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沛陽睜開眼，有些茫然的擡起頭，環顧四周，墻上掛著最近幾次考試的成績變化曲線，黑板上那塊高考的倒計時牌子閃著燈，但是數字停在零。

周圍一切太過逼真，蟬鳴入耳，連窗外透過紗窗落在指尖的光斑都真實存在。

鄭沛陽甚至懷疑，他究竟現在身處夢境，還是之前經歷的一切不過才是自己趴在課桌上的一場懵懂大夢。

直到他擡頭看見了小小的林喻。

七八歲的林喻，坐在他對面的課桌上，垂著小腳，頭發卷卷的沓著，虎牙露在一邊。

他向他開口：“你認識林林麽？”

鄭沛陽問他：“哪個林林？”

小林喻費力比劃了一下：“比你矮的，比你可愛的。”

鄭沛陽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高中校服：“你找他要幹嘛呢？”

“老師讓我們在一起寫故事，我們的還沒有寫完呢。”小林喻擡起頭，“所以我要帶他回家繼續寫故事。”

鄭沛陽忍不住想戳戳眼前這顆小時候才有的虎牙：“可是你會寫故事麽？”

“我不會呀，”小林喻翹起腳，“但我知道，所有故事，都是用愛組成的。”

鄭沛陽笑了，彎腰問他：“那愛呢，愛是由什麽組成的？”

小林喻沒有回答他，跳下桌子：“來不及了，我要走啦。”

時間在小林喻身上是不存在的，鄭沛陽伸手去抓他，握住一把空氣，展開手只餘點點微光。

夢境坍塌，屋子裏一片黑暗，只有枕頭邊另一個人平穩的呼吸，鄭沛陽掙紮著移開身邊人壓在他胸前的一只胳膊，扭頭去看長大後褪去稚氣的那張臉，和夢中相同又完全不同。

鄭沛陽用指尖去碰林喻睫毛落下的微渺星光，馬上被他擡頭握緊了手指。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

“好久不見呀，小喻。”

《日色慢》本來定好的女主因為檔期原因臨時換成了吳今夏，就是上次和林喻試鏡的那個小姑娘。林喻第一次演校園片，搓著手期待穿上校服。

酒釅春濃，朝日裏的短暫霽光，釀出最怡人的春景。鄭沛陽攬收明媚日光，蜷著雙腿坐在沙發上翻書。

陽臺上，Pluto頭頂一個橙色的愛心獨自蹲在那裏曬太陽。林喻在門口暗自觀察了好久，終於開口問：“林林，為什麽噗路托的頭上突然開花了？”

鄭沛陽答：“因為春天到了。”

林喻也縮到沙發上，靠在他手邊：“林林，我要和小姑娘拍戲了誒。”

鄭沛陽頭也不擡：“嗯。”

林喻接著說：“有很多感情戲的。”

鄭沛陽看了他一眼：“嗯？”

“你就沒有什麽想囑咐我的麽，我下個月就要進組了，一去大半年。”林喻就隨口一謅，哪有這麽久，撐死不過兩個月。

鄭沛陽問：“有吻戲麽？”

林喻否認：“沒有的！有也是借位！”

“哦。”鄭沛陽放下書，淡淡說，“那算了，本來還想陪你練習一下的。”

林喻：“……”

身後是三月的融融春景，綺花傍柳綠，只望一眼，便覺得眼前的人也融進了日光裏。

林喻俯身貼上去，捏住鄭沛陽的下巴，嘴唇相觸，是花蕾在舌尖綻開花瓣，蕊心香甜。

順著鄭沛陽的喉結一路往下，直到胸前一點。

“那也順便練一下這個吧。”

雲淡風輕的春天到了，連Pluto的頭上都開了花。

它信號框下的小腦袋裏，藏的是鄭沛陽剛輸入的新指令——只要聽到林喻的聲音，就會不自覺地從身體裏冒出一顆愛心。

愛是由什麽構成的？

玻璃糖紙，春光和鳥鳴。

悅目的，琳瑯的，美好的，還有令我溫柔的你。

《日色慢》分為前後兩段，上半段校園內容，取景地點就在桐城家門口。

何銘珺把削好的梨子端到桌上：“你這次拍戲怎麽這麽閑呢，周末還有假回家。”

