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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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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已到,施主該走了。”上善雙手合十,向著墨知年輕淺淺一欠身,“提醒施主一句,從下界歸神位時,你會回到你自己的神殿。”

墨知年還不待說什麽,眼前便是一花,身心輕盈地上升,穿過層雲,落在了實處。

他回過神,打量驟變的景象,發覺自己在禍神的宅邸。禍神是戰神的從屬神,宅邸不大,緊挨著戰神殿,墨知年定了定神,皺了眉,感到有點麻煩。

戰神殿在天界中,從此地再趕去極東的旸谷要小半天,誰知道這一路上會不會出什麽事?

他權衡片刻,還是決定先往旸谷去,然而出師未捷——他剛剛踏出殿門,就看見了迎面而來的戰神。

墨知年心下一緊,面上卻不顯,停了腳步恭敬道:“大人。”

“你為何還在此地?”戰神冷冷道,“我昨日不是讓你去旸谷修理晷景嗎?”

墨知年低下頭,躬身行禮:“戰神大人恕罪,我已去過旸谷,但晷景貴重,我需要一些準備才能著手修理,所以回來取一些工具。”

戰神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是起了些虛無縹緲的疑,盯著他看了許久,淡淡問道:“你可見過沙澤?”

墨知年道:“不曾。”

戰神再道:“旸谷內可有異常?”

墨知年極短暫地頓了一頓。他不知道戰神對曦華的存在是否知曉,數種可能在腦海中閃過,最終他說:“沒有。”

戰神負手道:“哦?你沒見到曦華?”

墨知年茫然道:“曦華?那是誰?”

戰神面無表情,忽然擡手掐住墨知年的脖子,把他提離了地面,森冷道:“你能解我給你下的咒令,你當我不知?”

墨知年的眼中爬上黑絲,他手指扣在戰神腕上一扭,倏地掙開了他的桎梏,一觸地身形已在一丈之外。墨知年擡起赤紅的眼瞳,面沈如水,語氣卻纏著絲一般柔:“原來那是大人的圈套。”

戰神有一霎的驚,繼而是怒:“你隱藏了實力?”

“大人沒想到嗎?”墨知年訝然說,“我這般的人物,大人應當早早防著了啊。”

墨知年裝作恍然,“不過人力終有盡,大人,算不到也不怪您。”

戰神揚手,雪亮的長刀在他手中凝聚:“我懶得與你爭口舌。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到底去不去修理晷景?”

墨知年莞爾笑道:“您猜。”

戰神道:“無妨,殺了你取天匠譜便是。”

戰神舉刀直劈,墨知年險險向旁一側,刀風擦面落地,地面上溝壑頓起。戰神斜刀踏前,刀尖直對墨知年面容刺來,少年身上漆黑符文透體而出,緊緊地纏上了刀身,而後被雪亮的刀光絞得粉碎!

墨知年低低哼了一聲,身形如飄飛的風箏向後急退。戰神急追而來,刀鋒前送,刀身上十二道鋒利刀光透體而過,少年單薄的胸膛被光穿透,戰神橫裏一掃,將刀上穿透的人甩出三尺。

墨知年狼狽地爬起來,戰神刀尖遞到眼前,他勉強接了一道,借力回身,拉開距離。

他缺一柄劍。

前世今生的記憶都在,劍法都知,他只差一柄心意相通的劍——

戰神身形一閃,亮銀的光紛密如雪。他的刀極快,仿若在風雪間落下山巒,眨眼已出三十六刀,刀光落在地上崩開磚石。墨知年勉力支撐,最後一刀劈開了他護身的符鏈,眼看著就要將他劈成兩截——

天際一聲清越的劍鳴,一劍自東來!

刀鋒與劍刃鏗鏘相接,擦出細密的光星,墨知年下意識擡手握劍,將戰神的刀格擋開。縱橫交錯的劍意自劍身掃蕩而去,他擡劍便刺,劍尖舒緩輕顫,如挽一道初秋的落花。

戰神倉促去接,墨知年已然變了招,漆黑符文纏上了劍身,劍上影影綽綽有黑龍糾纏的形象,刁鉆地擦過了刀下的間隙,竟把猝不及防的戰神逼退了一步!

意場輕盈地漫過兩人,戰神手裏的刀隨之輕聲嗡鳴,戰神沒動,墨知年也未再攻,只看著手裏的劍,輕聲道:“龍吟?”

劍沒有回應,墨知年再說:“五師兄?”

劍依舊是硬邦邦的一柄劍,墨知年柔聲說:“師兄,你生我氣了嗎?”

墨知年仍未得到回應,戰神已提刀殺上前,這一刀鋒上含凜冽殺氣,硬生生劈碎了墨知年的意場!透明的半弧碎片般落了一地,龍吟劍格中心紅寶石光華流轉,一聲龍吟自發穿耳而過,敵我不辨地將兩人震開!

