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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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珺3
櫻薇撥開樹葉看過去, 那抹金黃色還與昨天一樣躺在那裏,動都沒動過……
幸運的是,一夜過去, 竟然沒有野獸將其吃掉!
她猜測, 或許昨日它發出的虎嘯聲震懾了周圍的動物,使得這片林子裏的小獸跑得跑,逃得逃, 以至於一夜了,方圓幾裏都沒有大型野獸進入。
櫻薇很清楚,這些野外的動物對聲音有多麽警惕,野外的它們, 之所以能生存下來,靠的就是警惕,有一點點異常響聲, 無論食草動物還是食肉動物, 哪怕風吹草動, 它們都會豎起耳朵傾聽, 再有一點異動, 它們就會聞聲色變,快速逃離。
何況是虎嘯山林呢。
所以它才一身傷,平安地在那裏度過了一夜。
運氣不好的是,它的周圍聚集了十來只屍鷲, 這是一種脖子很長的鳥,它們是一群“揀屍者”,一旦動物死了, 它們就像能聞到屍味兒一樣,成群飛來。
這只山君的周圍就圍了十幾只, 她看向那些屍鷲,它們一直在它身邊不遠打轉,有的站在草裏,有的則伸長脖子註視著前方,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它在等,等那具虎王咽氣,這樣它們就可以大吃一頓,這對它們來說是難得的珍饈大餐。
也就是說,此刻的快死了。
但還沒有死透,還有一口氣……
否則屍鳩早就沖上去了。
櫻薇看著這只猛獸,也許……是因為昨日它吸引了三頭狼,她才能一舉成功獵殺小狼群出一口惡氣,也許……是看著它躺在那裏一口口咽氣,這讓她想起了養父,養父走的那晚,也是這樣……
明明她知道,只要它死了,她趕走那些鳥,她就能得到它的皮骨肉筋,她就能發一筆大財,有了這筆錢,她就可以去鎮上生活了,買一座小房子,不用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守在山裏,無人兜底,與世隔絕。
雖然自由,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在山裏生活,偶爾還是害怕的,她其實與那些聽到聲音受驚逃走的小動物是一樣的。
但如果能得到一筆錢,她就可以下山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望著那具躺在地上金黃色的身影,心中竟然泛起一股憐憫之情……
她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憐憫一只兇猛的野獸。
大概同皇帝乞討,王者落魄一樣,讓人心裏忍不住產生出一種日落西山,可憐的感覺吧。
加上它的領地不在這裏,在群山深處,如果它傷能好的話,它一定會返回自己的領地,不會留在這裏。
櫻薇手裏的弓握了又握,反覆思量,最後還是將弓背在了身後,決定隨心而動。
她也許不懂什麽大道理,但養父告訴過她,隨心做當下想做的事,不畏懼,不後悔。
雖然它值一大筆錢,但她現在這個錢,並不想賺!
她覺得山君,還是威風凜凜得好!
於是她隨手揀了根小兒臂粗的棍子,提在手裏鉆出了樹叢,向那個金毛身影走去。
那群屍鷲見到它,立即向她張了張翅膀,是示威,驅趕的意思,像家裏養的大鵝,向陌生人張開翅膀,就是驅趕。
櫻薇可不怕這些鳥,她拿了棍子就上前就一頓揮舞,誰驅趕誰還不一定的,將她們全部趕上了天。
這些鳥哪怕跑了,也沒有飛遠,它們一直在上空盤旋著,望著下面那一人一屍,輕易不會離開的。
櫻薇沒有再管它們,而是朝地上的巨虎走去,走近了才知道這只虎有多大。
它身上有多少處傷口,傷得最嚴重的是左腿處,那裏的皮肉撕開了,腿上流了一片血,它之所以沒力起不來,是因為大量失血,草地上都浸滿它的血跡。
以這個流血量,如果是人的話,早就涼了。
若是以往的櫻薇,她最多去周圍尋些止草的草藥弄碎了,給傷口敷上,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但現在……
櫻薇伸手摸了下胸口的天山雪蓮……蓮花微涼,沁香。
她其實也不只是為了救它,她還想試一下這個東西到底有沒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看了眼傷處,她有數地將背簍先放到一邊,環顧四周,確定沒什麽危險,這才朝這只山君走去,近看,它身上的花紋可真漂亮,真美啊。
一看就知道,它將自己養得很好,養得皮油毛亮,沒少吃好東西!深山的一些珍貴野物估計都被它吃了。
山君為什麽是山中之王,純陽之物,一身是寶,那是因為天傑地靈之處出靈物,深山裏,不是幾十年的草藥,就是百年的人參,那樹都有千年的,誕生出多少有靈氣的植物,然後這些黃精啊,枸杞,地黃,人參,何首烏各種靈藥,都進了深山裏的食草動物,羊鹿的嘴,山君再常年食這些吃了草藥的羊鹿肉和血,最終這些大山這靈都進了它的嘴,可就是一身是寶嗎?
