我。他如果愛你,你們早就在一起了,也輪不到我今天說這番話。他很忙,我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去給他添堵,麻煩你也給自己留點臉面吧,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為了個不愛你的男人搞小動作,那真的很掉價。”

安意抽了幾張紙,把臉上的水擦幹凈,起身走了。

徐眉這才知道,表面看起來溫和無害的人,原來內在竟如此剛強。她心底裏的那口氣出不來,本來已經止住的眼淚又冒了出來。

晚上,安意接到了謝堯臣的電話。

她本來正在看電影,看見是他打來的,便按下暫停鍵接了起來。

“幹嘛?!”

謝堯臣聽著這語氣,隔了兩三秒才不確定的問:“我又做錯什麽事了?”

安意忍不住笑出聲,“你又做對過什麽啊?”

謝堯臣認真想了一會,反問:“找到你算不算?”

這話讓安意還怎麽好意思再跟他生悶氣啊,她只好關心地問:“工作順利嗎?”

“不太順利。”他走在異國的街道上,那時雪下的鋪天蓋地,他沒來由的想,要是她在身邊,兩個人能邊走邊聊就好了。“你幹什麽呢?”

“看電影。”

“講什麽的?”

“一個男人暗戀一個女人。”

謝堯臣很感興趣,“還有呢。”

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電影,兩個同名同姓的年輕男女相遇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少年卻記了很久很久。直到成年後的他遇難過世,他的未婚妻才將這一段埋藏在時光深處的故事又挖了出來。

謝堯臣問安意:“你覺得什麽是‘邂逅’?”

“大概是,玻璃落在地上的聲音。”

“什麽聲音。”

“碎掉的聲音啊。”

謝堯臣便笑話她,“傻子,誰的邂逅那麽苦澀啊。”

安意道:“今天世上多了一個人,明天世上又少了一個人,如果不是與之相關的人記得,誰又會去關心到底是多了誰又少了誰呢?

這樣那樣的人碰在一起,就像玻璃摔碎在地上,心動的人會說這是心動的聲音,心碎的人會說這是心碎的聲音。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邂逅了,從此後房子裏住了不同的人,因為住的人不一樣,所以每一扇窗戶後面的燈光也是不同的。”

謝堯臣若有所思的聽完,突然笑意漫上嘴角,他表揚電話那頭的小姑娘。

“有點意思。為了獎勵你出了個好點子,我要送份禮物給你。”

“什麽禮物?”

“生日禮物呀,你想要什麽?”

安意嗔怪道:“這還要問,你到底有沒有誠意啊?”

“四年前我送的禮物多有誠意,也沒見你用過。”

安意一呆,心想原來他還記得。

她順手拉開手邊的抽屜,看見那本斑斑駁駁記了很多心事的筆記本,她想怎麽沒用,只是沒法給你看而已,然後又不可避免的看見了那條刺眼的紅繩,她賭氣問:“買禮物還送兩份,你哪來的誠意?”

謝堯臣被她給問懵了,那個墨綠色的記錄本是來自一個百年家族的得意手作,而那支價格不菲的老牌鋼筆幾乎用掉了他三個月的生活費,甚至讓他在那之後的半年裏都過著入不敷出的日子。至於那條紅繩,純粹來自一個直男的想當然耳,哪個小姑娘不喜歡亮晶晶的鉆石呢。

“我哪有那麽多錢買兩份,一份就要傾家蕩產了。”

安意恍然,原來又是徐眉在搗鬼。她嘆了口氣,說“我什麽都不要,只要我們在一起時不留遺憾就好了。”

謝堯臣沈默了,半晌才說:“怎麽聽著有點悲傷?好像我們會分開一樣。”

安意說:“不會。”心裏卻在想,世上哪有永遠都不會分開的道理呢,當下的這一剎那就已經是永恒了。

第二天,積雪覆蓋了整個大地。

那是個特別寒冷的早上,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度,積水成冰,何況又下了雪,路上格外不好走。

時報社門口停了輛警車,周圍圈了一遭看熱鬧的人。

安意覺得納悶,走進去打了卡,一邊刷著時事新聞一邊跟同事們等電梯下來。“叮”的響了一聲,電梯到了,安意剛準備進去,卻看見兩位民警駕著張北從裏面走了出來。

安意呆了,周遭的人竊竊私語。

她楞了兩秒轉身去追他,“老師,怎麽回事?”

張北胡子拉碴的,黑眼圈深重,看起來像熬了個大夜。“沒你的事,上班去。”

安意還要去追,後面有人跑過來拉住了她的胳膊,安意倉皇回頭,看見了一臉凝重的蔣思齊。他拉著她往辦公樓裏面走,“回去我再告訴你。”

安意眼睜睜的看著警車從她面前開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