這劍是最後一條真龍的脊骨,經過鍛造、錘煉、淬火和打磨,歷過斷折、修補、滅靈和重生,不屈傲骨沒被磨鈍,反而愈發鋒銳,借著劍鋒的弧度發出錚響。墨知年幾步停住身形,戰神還欲再上前,手中刀忽震顫起來,一道火光自東而來,他霍然擡頭,長刀上提,正接下一道熾熱刀光。

他擡面,對上一雙金紅的眼。

霜降趕到了。

墨知年手中劍暢快清鳴,竟脫手而出。墨知年瞳孔一緊,擡手便抓,長劍已幻化出修長的人形,他這一伸手,便攥住了人形嶙峋的手腕。

人形本是要向著戰神的方向去,被墨知年一抓,步子一止,目光便回落到墨知年面上。

他不知為何有了青年人的身量,眉目都和當年高挑的劍靈無二致,目光是安靜的,有沈甸甸的重量。

墨知年輕輕道:“龍吟?”

刀劍激蕩,勁氣交錯飛迸,龍吟靜靜看著墨知年,不說話。

於是墨知年只看著他,也不說話。

許久之後,龍吟眼裏突兀地亮起一點鮮活的光,仿若破碎的記憶跋涉而來,他靈光一現般露出少年所熟悉的神色,沙啞含混地吐了一個音節。

這音節還未出口便消散,龍吟身上白光一閃,身形驟縮,轉眼又成了幼童,茫然地張著漆黑眼瞳,純澈地望墨知年。

緊接著他回歸成劍的形態,被墨知年撈住握在手裏。

戰神擋開一道刀風,沈聲道:“霜降。你竟沒死。”

霜降低笑:“難為你還認得我。”他豎起刀,指腹輕輕擦過鋒刃,目光鎖在戰神身上:“我聽說,當年你沒想殺曦華,而是晷景忽然出現了一點不可逆轉的問題,他自己將自己活祭給了晷景,你不得不下手,我不小心撞見罷了……是這樣嗎?”

戰神直覺不對,謹慎道:“……不假。”

霜降道:“那可有趣,怎麽偏偏就是你和曦華在萬陽殿裏的時候晷景出了問題呢?”

戰神眸光一沈,不待分辯,霜降已經拔刀沖上,火焰凝作羽翼,轟然撲向了戰神的刀鋒。

戰神長刀如一泓秋水斬入霜降的烈火,意場自相交的刃面錯開,如兩道半弧相沖,四溢勁氣犁過青石板的地面,在遙遠處泯於無形。

霜降與他對上十幾刀,一道清亮劍光倏忽而至,從兩刀的交錯處擦過,浩瀚意場鋪天蓋地倒扣下來,劍氣激得碎石亂飛。

墨知年猛然擡起頭,瞪大了眼。

此劍來勢洶洶,劍身通透若無物,像是一柄光或者水,力道極巧地撞在刀身最薄弱的地方,震得戰神向後退了一步。一擊得勢,劍主卻未繼續攻擊,只和霜降並肩,反手將劍背在身後,無聲看著戰神。

他站得筆直,目光中有料峭春寒。

墨知年定定地看著那熟悉的眉眼,張口想說話,卻忽然畏懼地發不出聲,不敢光明正大地喊他師父。

戰神道:“你是何人?”

李疏衍道:“我是墨知年的師父。”

墨知年聞言輕輕震了一下。李疏衍沒看他,繼續道:“我要帶他走。”

“我不曾見過你,”戰神道,“你可是新神?”

李疏衍道:“我不是神。”

戰神楞了一下:“你可知你這弟子如今在我麾下?”

“那我也是他師父。”

戰神被他的理直氣壯頂得沈默了片刻,隨後道:“你要帶他去做什麽?”

“與你無關。”

估計還沒什麽人這麽不客氣地跟他說過話,戰神氣笑了:“我若不允?”

李疏衍讓出一半的意場,讓霜降的刀意得以畫出無形的半圓。霜降聳聳肩:“那就打吧。”

“他不能走。”戰神道,“晷景如今只有他能修理,你若將他帶走,無人修覆晷景,三界都將灰飛煙滅,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清楚。”

“你想讓他修理晷景?”霜降問,他扭頭看向了墨知年,道:“你不願意?”

墨知年還是定定看著李疏衍,輕聲道:“我不想聽他的。”

李疏衍看向了墨知年,和墨知年的目光對個正好,墨知年急促地別開了目光。清雋的男人想了片刻,對墨知年道:“那你可還願聽我的?”

墨知年毫不猶豫道:“聽。”

“好,那隨我去修晷景,你可願意?”

口吻與曾經並無二致,幾分隨意,幾分命令,有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尾音微微翹起,又帶著征求意見的溫和。

一點都沒變。

仿佛前世今生,兜兜轉轉,還是九重山中,宿神峰巔,記憶未曾跋涉紅塵千險。他的師父總是那麽幹凈,他也還是那個乖巧溫順的小小少年。

他輕輕巧巧地笑了,柔柔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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