瞧瞧,它這一身皮毛,陽光下金燦燦惹人愛,怪不得富貴人都喜歡虎皮呢。
毛發根根泛著油亮光澤,是張頂好的皮子!
身上更是塊塊肉敦敦,可以說,這只山君身上的肉沒有一塊是白長的,全是力量。
她看了一會兒,這才用手中的棍子試著撥了下它的尾巴,尾巴很硬,通過棍子的手感,能感覺到就像撥了根鐵棍一樣,很沈。
最後碰了下它的腿都沒有反應。
如果不是腹部還微微有些起伏,呼吸還在,櫻薇懷疑它已經死了。
它的嘴巴也微微張開,那些屍鷲不是莫名其妙飛過來,它們是真的聞到了它的死亡之氣。
櫻薇可沒救過這種猛獸,心裏是忐忑的,今日山裏降溫,還有點冷的,她出門時身上多穿了件舊坎肩,看到這麽大一只虎,她還是心裏發涼,沒有底,哪怕是屍體她也怕啊,虎死了,虎威都尚在……
何況它還活著。
櫻薇猶豫再三,圍著它看了一番,最後一咬牙,想做就做,於是她快速從懷裏取出蓮花,從上面摘下一片晶瑩剔透,冰雪般的花瓣,然後跑到她背的竹簍那邊,早上出發前她在簍裏放了幾塊狼肉,畢竟三只狼,肉吃也吃不完。
所以切下幾大塊,打算砍柴的時候,去山裏轉一圈,扔幾塊到她布下的陷阱裏,還有些狼肉,她打算送到下面村子裏。
她將狼肉取出來,用匕首從上面挑紅肉切下來一小條。
這只山君已經兩日沒有進食,如果它狀態好,進食沒問題,但現在……不知道它能不能咀嚼。
狼肉纖維很粗,她拿起看了一眼,先望向左手雪蓮花瓣,又望向右手裏的一小條肉,想了想,最後找了塊幹凈平坦的石頭,用揀的一條杵狀石,將那一小塊肉在石頭上錘成爛泥,爛得不能再爛的肉糜。
然後將這幾口肉泥抹在那片雪蓮花瓣上。
然後卷上,又折了兩根長樹枝,像筷子一樣挾著蓮花肉,離那只虎隔著一只手臂的距離。
她謹慎地蹲下來,對著它的大頭,望著它張開的嘴,嘗試著,慢慢將長筷子上的雪蓮花瓣肉泥,往它張開的嘴裏送。
櫻薇手很穩,拿箭的手不能不穩,平日裏練箭練出來了,她穩穩地,準確地將雪蓮肉泥放進它口中。
甚至試圖將它的嘴合上。
可是顯然辦不到,它的頭太大了,除非上手,可櫻薇不敢冒這個險,怎麽才能讓它清醒吃東西呢?
她拿著筷子站起來琢磨著,花瓣肉泥還在它的嘴裏,在舌頭上,沒有吞咽。
這樣不行!櫻薇四下看了看,最後目光移到它左腿臀處皮爛的地方,那裏竟然有一群綠豆蠅在飛來飛去,顯然已經生了腐肉了。
腐肉!看來要將它喚醒,只能用這招了……
之前櫻薇找樹枝的時候,發現林子樹下有幾叢金頂龍牙草,也叫仙茅草,這是種草藥,藥鋪裏有,只可惜賣不上價,山裏太多了,夏天隨處可見。
它的藥效就是止血,生肌,鎮痛,解毒,是獵人進山受傷後,首選的止血草藥。
櫻薇跑過去動作利落地摘了許多葉子,最後用衣服一包,返回到平坦石頭處,清晨的陽光照耀著這片樹林,處處是櫻薇忙碌的身影,她將葉子上帶著露水的仙茅草放在石頭上,然後用石杵開始反覆搗著,將這些葉片全部搗碎,搗出汁液,再放到一片準備好的幹凈大葉子上。
接著,她走到它身後,走到後背處,因為這個位置它攻擊不到,小心蹲下身,將寬葉先放一邊,拿著洗幹凈的匕首,匕首她用火折子燎過刀刃。
應該用燒酒再洗一下的,但現在沒有燒酒,也沒有這個條件,於是她握緊手裏的匕首,蹲在了它身後,在那塊被熊爪撕開的巨大傷口裏,她先用東西驅趕了蠅蟲,腐肉一眼就能看到,那是一塊塊發白的死肉。
這些死肉都得挖掉,否則會腐爛流膿,最後肉都壞死了,腿也就爛了。
