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釋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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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瑜的目光一直跟隨著莫簡,就好像她一眨眼,莫簡就會消失不見似的。眼淚像是關不掉的水龍頭一般,連續不斷的往下掉,莫簡給她遞了紙巾,也不說話,從果籃裏拿了一個蘋果慢慢削。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也不用擔心會打擾到別人。

田瑜整個人顫抖著,捂著嘴泣不成聲。

莫簡借著這個機會打量她,看得出來葉國維對她很好,不止是指物質上的。

他媽分明已經49歲了,可看上去至少年輕了十歲。她一頭黑發,只零星的夾著幾縷白絲,皮膚也很好,只在眼角留下了淺淺的魚尾痕跡,額上的皺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以前特別瘦,現在卻胖了一圈……不過比起十一年的她,還是老了。

莫簡心頭一酸,連帶著嘴裏也生出了澀澀的苦味,他突然就後悔了……十一年,他整整浪費了十一年。

他把削好的蘋果切塊,放在一旁的盤子裏。等她哭夠了,他才笑著對她說:“媽,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的聲音裏帶著哽咽,她拉過莫簡的手,淚水又控制不住的湧了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熱得燙人。

莫簡看得心裏都帶著疼,他微笑著給她擦掉眼淚,打趣道:“這麽大歲數了還那麽愛哭,你也不嫌丟人。”

田瑜破涕為笑:“貧嘴,這麽多年了,你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沒有久別重逢的抱頭痛哭,更沒有歇斯底裏的追悔莫及,也沒有人說對不起。但是他們都知道,被彼此原諒了。

這就像是一種從血肉中生出來的無法言說的默契,是血脈相連的親昵。

莫簡就突然釋懷了,怨也好,恨也罷,不安還是不甘,在見到那個人的那一刻起,什麽都不重要了。其實,她從來都沒有拋棄過他,他從來沒有失去她。

這就是家人。

他們互相吵架、互相耍脾氣甚至互相傷害,他們也互相陪伴、互相傾訴以及互相原諒……他們互相參與過彼此的人生,甚至會在上面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莫簡反駁:“連盈月都說我變帥了,媽你這眼神不行。”

田瑜依舊濕了眼眶,她摸著莫簡的臉,道:“是變帥了沒錯,但怎麽這麽瘦?工作很忙嗎?有沒有認真按時吃飯?不吃飯可不行,你看看媽現在,要引以為戒知道嗎?”

莫簡認真的聽完,又和她開玩笑:“你這麽嘮叨,也不怕葉叔叔受不了。”

田瑜瞪眼:“他哪兒敢?”

他一直知道她很幸福,看著田瑜現在的樣子,他突然慶幸當初沒有阻擾她。

他們吃著蘋果,聊職業聊生活,她問他答,她說他聽。

留在了外面的單遇澤和葉盈月也正坐在長廊的椅子上聊天,不同於葉盈月的激動和熱情,單遇澤冷清的坐著,時不時的回答她的提問,默默擔心著病房裏的情況。

葉盈月註意到了,分分鐘暴露自己八卦的本性:“哥哥你放心,不會有什麽事的。不過,遇澤哥哥你和我哥是什麽關系啊?”

單遇澤笑了一下,回答道:“……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葉盈月一臉羨慕,她好奇的向他追問細節,類似於“你們是怎麽成為朋友的”之類的問題。單遇澤也很有耐心,能說的地方就說給她聽,不能說的地方就一筆帶過。

好在葉盈月也懂得分寸,知道哪些該問哪些不該問,單遇澤和她聊得還算開心

莫簡和田瑜聊了很久,久到葉國維回了一趟家又回來。

葉國維敲開了病房門,他將手中的盒子交給田瑜,又和莫簡客氣了幾句,就又出了病房。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紅漆木盒,上面還雕著花,莫簡分不清是桃花還是梅花。

田瑜突然問他:“你能搬回來住嗎?”

莫簡看著她,搖頭道:“媽,我現在有自己的房子,很寬敞,離我工作的地方很近……你放心,我一定會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先不說他的情況不適合住在葉家,那裏現在是他的歸宿,那裏有單遇澤。

田瑜就猜到會是這樣,她嘆了口氣,也不強求。她溫柔的撫摸著那個紅漆木盒,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盡量的表達自己的意思:“其實我當時很後悔打了你,不是在你離家之後……我明明知道那本書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所以我一直在想,你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丟掉它的。”

“也不是多了不起的心情,”莫簡回答她,“我當時幼稚的以為,丟掉它就是丟掉了與你有關的一切。”