林喻抱怨：“媽，你看我這虛弱的身子，忍心現在就讓我去沙漠上風吹日曬的麽。“

“你虛弱，虛弱還帶著林林瞎跑。上次不聲不響跑去英國，我還以為你騙他去結婚了。”何銘珺說完，警惕地盯著兒子，“你們沒有結婚吧？”

在林喻的哄騙之下，林媽媽不知道兒子的傷有多重，以為只是一塊創口貼的事情，所以毫無同情心。

林喻嘴裏塞著梨，朝她伸出手：“林林今天回家了誒。”

何銘珺：“你要幹嘛？”

“媽媽，給點錢。”林喻攤開手掌，“我趕快趁中午的時間跑去鄭家提親，再晚路上要堵車了。”

何銘珺打掉手，抽走他的水果叉：“你別吃了，現在就去吧。”

走之前，林喻先點開天文臺的公眾號，把上一部片酬攢下來的所有錢都打進了鄭沛陽他們那個公益項目的賬號。雖然沒有多少，但就算再一點，他也會慢慢地，慢慢地往鄭沛陽這片小苗圃裏栽種進自己的小樹苗。

鄭沛陽心平氣和地合上門從家裏出來，看見有人在樹蔭下等他，於是加快了步子。走到跟前，把手塞進了林喻的外套口袋。

他裏邊裝著的，是林媽媽特地給鄭沛陽準備的，他愛吃的檸檬話梅。

“我媽太小氣了，一包話梅就想讓我來提親。”林喻把手掌蓋在眉毛上擋太陽，皺起眉頭，“一顆話梅換一個鄭林林，你說行麽？”

鄭沛陽拉著他朝外走：“可以，成交。”

桐城的夏天，梧桐枝杈上落著蟬鳴，樹下有人喋喋不休。鄭沛陽被牽著，聽著林喻的聲音呶呶叨叨不停，卻覺時光溫煦，這才是最安靜的時刻。

——鄭亦周皺眉看他：“你確定嗎？”

鄭沛陽說：“對，這些都是鄭益陽的，不是我的。”

就算鄭亦周依舊不會讓林喻進家門，就算姜筠依舊看不上他這個所謂長子，就算他放棄了這個家裏的一切，可那又如何呢。

他和林喻，他們有一個自己的家。

暑假的景行校園，空空蕩蕩，只剩下蟬鳴流響和樹葉窸窣。

林喻這次跟劇組一起，趁著暑假到景行借景，這還是他大學畢業之後第一次回高中。要是南主任還記得他，一定會吹胡子瞪眼，罵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幹嘛。

曝日透過梧桐，褪盡了暑氣。朱色校門外，補課的學生經過，用餘光打量他們這一群裝備古怪的不速之客。

林喻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早就不是那個偷偷扯著書包帶，能和鄭林林一起穿過校門的年紀了。

方衿突然冒出來：“老板，甯哥讓我提醒你，今天是開工的日子，要發個微博告訴大家你有在好好工作。”他兩手端著手機，遞到林喻面前：“用我的手機發，老板。”

林喻披上劇組準備的校服，隨手戳了張自拍。第二張照片裏，吳今夏也出了鏡，兩人穿的還是同款校服。

方衿給他這幾張照片配文：“放學了啦啦啦”。

回覆裏出現幾張熟面孔。

孟蕭呈：我來了！！！

梁夢琪：哇哇哇。

傅誕：搞什麽東西？

用戶M27：點讚。

上午男主的拍攝部分順利結束，吳今夏還在補鏡頭，林喻站在走廊上，聽見樓下有人喊：“喻哥！有人找你！”

林喻跑出來，看見鄭沛陽站在二進教學樓的門口。

自己身上還套著那件藏藍色的舊式校服，可對面那個人，身著匆匆下班還沒來得及換掉的正裝。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像跨越相隔十年的歲月，悄無聲息。