處理傷口這些養父曾教過她,她也幫老獵戶處理過受傷的腿,所以她知道怎麽做,她得先把那些馬上要腐爛的白肉全部挖掉,挖幹凈,一點都不能留,直到挖出新鮮的紅肉,紅肉流出血才可以。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在這具龐然大物前,預估它痛得掙紮的話,不會踢到自己,這才手握著刀尖,望了眼一動不動的虎軀後,她穩穩地將刀尖順著傷口處,切了進去。
在切第一刀時,沒有反應,在她切出第一塊腐肉,下面流出了新鮮的鮮肉時,虎軀終於動了,可以看到肚子開始急遽地震顫著,呼吸急促的樣子。
它醒了!痛醒的,那大個虎頭甚至擡了擡,它似乎看到了身後的櫻薇,但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吼叫,很快又無力地躺回到草地上。
只剩下肚子起伏著,證明著它還活著。
櫻薇見它沒有劇烈掙紮,也是暗暗松口氣,她剛才半蹲著,嚇得她心都提到嗓子眼,準備它一動,她就竄出去。
現在它不動了,她放心下來,接著,她就小心地將傷口的白肉全部割掉,刀割的速度非常快,昨日她剛處理過三頭狼屍,手藝練出來了,按著紋理,切得極好,幾下間就將傷口腐肉刮得幹幹凈凈,剩下的都是新鮮的肉,已流出鮮肉,接著她將弄碎的草藥汁與葉子,敷在了流血的傷口上。
這個草藥不但能止血生肌,還有鎮痛去毒的功效,傷口被敷上草藥後,就會有冰冰涼涼的感覺,她甚至突發奇想,在其中加了片雪蓮花瓣,因為天山雪蓮也有生肌的作用……
雪蓮冰冰涼涼,覺得敷在傷口上應該會很舒服。
果然,敷上後不久,它肚子劇烈的起伏慢慢地緩和下來,它更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這處最大最深的傷口處理完畢,剩下的都是些洞傷,被爪子刺穿,被牙齒撕裂,但傷口不大,她重覆著剛才的步驟,將它身上的傷處理個七七八八。
這一頓忙活,把她累夠嗆,要時刻防備著它突然起來,一邊又要仔細地刮肉剔骨。
處理完後,她已經出了一頭的汗,擦完汗她繞過去,遠遠看它的狀態,只見它已經從沈睡中醒過來了,正睜著一雙金色琉璃一樣的眼睛躺在那裏,眼珠子看著她。
那眼睛在陽光下真好看啊,像黃色的寶石一樣,晶瑩剔透。
櫻薇覺得有靈性的動物,它是能聽懂人話的,與其說它們能聽懂人話,不如說它們能感受到情緒,你是愉悅的,生氣的,高興的,善意的,惡意的,它都能感受到,雖然它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但它能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於是櫻薇隔了一米多遠,語氣盡量溫和地對它道:“山珺啊,你的傷口我已經幫你敷上藥了,很快就能好……”
“我可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幫你的,你看,我還給你帶了好吃的!”說著她又將大葉子包著的用石杵搗爛的肉糜打開給它看,然後和它隔了些距離,至少它爪子一下夠不到地方,她用木片像包餃子一樣,將肉糜抹在雪蓮花的花瓣上,卷好後,再用長筷子小心地夾著蓮花肉,送到它嘴邊。
“來,山君虎子,吃點東西吧!”
它的金黃眼珠子一直盯著她看。
見她將肉送到它嘴邊,大概是從這兩腳獸身上感受不到惡意,又或者它確實餓了。
竟然像聽懂一般,觸了它兩下嘴後,它聞了聞,張開了虎口。
方便櫻薇將肉食送到它嘴裏,因肉被她搗得特別爛,花瓣也入口即化,口感比較香,就算它不吃這些草草花花,但也大舌卷了一卷,咽了下去。
見它聽得懂,櫻薇這才微笑起來,不辜負她忙活一場,而且以她的經驗,願意吃東西那是好事!
