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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少年可擔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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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印記沒法被人模仿,鄭以桐看了一眼也沒說話,顯然是真的。

墨知年見大家沒什麽意見就接著往內院去,一直沒什麽存在感的霜降跟上他:“墨哥哥。”

墨知年這才發現他,有些意外:“你怎麽沒走?”

“我不怕火,”霜降道,“能不能幫到你?”

墨知年步子慢了,扭臉對著霜降。霜降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他,眨了眨眼,一雙清澈的黑眼睛定定看著那個白布條。

地火又一次重重撞在地表,道長長刀的虛影都被震飛了一把,好在鄭以桐也列了個刀陣迅速補上空缺,兩個吉祥物心裏都有點憋屈——禦氣期的刀修一不小心能把半座城劈了,他倆十分束手束腳,還要專業十分不對口地鎮壓封印,簡直暴殄天物。

“跟上我,快走!”墨知年也知道不能耽擱,囑咐了一聲扭頭就往墨家的內院去,他還需要躲著地面不時冒出的熔漿,霜降卻沒這顧慮,從噴出的熔漿裏直穿也沒事——這種抗火能力不可能屬於人。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鳴鴻!過來幫忙好嗎?”

長刀一開始沒反應,而後流光一閃,長刀打著旋追上了霜降。霜降本已不抱希望,聽見頭頂呼嘯風響,擡頭伸手接刀,笑得燦爛:“謝啦。”

這封印是籠罩整個墨家的,前面破損,後面還完好,隨著地火的每一次撞擊而明亮,光華漂亮得很。霜降憋著話不問,墨知年卻輕輕說:“我是墨家最後的餘孽。”

霜降沒說話,半晌問:“你是魔修?”

墨知年一笑,勾出年少的俏皮:“你猜?”

霜降說:“我不猜,反正你是我六師兄,我知道這個就夠了。”

墨知年的步子猛然一頓。霜降不明所以,也跟著他停了下來:“……怎麽了?”

墨知年扭頭看他。少年的眼睛上蒙著白布條,霜降看不見他的眸子,只能看見那張精致的臉上露出一種可以稱得上“驚慌失措”的神色,墨知年一把揪起霜降的領子,聲線在發顫:“你說什麽?”

不等霜降回話他就接著說:“你是宿神峰的弟子?”

霜降艱難地點了點頭。

墨知年放開他,退開兩步。

這不對……這不對!師父不應該有第七個弟子,他應該是最後一個!

地火又一次撞擊地面,墨知年驀然回神,已經恢覆了常態:“走這邊!”

霜降咽回了滿肚子的疑惑,緊跟著他跑。墨知年雖是墨家的人,但離開這裏百年,對這裏的記憶早已模糊,拐錯了幾次,終於帶著霜降跑到一個不起眼的地窖邊。

地窖幾乎和燒得焦黑的墻壁混為一體,他蹲下抹掉積灰,露出漆黑的地窖門。地火的撞擊似乎更強烈了,霜降問:“我們是要從這下去對嗎?”

“是。”

“我來。”霜降雙手握刀,順著地窖的縫隙插入,而後用力向上扳動。灰塵簌簌而落,墨知年在扳起的窖口迅速抹了一把,尖銳的邊緣割進皮肉,鮮血滴落,所落之處銀亮的花紋隨之亮起,霜降的壓力頓時一輕,地窖的門悄無聲息地向上擡去,熱氣撲面而來,一燎就熟的溫度。

霜降躲了一下,然後向裏面望去,看見漆黑的、向下的階梯,盡頭深深埋沒在黑暗裏。

墨知年迅速包紮好傷口,率先走了下去。高溫燎焦了他的發絲,他白衣上亮起金色的紋路,漆黑階梯上亮起銀色的符文,蛇一樣爬上了少年的身軀,在他皮膚上飛快流動,很快就將熾熱排除在體外,火焰迅速熄滅了。

霜降跟了下去,衣服眨眼就燒了,雖然霜降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但看著墨知年,他默默以火焰作了衣服。墨知年走得很快,天光漸漸暗了,但顯然黑暗不影響他們視物。越往下溫度越高,又走了一段,漆黑的階梯泛起了淺淺的紅色,階梯毫無預兆地拐了個直角的彎,之後竟然沒路了,面前是漆黑的屏障。

墨知年低低念了幾句咒,握緊受傷的手掌,將鮮血滴在地面上。暗紅的花紋被血液激活,漆黑的屏障逐漸透明,墨知年低聲快速說:“這只地火天性狂躁,當年差點就出了地表,墨家把它抓起來,封印在這牢籠裏,並在封印之上建起宅邸。墨家是煉器的大家,因為需要地火的火力,所以封印是活的,需要時能利用地火。以防萬一,墨家也設立了死封印,只要把它激活,就能把地火連著牢籠扔回地心去。”

頓了頓,他接著說:“我們馬上就要進到地火的囚籠,我不能保護你,你自己要負責一切狀況,知道了嗎?”