“確實!很幼稚。”田瑜打開了那個盒子,裏面放著一張銀行卡和一本書。那本書很破舊,莫簡認識,是被葉盈月撕破弄散的那本,“這張銀行卡是我用你的身份證辦的,我把賣房子的、還有你這些年寄來的錢,都存進去了,我想著也能在A市買間一百多平的房子了。還有這本書,我把它從新裝訂起來了,所幸月月撕得不是很嚴重,至少不影響閱讀,我也不知道你還要不要……一直沒有機會交給你,你葉叔叔對我很好,媽現在不缺錢……希望你收下。”

她那個時候和葉國維領了結婚證賣了房子就想著把錢存起來,留著兒子畢業工作後就給他。葉國維有房有車有錢,她不打算讓她兒子占一分便宜,但是她能給他的,她就盡量給。

莫簡接過盒子,他覺得喉嚨像是卡了異物,上不來也下不去,他啞著嗓子道:“書我收下了,但是這錢……你給我的我收著,我給你的,你也收著,這才公平。”

田瑜道:“你這些年寄回來的錢比我賣房子的還多,這怎麽看都是我占了便宜,哪裏公平了?這樣,這錢我就留著五十萬,再多了我也用不完……要是哪天不夠了,我再問你要。”

莫簡沒再反對,他小心翼翼的拿出那本《小王子》,濕了眼眶。這本書就像是一瓶萬能的藥,總是能撫平他所有的負面情緒。

田瑜看著那本書,懷念道:“你還記得嗎?在你小的時候,鄰居的阿姨和你開玩笑,問你以後要找個什麽樣的妻子。你當時說的是,你要找個願意每天晚上都給你念《小王子》的人。”

這個標準簡單又幼稚,當時還逗笑了不少人。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現在,找到了嗎?”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媽,莫簡有朝一日終於體會到了他那些朋友們被催婚支配的恐懼。他找到了,只是……莫簡猶豫道:“找到了。”

田瑜眼睛亮了亮,趕緊追問:“哪家小姑娘啊?性格怎麽樣?什麽時候能帶來見見媽?”

莫簡不自在的清咳了一聲,認真思考了一下現在出櫃的可能性。

那是他喜歡的人。

莫簡下定了決心,他堅定道:“他是男的。”

“男的?男的好啊,男的……”早就準備好不管莫簡怎麽介紹她都只管誇的田瑜聲音突然斷了,她吞了口口水,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從來沒有發現莫簡有同性戀的傾向……也對,她都有十一年沒見過他了。

田瑜雖然在讀大學時就懷孕退了學,但思想並不老舊。她沈默許久,認真的問他:“你是什麽時候……”或許是覺得這麽問太不尊重莫簡,她又換了個問法:“你是認真的嗎?”

他當然是認真,他回答道:“我以前一直認為我29年來一直沒交過女朋友,只是因為學業忙、工作忙,後來仔細想想,那個時候身邊明明圍了那麽多女孩,我卻一點想法都沒有……或許是天生的。”

他回答完田瑜的第一個沒問完的問題,又回答第二個:“雖然我和他認識不久,但我是認真的決定了要和他在一起,也是認真的和他表白的。不是單純的想談戀愛,也不是其它的什麽原因……我看到他的時候就有一種感覺:就是這個人,我想照顧他、想和他共度一生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但我就是認定他了。”

這話聽起來矯情到不行,可是這就是他的心情,他在這個在世界上最親最親的人面前,就想多說一點,把這種心情完完整整的表達給她看。

這孩子從小就是認死理的人,田瑜看著他,懷念道:“還記得我以前是在打工的酒吧遇到你爸的,就是很爛熟的英雄救美橋段。我也是一眼就認定了他,覺得此生非他不可了……”

想到了往事,她臉上帶著點懷念,她擡手擦掉了眼眶中又湧出的淚珠:“然後我們就戀愛了,我懷孕後,也不管他和我一樣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毅然決然的輟了學跟他走了。他全部的家當就是我們以前住的那棟又小又破的老房子,你別看後來賣了個好價錢,但那裏二十多年前沒被開發的時候,簡直偏僻到不行……但是我那會兒一點都不嫌棄,他去工作的時候我就做飯等著他,他下班會順路給我帶些菜。我們雖然條件不好,但我懷孕之後,他就盡挑好的給我買……”

她說著,突然失了聲,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莫簡握住她的手,沒出聲。

“但我從未後悔過。”幾分鐘後,她又平靜下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意,“你長大了,懂事了,媽也相信你。既然你決定了,那就去做,不管怎麽樣,媽都會支持你。”

莫簡紅著眼,道:“謝謝媽。”

“你看我,怎麽又哭了。”田瑜手忙腳亂的擦掉了眼淚,又問,“那我什麽時候能見見你男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不禁懷疑點擊都是我本人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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