說明這只山君的生命力還是極強的,它想活!你以為它不行了,但只要給它一線生機,它就能抓住。
就這樣,一人一虎,一個躺著,一個蹲著,櫻薇在它眼皮子底下包“肉餃子”,一口一口地餵它嘴裏,直到吃了一大塊狼肉後,櫻薇才停下來,雪蓮花瓣較多,有上百瓣,已經用了一半了,櫻薇有些心疼地將花又放回到衣襟裏。
見這大虎頭吃了東西後,有了些精神,眼睛裏好像有了光,傷口也似乎被她敷了草藥處理後不疼了,它尾巴開始在地面上時不時甩一下。
最後餵了一口肉後,她誇了一句:“好嘞!真是只聰明的大虎子,你看,這些肉都吃完了。”說著她舉起了手,又拿起葉子抖了抖給它看,告訴它食物吃完了。
“你受了傷,就在這裏休息,等傷好了你再回你的地盤去,這邊人多獵物少,還是深山適合你。”
“還有啊,你有力氣了,就多吼幾聲,省得哪個不長眼的過來打擾你,好啦,我也得去幹活了,你自己在這待著吧……”
到了這時,櫻薇幫它的心已了,又是處理傷口,又是餵吃的,她對它仁至義盡。
見她起身背起竹簍要離去的樣子,它前爪動了動,脖子轉動地沖她低吼了一聲。
“好好好,不用謝,要是有緣想起你,明天我再來給你送吃的啊,我走了……”反正她狼肉多得是,給它兩塊又何妨,就看明天願不願意來了。
很快她背著竹簍鉆進林間離開了,至於離開後,會不會再有野獸吃它……
它是山王,它可比她更清楚林子野獸怎麽對付,它都處理不了的野獸,她也愛莫能助,昨天之所以能獵殺三頭狼,那純屬她氣憤,又有只山君吸引那三只野狼,她又超水準發揮……若平時遇見三頭狼,她只能有多遠跑多遠,被咬一口她就完了。
這一天對於櫻薇來說,又是極其忙碌的一天,她重新回到家裏又割了幾塊狼肉,先去了她做陷阱的山頭,在每個陷阱裏放上一大塊狼肉。
今日運氣極好,其中一處陷阱裏竟然有獵物,是一只肥兔子,已經死掉了,應該是昨晚闖進來的。
肥兔沈甸甸的,她放好狼肉後,便將肥兔裝進簍裏背了回去,接下來一天她都在北面山坡處砍樹,專挑粗的木頭砍,這種木頭耐燒,不用一直添柴火,幾塊就能燒一宿。
日落時她將砍完柴一點點背回住處,運回去後,後天她還要劈成一塊一塊的,碼到柴房,方便儲存。
天黑了,她累得快趴下了,不過今天她想吃點好的,就蒸了雜糧米飯,用山裏挖來的山藥和兔子肉燉了一鍋,美美地吃了一頓米野味,又將兔皮保存下來,這些碎皮子也有人收,開春那幾個月沒有草藥采,可以靠這些存的皮子換些小錢過活。
獵手的日子也要精打細算。
吃完晚飯洗漱完,夜裏又刮起了風,累壞的櫻薇這一晚睡得很香,一夜無夢。
第二日,她再次割了些狼肉放進簍裏,來到昨日的林子,打算再餵它一頓,因為有這個條件,狼肉多的吃不完,否則就算有心,她也沒肉餵。
結果她一掀開樹枝,昨日躺在那裏金黃色的身影不見了!
這可把櫻薇嚇了一跳。
以昨日的傷勢,它至少三天不能動彈,難道……它被其它野獸給吃了?
見周圍沒什麽動靜,還有灰毛野兔在林間蹦過,她才從樹後走出來,走到昨日山君躺過的地方,地上一灘血,一片壓倒的草。
周圍沒有拖拽的痕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更沒有吃剩的骨頭渣什麽的。
多方判斷,它應該不是被野獸吃了……
難道……它是自己走的?
櫻薇謹慎在周圍慢慢地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
極可能是它自己走掉了……或許有了力氣它覺得這裏不安全,就換了地方養傷吧?
櫻薇只能背著沈甸甸的竹簍往回走,看來白跑一趟。
不過這樣也好,它養好傷就回它的深山裏,她也能松口氣,這山頭要真有只老虎,不光她睡覺睡不著,連下的村民都得嚇死,這山也就不能待了。
這麽一想後,她又高興地往回走,一路上她還采了不少野菊花,五顏六色,準備拿回去裝點她的屋子。
結果她剛蹦蹦跳跳,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輕松開心地順著小路走回到坡頂她的住處,一擡頭,就見偌大的院子外,一塊巨大白巖石上,正臥著一只金黃色的身影。
櫻薇腳步一下子頓住了,天!天啊!她手裏的花頓時掉了一地……
這,這虎子,它怎麽在這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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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薇撥開樹葉看過去, 那抹金黃色還與昨天一樣躺在那裏,動都沒動過……
幸運的是,一夜過去, 竟然沒有野獸將其吃掉!