霜降握緊了鳴鴻:“好。”

那屏障已經如水般透明,透過它的世界一片火紅,看過去如同見了地獄。墨知年穿進去,霜降緊隨其後,溫度顯然拔高了一層,墨知年身上金銀兩色的咒文扭曲飛舞,而後離體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金一銀兩道符文的圓環,繞著他速度不一致地轉動。

他們站在一處陡峭的巖壁上,入目一切都是熱烈的紅色,霜降向下望,看見金色的熔漿湖泊,湖泊正中央立著一個巨大的東西……無法形容它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他沒有具體的形態,只是熔漿組成,向著漆黑的穹頂一次次沖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碎石雨點般墜落。

這裏空間極大,突出的巖壁如棧道般繞了這地方一整圈,有四處明顯修築出來的平臺,其中三個在穩定的發光,離他倆最遠的那個則是灰暗的。霜降精神一震,墨知年輕喝了一聲:“走!”

兩人發足狂奔,地火撞了幾次,忽然不撞了,靜止了一會,忽然一道熔漿流沖著兩人湧來!

墨知年理都沒理,霜降速度不減,只揚刀橫掃,刀弧帶起一道光,將熔漿擋在了巖壁外。想來鳴鴻被地火抽了些力量也有火氣,清鳴聲悠長地一響,霜降豎著再砍一刀,璀璨的赤色刀弧離刀而出,重重斬在地火的身上,金石之響後崩開一點熔漿。

“別管它,打不死!”墨知年喊了一聲,霜降急忙跟上他,地火像是被激怒了,熔漿組成只大手,對著兩人就拍了下來。這力道呼下來霜降得扁在地裏,他不敢硬抗,扭頭就跑。

陰影當頭罩落,霜降的發絲擦出火星,轉瞬一頭火紅,身上火焰暴漲,如同一身金紅色的華服。他抓著墨知年,肩胛張開巨大的翅翼,用力一拍,兩人從巨手的範圍裏堪堪擦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一聲巨響,身後熔漿順著巖壁滾落,下面湖泊激起巨大的“水”花。

墨知年看著霜降,聲音湮沒在那聲巨響裏:“是你。”

高溫的環境,這兩個字卻涼得很,仿佛裹挾數百年的風雪,凍著幾世的霜。

霜降沒聽見,爬起來拉起墨知年接著跑,地火還想攻擊,穹頂上光芒大盛,頭頂的刀陣惡狠狠壓下來,刺進地火的身軀。不知它有沒有痛感,反正是毫無美感地扭曲了起來,組成的熔漿紛紛滾落回湖泊,而後憤怒地撞上地面。

地面震動,地面的封印終於撐不住破了,地火湧上了地面,勢如破竹往外沖,卻不知為何始終出不了墨家宅邸的範圍,似乎有無形的屏障把他困在此處。

這些被大火燒得焦黑的建築,哪怕被不公正的待遇虐待至此,也沈默地繼續履行職責。

道長的刀陣霎時將它絞得粉碎,地火往地下躲了躲,鄭以桐一道淩厲至極的刀光劈下來,將熔漿從頭到尾劈成兩半,嘩啦啦落進池子裏。

整個地下世界都是一晃,兩人總算到了第一個平臺上,墨知年一把拉住霜降:“歇一下,這地方它無法攻擊。”

霜降這才停住,拄著刀急喘,墨知年周身的兩道符環在這個平臺上得到補充一般重新明亮起來,霜降四顧,這平臺中心有一個暗褐色的陣法,陣法中央浮著個錐子一般的器物,上面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霜降覺得要是能活著出去,他大概就是金丹期了——這地方的火屬性靈氣濃厚得要凝為實質,他十二周天全開,無時無刻不在瘋狂吸收靈氣。他喘了一會就能重新活蹦亂跳,看向遙遠的平臺:“你是要去點亮那個臺子?”

“是。”

霜降顛了顛刀,閉上眼睛,小幅度比量了兩下:“那走吧。”

兩人沖出了臺子,地火一邊在地面上肆虐,一邊分流出來想把這兩只螞蟻拍進湖裏。熔漿當面鞭子一般甩來,這一次的力道更重,比上次猛烈了數倍,霜降冷著臉偏偏要硬碰硬,周身卷起了火焰,長刀高舉過頭,一刀劈下——

帶著山河皆可斬的狂妄。

轟然爆響,霜降和墨知年沖出了熔漿流,險險撲進臺子裏。霜降晃了一下,好懸沒爬起來,撕心裂肺咳嗽,雙臂裂開數道痕,銀亮的光點逸散,而後傷痕迅速消失了。

“這一刀,”墨知年低聲問,“你跟誰學的?”

“曾經有個人想殺我,”霜降抹了抹嘴角,啞著嗓音冷笑,“用的就是這招。”

墨知年沒再問,兩人又沖進危險裏,撲進下一個臺子的時候鳴鴻都脫了手,霜降全身都崩開了裂紋,雖然轉瞬就消失了,但霜降心知肚明——這逆天的修覆力撐不了多久了。

李疏衍曾與他說過,他的身體是以月華重塑的軀殼,與真正的肉體無異,只是一些未用到的精華存在身體裏,才能極快地修覆傷損。霜降剛剛拼了兩刀,如果換一個築基期的修士來,恐怕早就灰飛煙滅了。

來雲城前他是築基二層,現在已經是八層了,霜降木著臉苦中作樂想,只看這一點,他應該跳下去好好泡泡。

“那個平臺不能給我們保護,”墨知年說,前面一段路比之前都要短,他看著黯淡的臺子,“我去刻陣的時候,你還要保護我,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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