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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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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

十二月十七日,是安意采訪謝龍城的日子。

那天很早她就起床了,采訪提綱準備了很久,謝龍城的創業史仿佛也印在了腦海裏一般。

蘇爸帶著張麗娟去北海道旅游,蘇在宇也跟著一塊去了。

家裏沒人,安意害怕遲到,鬧鐘上了三遍。

上午九點,她準時出現在龍鼎集團。

秘書帶她去董事長辦公室,那是一間裝修十分豪華的大屋子,與其說是為了在裏面的人辦公舒服,不如說是為了給來訪的人制造不可輕視的心理壓力。

謝龍城今年五十三歲,是個身材高大器宇軒昂長相儒雅的中年人。

他坐在紅黑相間的厚重的老板椅中,三米長的辦公桌上收拾的很幹凈,只有一座非常雅致的茶臺。

“坐吧,安記者。”

安意看著他的臉,總覺得似曾相識。

“之前見過的,還記得吧?”謝龍城對眼前這個頗有文人氣息的女孩子很溫和,“安城博物館,你繼父帶你去看過畫展。”

是那場明清文人筆下的墨竹展,安意恍然大悟道:“謝伯伯好。”

“好。請坐。”

安意說明了自己的來意,謝龍城知道,年輕的孩子們不問世事,什麽話都得說到明處。

“我並不隨便接受采訪,這一點首先要說明白。我跟你繼父雖然有一點交情,但我是看完你的采訪提綱才感興趣的,小姑娘下過不少功夫,這個機會是你自己掙來的,這是要說的第二點。第三點,想采訪我的人很多,但我只見你,是因為有一個問題你提得很好。”

他盯著她,笑著反問:“小安記者,你覺得我是個深情的人?”

安意記得,自己確實在采訪提綱裏誇讚過他是個鶼鰈情深的君子。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我只是根據自己掌握到的材料寫的。”安意很誠實的回答道:“近十年的報紙關於您的報道我都看過,每一篇或多或少的您都會提到自己的妻子,感謝她的支持,或者說她是個福星,或者說我太太是個很不錯的人。”

謝龍城哈哈大笑道:“我的孩子都不相信的事情,你卻知道。”

采訪的話題很自然的從謝龍城的太太開始說起,他並不提起她的名字、身份、職業,或是任何跟她有關的絲毫信息,只說她這個人。

“我太太確實是個很不錯的人,出身很好,家裏教的也好。我是個窮小子,一無所有,高攀了她。”

看安意臉上掛著微笑,謝龍城問她:“你一個學中文的,會不會覺得故事太俗套了?”

“不會,”安意道:“我覺得您一定很愛她。”

“何以見得?”

“有一篇報道裏您說,企業家工作的時間很長,每周只有半小時的時間能看到她。她寧願養花,也懶得搭理您。”

“哦,那是我們結婚第十年。我本來答應要陪她卻爽約了,但她看起來也不太在意,所以我有點生氣。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麽?”

“您說,最害怕的事情是,想對一個人好,那人卻並不領情。”

謝龍城眼裏的光暗淡下去了,他覺得安意已經看懂了他們的結局。

他問她:“我很好奇,如果讓你來寫,你會怎麽評價我跟我太太之間的關系。”

安意想了一會,誠懇的說:“我大概會寫,他看起來滿腔愛意,卻經常因為恨意,而故意用錯了方式。”

謝龍城楞了一秒,而後眼睛裏有覆雜的情緒升騰起來。

他別有深意的看了安意一眼,半晌才說:“好。很好。”

采訪岔開了話題,謝龍城不想再提起那個將他的自尊心打擊到一無是處的女人,他開始大談自己的事業,那些超乎常人的眼光、視野、格局,魄力,安意覺得,成功的人值得敬佩,並不偶然。

兩人交談的很融洽,時間已經比預留給她的時間超了很多。

辦公室的門敲了幾下,不等裏面的人答應外面的人就走進來了,帶著明目張膽的無禮和親昵。

“爸爸。”

安意覺得聲音耳熟,回頭看,竟然是吳藝。

吳藝看見她也非常詫異,但他很快看到了她掛在脖子上的記者證。“嗨,又見面了。”

謝龍城一旁看著,問:“你們認識?”

吳藝道:“我大學學妹。”

謝龍城別有深意的說:“那敢情好啊。安記者很不錯。”

吳藝笑了笑並不言語。

安意心想,原來吳藝竟是謝龍城的兒子,難怪第一次見這位謝伯伯時就覺得眼熟。

“時間已經到了,但采訪的內容還剩下一點,不知道改天是否還方便再來拜訪一次。”

“我會讓秘書跟你約時間。安記者,今天聊的很開心。期待下一次見面。”

安意跟謝龍城道別,經過吳藝身邊時也跟他說了再見。

辦公室的門又被關上,謝龍城看著眼前這個喜歡處處依賴自己的小兒子,心裏不由得生出些憐愛,便故意沒好氣的問:“你又闖了什麽禍?”