她猜測, 或許昨日它發出的虎嘯聲震懾了周圍的動物,使得這片林子裏的小獸跑得跑,逃得逃, 以至於一夜了,方圓幾裏都沒有大型野獸進入。
櫻薇很清楚,這些野外的動物對聲音有多麽警惕,野外的它們, 之所以能生存下來,靠的就是警惕,有一點點異常響聲, 無論食草動物還是食肉動物, 哪怕風吹草動, 它們都會豎起耳朵傾聽, 再有一點異動, 它們就會聞聲色變,快速逃離。
何況是虎嘯山林呢。
所以它才一身傷,平安地在那裏度過了一夜。
運氣不好的是,它的周圍聚集了十來只屍鷲, 這是一種脖子很長的鳥,它們是一群“揀屍者”,一旦動物死了, 它們就像能聞到屍味兒一樣,成群飛來。
這只山君的周圍就圍了十幾只, 她看向那些屍鷲,它們一直在它身邊不遠打轉,有的站在草裏,有的則伸長脖子註視著前方,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它在等,等那具虎王咽氣,這樣它們就可以大吃一頓,這對它們來說是難得的珍饈大餐。
也就是說,此刻的快死了。
但還沒有死透,還有一口氣……
否則屍鳩早就沖上去了。
櫻薇看著這只猛獸,也許……是因為昨日它吸引了三頭狼,她才能一舉成功獵殺小狼群出一口惡氣,也許……是看著它躺在那裏一口口咽氣,這讓她想起了養父,養父走的那晚,也是這樣……
明明她知道,只要它死了,她趕走那些鳥,她就能得到它的皮骨肉筋,她就能發一筆大財,有了這筆錢,她就可以去鎮上生活了,買一座小房子,不用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守在山裏,無人兜底,與世隔絕。
雖然自由,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在山裏生活,偶爾還是害怕的,她其實與那些聽到聲音受驚逃走的小動物是一樣的。
但如果能得到一筆錢,她就可以下山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望著那具躺在地上金黃色的身影,心中竟然泛起一股憐憫之情……
她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憐憫一只兇猛的野獸。
大概同皇帝乞討,王者落魄一樣,讓人心裏忍不住產生出一種日落西山,可憐的感覺吧。
加上它的領地不在這裏,在群山深處,如果它傷能好的話,它一定會返回自己的領地,不會留在這裏。
櫻薇手裏的弓握了又握,反覆思量,最後還是將弓背在了身後,決定隨心而動。
她也許不懂什麽大道理,但養父告訴過她,隨心做當下想做的事,不畏懼,不後悔。
雖然它值一大筆錢,但她現在這個錢,並不想賺!
她覺得山君,還是威風凜凜得好!
於是她隨手揀了根小兒臂粗的棍子,提在手裏鉆出了樹叢,向那個金毛身影走去。
那群屍鷲見到它,立即向她張了張翅膀,是示威,驅趕的意思,像家裏養的大鵝,向陌生人張開翅膀,就是驅趕。
櫻薇可不怕這些鳥,她拿了棍子就上前就一頓揮舞,誰驅趕誰還不一定的,將她們全部趕上了天。
這些鳥哪怕跑了,也沒有飛遠,它們一直在上空盤旋著,望著下面那一人一屍,輕易不會離開的。
櫻薇沒有再管它們,而是朝地上的巨虎走去,走近了才知道這只虎有多大。
它身上有多少處傷口,傷得最嚴重的是左腿處,那裏的皮肉撕開了,腿上流了一片血,它之所以沒力起不來,是因為大量失血,草地上都浸滿它的血跡。
以這個流血量,如果是人的話,早就涼了。
若是以往的櫻薇,她最多去周圍尋些止草的草藥弄碎了,給傷口敷上,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但現在……
櫻薇伸手摸了下胸口的天山雪蓮……蓮花微涼,沁香。
她其實也不只是為了救它,她還想試一下這個東西到底有沒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看了眼傷處,她有數地將背簍先放到一邊,環顧四周,確定沒什麽危險,這才朝這只山君走去,近看,它身上的花紋可真漂亮,真美啊。
一看就知道,它將自己養得很好,養得皮油毛亮,沒少吃好東西!深山的一些珍貴野物估計都被它吃了。
山君為什麽是山中之王,純陽之物,一身是寶,那是因為天傑地靈之處出靈物,深山裏,不是幾十年的草藥,就是百年的人參,那樹都有千年的,誕生出多少有靈氣的植物,然後這些黃精啊,枸杞,地黃,人參,何首烏各種靈藥,都進了深山裏的食草動物,羊鹿的嘴,山君再常年食這些吃了草藥的羊鹿肉和血,最終這些大山這靈都進了它的嘴,可就是一身是寶嗎?