“你怎麽突然來了？”

“聽說你放學了，來接你放學。”

在沒有人的第三棟教學樓裏，林喻拉著鄭沛陽尋找他們高三四班的教室。

鄭沛陽仍然四處張望，問他：“你的小姑娘呢？”

林喻隨口就答：“在補鏡頭啊，怎麽了？”

鄭沛陽“哦”了一聲，又冷漠重覆道：“你的小姑娘。”

林喻沒聽懂這語氣的含義，轉頭見他舉起手機，向自己展示和吳今夏的那張合照。

窗外一陣麻雀嘰喳，林喻突然瞪圓了眼睛：“你，你在吃醋啊！！！”

“……”鄭沛陽冷冷說，“我沒有。”

林喻笑嘻嘻：“沒有麽？你是不是偷偷關註我微博了。”

鄭沛陽繼續否認：“我沒有。”他說沒有就是沒有，只是手動回覆了一個點讚，並沒有關註。

可林喻特別開心。

他拉上鄭林林的手，晃了晃手臂，輕聲說：“我沒有小姑娘。有的話，也一直在我的手心裏。”

兩個人摸進現在的高三四班教室。教室還是那個教室，只是座位陳設黑板都變了位置。

林喻不知道從哪裏又掏出一件藍色校服：“等下等下，你先把衣服換了好不好，不然我老覺得在搞師生戀。”

鄭沛陽不肯：“為什麽不是你脫。”

林喻羞澀道：“對不起，我裏邊是睡衣。”

鄭沛陽無語，只好解開外套披上校服：“你哪來的校服？”

“服化組偷的，嘿嘿。”

林喻長得本來就顯小，現在化了妝套在校服裏，和高中生一模一樣，拉著鄭沛陽還想上操場轉一圈。

鄭林林冷漠：“穿成這樣，就在教室裏安靜呆著，還要出去丟人嗎。”

好吧，林喻安靜地坐在他手邊，在以前靠窗的二人座位，用餘光瞥他校服領子裏的臉，好可愛，好想親一口。

鄭沛陽感覺到什麽似的，也轉過頭。他忽然想起夢裏的那個小林喻，此時真真切切出現在了眼前。

林喻按耐不住，手肘撞向桌角，靠近椅背親吻他，桌椅間發出熟悉的嘎吱聲。

以前鄭沛陽身上總是一種檸檬味洗衣液的味道，他特別喜歡聞，好神奇啊，這件二手校服，怎麽也有股檸檬味……

鄭沛陽微微張開嘴，露出半個舌尖，裏面隱約有課半透明的小球被舌頭包裹。

“不是校服，是這個。“

然後鄭沛陽貼上嘴唇，把檸檬糖送進林喻的嘴裏。糖球在舌尖打了個滾，又酸又甜。

窗外暖風吹開窗簾，幾樹之隔的對面走廊，有同學趴著欄桿，舉著喇叭問：“你們是哪個班的啊？”

景行有祖傳的喇叭，更有祖傳的大嗓門。

林喻熟練地用手指攏起喇叭：“我們是徐老師班的——！”

對面嗓門也大：“你們兩個都是麽！”

林喻還沒來得及回答，鄭沛陽在身邊替他回答：“對，我們都是——。”

夏景流光裏談起家常，梧桐還似舊模樣。

他們一枕小窗，不過濃睡半晌，醒來依舊是十七歲的燦爛晨光。

幸而時光綿長，他和他構成了彼此的年少，就再也不會變老。

M27，鄭沛陽為林喻註冊的名字，標記了一片啞鈴狀星雲，綴在遙遠的狐貍星座中央。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裏的月亮下邊，有一方小小的沙丘。

小動物們指著其中一個新來的朋友，問他們：“林喻，他叫什麽名字呀？”

小狐貍答：“鄭沛陽，鄭重其事的鄭，沛雨甘霖的沛，陽春白雪的陽。”

小王子說：“鄭林林，是鄭沛陽的鄭，是林喻的林林。”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和陪伴，下本再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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