“爸爸,我問了秘書處,你今晚8點有空閑,我們出去鍛煉鍛煉身體吧?”

謝龍城知道,他肯定是有事要求自己幫忙。

比起那個冷淡的大兒子,他上了年紀,總是希望能有人能圍在身邊,好好的陪陪自己。“到底什麽事,說。”

“我有個朋友,做醫療垃圾回收的,找我幫點小忙。”

“到底怎麽回事?”

“晚上我再詳細跟您說。”

*

安意從謝龍城辦公室出來,秘書正在接聽電話,便示意她稍等一會。“徐小姐來了?啊,好的。我這就過去接。”

秘書掛斷電話,帶著安意坐電梯下樓。

在一樓前臺接待處,安意與徐眉狹路相逢。

徐眉化著精致的妝容,穿了身艷麗的職業裝,看起來十分大方得體。她看著安意脖子裏的記者證,一時間竟楞了。

“好巧啊,小安。”

“徐眉姐好。”

徐眉認識站在她身旁的王秘書,瞬間就明白了,原來她也是來采訪謝龍城的。

但謝堯臣並不在左右,王秘書跟安意看起來也是客套而生疏的樣子,所以她推斷,安意應該走的是正規的采訪手續,並不是謝堯臣介紹她過來的,有一些喜悅浸上心頭。

“王秘書,好久不見了。”

“徐小姐,您好。”

“啊,謝伯伯是個大忙人,不知道有時間見我嗎?”徐眉明艷的笑容裏藏著很深的優越感。

王秘書也笑著說:“你是Ethan的朋友,自然是要見的。”

因為聽到了謝堯臣的名字,安意擡起眼睛。

徐眉笑著問:“小安,你也過來采訪謝伯伯嗎?”

安意點了點頭。

“這麽巧,我們雜志社也給我派了采訪任務,Ethan怎麽沒陪你一起過來呢?”

“我的工作,為什麽他要過來?”

徐眉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哎呀,看來他還沒告訴你他們之間的關系啊。不好意思,我不能讓謝伯伯等太久,改天咱們再聊。”

安意面無表情的說:“不用改天,今天晚上就可以。”

徐眉被她的莽直冒犯到了,她想這小姑娘真是無禮,竟連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肯留。

“行,我定地方,你務必過來。”

說完便挽著王秘書走了,她們的關系看起來十分要好。

安意想起她曾警告自己的話,她說不管怎樣,我會在你跟謝堯臣之間種下一根刺,一次兩次你可能覺得沒什麽,但時間長了你難道永遠都不會介意嗎?

怎麽會不介意呢。

安意從龍鼎集團的大樓走出去,天空陰沈沈的,似乎要下雪了。

她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一時間竟不知道到底要往哪裏去。

謝堯臣為什麽會介紹徐眉來采訪謝龍城呢?在自己那樣不顧臉面的掉了眼淚,希望他們之間多一些分寸感後,難道還在聯系嗎?

挫敗感排山倒海似的襲來,安意嘆了口氣,因為氣溫太低,那團氣體凝結成了形狀,是個非常可笑的姿態。

吳藝從大樓裏跑出來,氣喘籲籲的四下裏張望著,終於發現尚未走遠的安意的身影。

他提步追了上來。

“安意。”

安意轉頭,看見是他,面上閃過一絲厭惡,她極力維持著表面的禮貌。

吳藝平覆著自己的喘息,“你去哪?我送你。”

“謝謝,”安意道:“不用了。”

吳藝盯著她那張讓自己十分喜歡的臉蛋,耐著性子求和:“你還有三天就過生日了吧?我送你個禮物。”

所有不堪的記憶全部湧上心頭。安意想,他怎麽還有臉提這個事。

“不必了,謝謝你的好意。”

她的冷硬,讓吳藝覺得羞惱,心想我都已經這麽低三下四了,怎麽這個女人仍是這麽不識好歹。

“一個人因為喜歡你而犯了錯,難道你就不能給個彌補的機會嗎?”

“是。”安意坦白道:“我對一個人的好感,一旦失去,永遠都不會再改觀。我看見你就覺得不舒服。如果你能裝作不認識我,我會十分感激。”

吳藝被氣笑了,他的表情裏帶著年少輕狂的傲氣。“你以為你是誰啊?你跟我拽什麽?”

“吳藝,”安意望著他,誠懇道:“講點道理吧,世界並不是圍繞著你在轉。”

“難道你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徹底放下過。”

“謝謝你的喜歡,但我們之間並不是你情我願。”

吳藝走過來,粗魯的握住了她的肩膀,安意慌亂的眼神掠過他,她強裝鎮定道:“你又要使用暴力嗎?如果你敢,那我也可以寫篇報道告發你。到時候,安城每個人都會知道謝龍城的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吳藝確實猶豫了幾秒,安意借機掙開了他的雙手,冷著臉道:“就不說再見了吧。”

她轉身離開。

“安意!”吳藝大聲叫住了她,“你現在是不是跟著張北幹?”

安意沒理他,轉身走了。

“你會後悔的!”吳藝沖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道:“有你求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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