瞧瞧,它這一身皮毛,陽光下金燦燦惹人愛,怪不得富貴人都喜歡虎皮呢。
毛發根根泛著油亮光澤,是張頂好的皮子!
身上更是塊塊肉敦敦,可以說,這只山君身上的肉沒有一塊是白長的,全是力量。
她看了一會兒,這才用手中的棍子試著撥了下它的尾巴,尾巴很硬,通過棍子的手感,能感覺到就像撥了根鐵棍一樣,很沈。
最後碰了下它的腿都沒有反應。
如果不是腹部還微微有些起伏,呼吸還在,櫻薇懷疑它已經死了。
它的嘴巴也微微張開,那些屍鷲不是莫名其妙飛過來,它們是真的聞到了它的死亡之氣。
櫻薇可沒救過這種猛獸,心裏是忐忑的,今日山裏降溫,還有點冷的,她出門時身上多穿了件舊坎肩,看到這麽大一只虎,她還是心裏發涼,沒有底,哪怕是屍體她也怕啊,虎死了,虎威都尚在……
何況它還活著。
櫻薇猶豫再三,圍著它看了一番,最後一咬牙,想做就做,於是她快速從懷裏取出蓮花,從上面摘下一片晶瑩剔透,冰雪般的花瓣,然後跑到她背的竹簍那邊,早上出發前她在簍裏放了幾塊狼肉,畢竟三只狼,肉吃也吃不完。
所以切下幾大塊,打算砍柴的時候,去山裏轉一圈,扔幾塊到她布下的陷阱裏,還有些狼肉,她打算送到下面村子裏。
她將狼肉取出來,用匕首從上面挑紅肉切下來一小條。
這只山君已經兩日沒有進食,如果它狀態好,進食沒問題,但現在……不知道它能不能咀嚼。
狼肉纖維很粗,她拿起看了一眼,先望向左手雪蓮花瓣,又望向右手裏的一小條肉,想了想,最後找了塊幹凈平坦的石頭,用揀的一條杵狀石,將那一小塊肉在石頭上錘成爛泥,爛得不能再爛的肉糜。
然後將這幾口肉泥抹在那片雪蓮花瓣上。
然後卷上,又折了兩根長樹枝,像筷子一樣挾著蓮花肉,離那只虎隔著一只手臂的距離。
她謹慎地蹲下來,對著它的大頭,望著它張開的嘴,嘗試著,慢慢將長筷子上的雪蓮花瓣肉泥,往它張開的嘴裏送。
櫻薇手很穩,拿箭的手不能不穩,平日裏練箭練出來了,她穩穩地,準確地將雪蓮肉泥放進它口中。
甚至試圖將它的嘴合上。
可是顯然辦不到,它的頭太大了,除非上手,可櫻薇不敢冒這個險,怎麽才能讓它清醒吃東西呢?
她拿著筷子站起來琢磨著,花瓣肉泥還在它的嘴裏,在舌頭上,沒有吞咽。
這樣不行!櫻薇四下看了看,最後目光移到它左腿臀處皮爛的地方,那裏竟然有一群綠豆蠅在飛來飛去,顯然已經生了腐肉了。
腐肉!看來要將它喚醒,只能用這招了……
之前櫻薇找樹枝的時候,發現林子樹下有幾叢金頂龍牙草,也叫仙茅草,這是種草藥,藥鋪裏有,只可惜賣不上價,山裏太多了,夏天隨處可見。
它的藥效就是止血,生肌,鎮痛,解毒,是獵人進山受傷後,首選的止血草藥。
櫻薇跑過去動作利落地摘了許多葉子,最後用衣服一包,返回到平坦石頭處,清晨的陽光照耀著這片樹林,處處是櫻薇忙碌的身影,她將葉子上帶著露水的仙茅草放在石頭上,然後用石杵開始反覆搗著,將這些葉片全部搗碎,搗出汁液,再放到一片準備好的幹凈大葉子上。
接著,她走到它身後,走到後背處,因為這個位置它攻擊不到,小心蹲下身,將寬葉先放一邊,拿著洗幹凈的匕首,匕首她用火折子燎過刀刃。
應該用燒酒再洗一下的,但現在沒有燒酒,也沒有這個條件,於是她握緊手裏的匕首,蹲在了它身後,在那塊被熊爪撕開的巨大傷口裏,她先用東西驅趕了蠅蟲,腐肉一眼就能看到,那是一塊塊發白的死肉。
這些死肉都得挖掉,否則會腐爛流膿,最後肉都壞死了,腿也就爛了。
處理傷口這些養父曾教過她,她也幫老獵戶處理過受傷的腿,所以她知道怎麽做,她得先把那些馬上要腐爛的白肉全部挖掉,挖幹凈,一點都不能留,直到挖出新鮮的紅肉,紅肉流出血才可以。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在這具龐然大物前,預估它痛得掙紮的話,不會踢到自己,這才手握著刀尖,望了眼一動不動的虎軀後,她穩穩地將刀尖順著傷口處,切了進去。
在切第一刀時,沒有反應,在她切出第一塊腐肉,下面流出了新鮮的鮮肉時,虎軀終於動了,可以看到肚子開始急遽地震顫著,呼吸急促的樣子。
它醒了!痛醒的,那大個虎頭甚至擡了擡,它似乎看到了身後的櫻薇,但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吼叫,很快又無力地躺回到草地上。
只剩下肚子起伏著,證明著它還活著。
櫻薇見它沒有劇烈掙紮,也是暗暗松口氣,她剛才半蹲著,嚇得她心都提到嗓子眼,準備它一動,她就竄出去。
現在它不動了,她放心下來,接著,她就小心地將傷口的白肉全部割掉,刀割的速度非常快,昨日她剛處理過三頭狼屍,手藝練出來了,按著紋理,切得極好,幾下間就將傷口腐肉刮得幹幹凈凈,剩下的都是新鮮的肉,已流出鮮肉,接著她將弄碎的草藥汁與葉子,敷在了流血的傷口上。
這個草藥不但能止血生肌,還有鎮痛去毒的功效,傷口被敷上草藥後,就會有冰冰涼涼的感覺,她甚至突發奇想,在其中加了片雪蓮花瓣,因為天山雪蓮也有生肌的作用……
雪蓮冰冰涼涼,覺得敷在傷口上應該會很舒服。
果然,敷上後不久,它肚子劇烈的起伏慢慢地緩和下來,它更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這處最大最深的傷口處理完畢,剩下的都是些洞傷,被爪子刺穿,被牙齒撕裂,但傷口不大,她重覆著剛才的步驟,將它身上的傷處理個七七八八。
這一頓忙活,把她累夠嗆,要時刻防備著它突然起來,一邊又要仔細地刮肉剔骨。
處理完後,她已經出了一頭的汗,擦完汗她繞過去,遠遠看它的狀態,只見它已經從沈睡中醒過來了,正睜著一雙金色琉璃一樣的眼睛躺在那裏,眼珠子看著她。
那眼睛在陽光下真好看啊,像黃色的寶石一樣,晶瑩剔透。
櫻薇覺得有靈性的動物,它是能聽懂人話的,與其說它們能聽懂人話,不如說它們能感受到情緒,你是愉悅的,生氣的,高興的,善意的,惡意的,它都能感受到,雖然它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但它能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於是櫻薇隔了一米多遠,語氣盡量溫和地對它道:“山珺啊,你的傷口我已經幫你敷上藥了,很快就能好……”
“我可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幫你的,你看,我還給你帶了好吃的!”說著她又將大葉子包著的用石杵搗爛的肉糜打開給它看,然後和它隔了些距離,至少它爪子一下夠不到地方,她用木片像包餃子一樣,將肉糜抹在雪蓮花的花瓣上,卷好後,再用長筷子小心地夾著蓮花肉,送到它嘴邊。
“來,山君虎子,吃點東西吧!”
它的金黃眼珠子一直盯著她看。
見她將肉送到它嘴邊,大概是從這兩腳獸身上感受不到惡意,又或者它確實餓了。
竟然像聽懂一般,觸了它兩下嘴後,它聞了聞,張開了虎口。
方便櫻薇將肉食送到它嘴裏,因肉被她搗得特別爛,花瓣也入口即化,口感比較香,就算它不吃這些草草花花,但也大舌卷了一卷,咽了下去。
見它聽得懂,櫻薇這才微笑起來,不辜負她忙活一場,而且以她的經驗,願意吃東西那是好事!
說明這只山君的生命力還是極強的,它想活!你以為它不行了,但只要給它一線生機,它就能抓住。
就這樣,一人一虎,一個躺著,一個蹲著,櫻薇在它眼皮子底下包“肉餃子”,一口一口地餵它嘴裏,直到吃了一大塊狼肉後,櫻薇才停下來,雪蓮花瓣較多,有上百瓣,已經用了一半了,櫻薇有些心疼地將花又放回到衣襟裏。
見這大虎頭吃了東西後,有了些精神,眼睛裏好像有了光,傷口也似乎被她敷了草藥處理後不疼了,它尾巴開始在地面上時不時甩一下。
最後餵了一口肉後,她誇了一句:“好嘞!真是只聰明的大虎子,你看,這些肉都吃完了。”說著她舉起了手,又拿起葉子抖了抖給它看,告訴它食物吃完了。
“你受了傷,就在這裏休息,等傷好了你再回你的地盤去,這邊人多獵物少,還是深山適合你。”
“還有啊,你有力氣了,就多吼幾聲,省得哪個不長眼的過來打擾你,好啦,我也得去幹活了,你自己在這待著吧……”
到了這時,櫻薇幫它的心已了,又是處理傷口,又是餵吃的,她對它仁至義盡。
見她起身背起竹簍要離去的樣子,它前爪動了動,脖子轉動地沖她低吼了一聲。
“好好好,不用謝,要是有緣想起你,明天我再來給你送吃的啊,我走了……”反正她狼肉多得是,給它兩塊又何妨,就看明天願不願意來了。
很快她背著竹簍鉆進林間離開了,至於離開後,會不會再有野獸吃它……
它是山王,它可比她更清楚林子野獸怎麽對付,它都處理不了的野獸,她也愛莫能助,昨天之所以能獵殺三頭狼,那純屬她氣憤,又有只山君吸引那三只野狼,她又超水準發揮……若平時遇見三頭狼,她只能有多遠跑多遠,被咬一口她就完了。
這一天對於櫻薇來說,又是極其忙碌的一天,她重新回到家裏又割了幾塊狼肉,先去了她做陷阱的山頭,在每個陷阱裏放上一大塊狼肉。
今日運氣極好,其中一處陷阱裏竟然有獵物,是一只肥兔子,已經死掉了,應該是昨晚闖進來的。
肥兔沈甸甸的,她放好狼肉後,便將肥兔裝進簍裏背了回去,接下來一天她都在北面山坡處砍樹,專挑粗的木頭砍,這種木頭耐燒,不用一直添柴火,幾塊就能燒一宿。
日落時她將砍完柴一點點背回住處,運回去後,後天她還要劈成一塊一塊的,碼到柴房,方便儲存。
天黑了,她累得快趴下了,不過今天她想吃點好的,就蒸了雜糧米飯,用山裏挖來的山藥和兔子肉燉了一鍋,美美地吃了一頓米野味,又將兔皮保存下來,這些碎皮子也有人收,開春那幾個月沒有草藥采,可以靠這些存的皮子換些小錢過活。
獵手的日子也要精打細算。
吃完晚飯洗漱完,夜裏又刮起了風,累壞的櫻薇這一晚睡得很香,一夜無夢。
第二日,她再次割了些狼肉放進簍裏,來到昨日的林子,打算再餵它一頓,因為有這個條件,狼肉多的吃不完,否則就算有心,她也沒肉餵。
結果她一掀開樹枝,昨日躺在那裏金黃色的身影不見了!
這可把櫻薇嚇了一跳。
以昨日的傷勢,它至少三天不能動彈,難道……它被其它野獸給吃了?
見周圍沒什麽動靜,還有灰毛野兔在林間蹦過,她才從樹後走出來,走到昨日山君躺過的地方,地上一灘血,一片壓倒的草。
周圍沒有拖拽的痕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更沒有吃剩的骨頭渣什麽的。
多方判斷,它應該不是被野獸吃了……
難道……它是自己走的?
櫻薇謹慎在周圍慢慢地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
極可能是它自己走掉了……或許有了力氣它覺得這裏不安全,就換了地方養傷吧?
櫻薇只能背著沈甸甸的竹簍往回走,看來白跑一趟。
不過這樣也好,它養好傷就回它的深山裏,她也能松口氣,這山頭要真有只老虎,不光她睡覺睡不著,連下的村民都得嚇死,這山也就不能待了。
這麽一想後,她又高興地往回走,一路上她還采了不少野菊花,五顏六色,準備拿回去裝點她的屋子。
結果她剛蹦蹦跳跳,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輕松開心地順著小路走回到坡頂她的住處,一擡頭,就見偌大的院子外,一塊巨大白巖石上,正臥著一只金黃色的身影。
櫻薇腳步一下子頓住了,天!天啊!她手裏的花頓時掉了一地……
這,這虎子,它怎麽在這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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